象獸吐一口濁氣,尾巴揮動迅速,心有餘悸。
楚致淵道:“這回應該死了!”
說話之際,一道飛刀從湖裏射出,再次射向開始變色的魚。
此時的銀魚已然變成了紫色。
飛刀射到紫魚上,頓時扎...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龍山斷口處裸露的岩層,觸感微涼而細膩,竟似溫潤玉髓。岩層深處隱隱透出淡青色脈絡,如活物般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動整座龍山微微震顫,彷彿沉睡巨龍的心跳。楚致淵凝神細察,超感如絲如縷探入岩層三寸,忽覺一股極細微卻極堅韌的排斥之力自深處湧出,如無形蛛網,悄然纏繞神元——這並非敵意,而是山體自發的防禦本能,是龍山存世萬載所凝成的“山魄”。
“原來如此……”他低語,脣角微揚。
象獸正用鼻子拱着一株剛挖出的龍樹根鬚,聞言抬頭:“什麼原來如此?”
“它不是死物。”楚致淵直起身,目光掃過整片嶙峋山脊,“龍山有魂,有骨,有脈,有息。它在呼吸,在沉思,在判斷誰可近身,誰該驅逐。那狸貓能潛行無跡,並非單靠天賦,而是它懂得收斂氣息,與山魄同頻,如同水滴入海,無聲無痕。”
象獸愣住,鼻尖還沾着泥屑:“你是說……它不是在躲我們,是在‘融’進山裏?”
“正是。”楚致淵抬手一招,一縷青氣自斷崖裂隙中飄出,盤旋於他指間,凝而不散,形如游龍。“山魄喜靜,厭躁;親木,遠金;納陰,拒陽烈。翠鳥鳴聲清越,象曽步履沉厚,皆不擾其息。而我先前催動神元搬運山石,氣機暴烈,早已驚動山魄深處——它雖未顯形,卻已在暗中引動山勢,爲狸貓開道、蔽影、藏蹤。否則,憑它再快,也難避我飛刀巡弋之眼。”
象獸尾巴僵直:“所以……它早就在看着你?”
“不止看着。”楚致淵指尖輕彈,那縷青氣倏然炸開,化作七點微光,懸浮半空,各自勾勒出一道模糊輪廓——一隻狸貓伏於松枝,一隻蜷於石縫,一隻臥於雲霧繚繞的峯頂石臺,另四點則隱於更深處,輪廓幾不可辨,只餘淡淡墨綠光暈,如煙似霧。“山魄已將它‘分影’,非是一隻,而是七隻。方纔所殺,不過其一具‘應身’。真身尚在山腹核心,借山魄掩護,不動如山。”
話音未落,腳下大地忽然一沉。
不是震動,而是整片山坳向下塌陷半尺,泥土無聲翻卷,如活物般自動鋪平,竟將他們方纔站立之處夷爲一片渾圓淺坑,坑底青苔密佈,紋路天然成陣,隱隱透出封禁之意。
楚致淵足尖輕點,身形未移,衣袍卻獵獵鼓盪,神元如薄冰覆於體表,隔絕了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與束縛感。他望着坑底苔蘚,聲音平靜:“它開始設局了。”
象獸渾身白毛倒豎,左瞳驟然收縮爲一線金芒,右瞳卻泛起幽藍漣漪:“東邊!三百步外,石林陰影裏!”
楚致淵頭也未回,左手駢指如劍,朝虛空一點。
“嗤——”
一道極細、極冷、近乎透明的劍氣破空而出,無聲無息,卻在離手剎那,周遭空氣驟然稀薄,光影扭曲,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溫度與聲音。劍氣掠過之處,草葉未折,塵埃未揚,唯有一線凝滯的虛無,如刀切豆腐般劃開空間。
石林陰影劇烈波動,一隻狸貓被硬生生“逼”了出來——它前爪剛抬起欲遁,劍氣已至眉心。它碧瞳驟縮,竟不閃不避,反而迎着劍氣張開嘴,喉間迸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嘶鳴,宛如朽木斷裂。
“嗡!”
劍氣撞上那聲嘶鳴,竟如泥牛入海,無聲湮滅。而狸貓雙爪猛地按向地面,整片石林轟然震顫,數十根石筍拔地而起,扭曲、拉長、交錯,瞬間織成一座墨綠色的石牢,牢壁上浮現出無數細密鱗紋,正隨山魄搏動同步明滅。
楚致淵終於轉身。
他目光落在石牢之上,沒有驚愕,只有洞悉後的瞭然:“它在借山魄鑄‘鱗甲’……這可不是防禦,是請君入甕。”
象獸急得原地打轉:“那還等什麼?劈開它!”
“劈不開。”楚致淵搖頭,春暉劍未出,只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懸於胸前三寸。“山魄所鑄,非力可破。蠻力越強,反噬越烈。它等的就是我怒而強攻,好借我神元激盪,引動山魄暴走,將我困死於這‘龍鱗牢’中,慢慢蝕盡生機。”
他話音未落,石牢內壁鱗紋驟然亮起,幽光流轉,竟映出無數重疊幻影——有他持劍劈山,有他神元狂湧,有他怒嘯破陣……每一幕都是他可能採取的破局之法,而每幅幻影邊緣,皆有細若髮絲的墨綠絲線悄然延伸,直沒入地底深處,與山魄搏動徹底同步。
象獸看得心頭髮毛:“它……它在預判你?”
“不。”楚致淵掌心微光浮動,一縷精純神元如春水初生,柔柔盪開,“它在‘教’我怎麼破。”
他忽然屈指一彈。
一滴神元凝成的水珠,清亮剔透,悠悠飄向石牢。水珠未觸牢壁,便被一層無形之力託住,懸浮於鱗紋中心。隨即,水珠表面竟開始映照出山巒倒影——不是眼前石林,而是龍山全貌,峯巒起伏,脈絡縱橫,倒影之中,一條淡青色主脈清晰可見,自山頂直貫山腳,而此刻,那主脈之上,正有七點墨綠微光,如星辰般明滅不定,其中兩點,赫然對應着石牢內外兩隻狸貓的位置。
象獸失聲:“這是……山圖?”
“是山魄給我的‘路引’。”楚致淵眸光湛然,如星墜深潭,“它不讓我硬闖,卻爲我標出七處‘脈眼’。狸貓真身,必在第七眼。前六處,皆爲障眼迷陣,亦是它設下的試煉。若我貪功冒進,斬其一而驚其六,山魄必反噬;若我循序而入,每破一脈眼,山魄便消一分戒備,待至第七眼,它便再無遮攔。”
他掌心神元水珠緩緩旋轉,倒影中山脈隨之微動,七點墨綠微光逐一黯淡,唯餘最深處一點,愈發幽邃。
“現在,它在等我選第一處。”
象獸緊張得連尾巴都不敢甩:“哪一處?”
楚致淵目光如電,掃過七點微光,最終停駐於西北角一處不起眼的斷崖——那裏岩層皸裂,藤蔓枯槁,看似死寂,倒影中那點墨綠微光卻跳動得最爲急促,如瀕死心跳。
“就它。”
他身形一閃,已立於斷崖之前。崖壁粗糙,佈滿風霜刻痕。他並未出劍,亦未催元,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以指爲筆,蘸取掌心殘留的一抹神元水珠,在崖壁一道天然裂隙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歸墟。**
筆畫未落,崖壁驟然發出低沉嗡鳴。裂隙中墨綠微光瘋狂閃爍,繼而如沸水翻騰,無數細小藤蔓自縫隙中鑽出,瘋狂纏繞、交織,竟在眨眼間結成一朵半尺大小的墨綠蓮花,蓮瓣層層疊疊,花蕊幽深如井。
楚致淵手指懸於蓮心上方一寸,神元如絲,輕柔探入。
剎那間,天旋地轉。
他眼前不再是斷崖,而是一方狹小石室。室中無燈,唯有四壁鑲嵌着七顆拳頭大小的青色晶石,此刻六顆黯淡,唯有一顆幽光流轉,映照出室內景象:中央石臺上,盤踞着一隻通體墨綠、比尋常狸貓大出三倍的巨獸,它雙目緊閉,脊背高聳如峯,覆蓋着細密鱗甲,甲片之下,淡青色脈絡如江河奔湧,與石室四壁晶石遙相呼應。
正是狸貓真身。
它似有所覺,眼皮微顫,卻未睜開。
楚致淵神元觸鬚悄然探向它眉心——那裏,一枚米粒大小的墨綠印記正緩緩旋轉,印記中心,隱約可見一個微縮的、不斷坍縮又膨脹的黑色漩渦。
“歸墟印……”他心中瞭然。
此印非天生,乃以祕法強行烙於神魂,借山魄之力,將自身化爲山體一部分,可瞬息挪移、借勢分影、甚至短暫操控山魄。代價是魂魄永受歸墟之力侵蝕,終將化爲山魄養料,淪爲真正“山靈”。難怪它臨死反噬,粉身碎骨——歸墟印失控,便是自毀。
他指尖微動,神元如春風拂過蓮心。
石室四壁,六顆黯淡晶石同時亮起,幽光如溪流,匯入中央那顆最亮的晶石。晶石光芒暴漲,卻未射向狸貓,而是倒灌入楚致淵指尖,順着他神元觸鬚,溫柔包裹住那枚墨綠歸墟印。
印記旋轉驟緩。
狸貓巨軀猛地一震,脊背鱗甲“咔嚓”裂開一道細紋,淡青色血液滲出,卻未流淌,而是升騰爲一縷青煙,嫋嫋融入石室穹頂,化作一幅新圖——正是龍山全貌,而第七處脈眼位置,青煙繚繞,清晰無比。
楚致淵收回手指,石室崩解,斷崖重現。
他轉身,對呆立原地的象獸一笑:“第一處,已通。”
象獸結結巴巴:“你……你沒動手?”
“動了。”楚致淵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一枚墨綠晶石,晶石內部,一縷青煙如活蛇般緩緩遊弋,“它主動交出來的‘鑰匙’。山魄認可了我,它便不敢再藏。”
話音未落,腳下大地再次一沉。
但這一次,塌陷的範圍更大,更深。整片龍山外圍,山石無聲剝落,露出下方更爲古老、更爲厚重的岩層——那岩層呈暗金色,表面密佈玄奧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如活脈般搏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蒼茫威壓。
龍山真正的骨骼,顯露了。
象獸仰頭,聲音發顫:“這……這纔是龍山?”
“不。”楚致淵凝視着暗金岩層,眼神灼灼,“這纔是……龍骨。”
他邁步向前,靴底踏在暗金岩層上,發出玉石相擊般的清越之聲。每一步落下,岩層紋路便亮起一道,如星火燎原,迅速蔓延向山巔。山風驟止,萬籟俱寂,唯餘那暗金脈絡搏動之聲,如洪鐘大呂,響徹天地。
忽然,山巔最高處,一塊形如龍頭的巨巖緩緩轉動,空洞的眼窩中,兩簇幽藍色火焰無聲燃起,靜靜俯視着山腰那個渺小的人影。
楚致淵腳步不停,仰首望去,脣角笑意加深。
他右手緩緩抬起,春暉劍未出,卻有一道純粹由神元凝成的墨綠劍影,在他掌心徐徐浮現——劍身柔軟如柳,劍尖卻銳利如針,劍鋒之上,七點微光如星辰般明滅,正是那七處脈眼。
劍影輕顫,指向山巔龍頭。
龍頭眼窩中,幽藍火焰猛地一跳。
象獸屏住呼吸,只見楚致淵掌心劍影倏然離手,化作一道流光,逆着重力,直射山巔!
劍影未至,山巔龍頭巨巖已開始無聲崩解,巖石如灰燼般簌簌剝落,露出其後——一扇高達百丈、由整塊暗金龍骨雕琢而成的巨大石門。石門緊閉,門上浮雕着九條盤繞升騰的墨綠巨龍,龍首皆朝向門中央,龍口微張,似在吞吐某種無形之物。
春暉劍影懸停於石門前,劍尖輕點。
“咚。”
一聲沉悶如心跳的巨響,自石門深處傳來。
九條浮雕墨龍,龍瞳同時亮起墨綠幽光。
石門,緩緩開啓了一線。
門內,沒有黑暗,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淡青色光海,光海中央,一株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偉岸的巨樹虛影,正緩緩舒展枝椏。那樹影每一片葉子,都是一片獨立的星空;每一條枝幹,都是一條奔湧的星河;而它的根鬚,則深深扎入光海底部,與整座龍山的暗金龍骨,徹底融爲一體。
楚致淵站在門縫之外,青袍獵獵,身影被門內青光映得近乎透明。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象獸耳中,也彷彿穿透了整座龍山的寂靜:
“原來……龍山不是山。”
“是它的根。”
象獸望着那扇開啓的巨門,望着門內那株連接天地、貫通古今的巨樹虛影,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敬畏與顫抖:
“那……那樹影……是伏魔神樹?”
楚致淵沒有立刻回答。他凝視着門內光海,目光彷彿穿透了億萬年的時光塵埃,落在那巨樹虛影最幽邃的根鬚深處——那裏,一點比墨更濃、比夜更沉的漆黑,正隨着光海起伏,緩緩搏動。
像一顆尚未甦醒的心臟。
他嘴角笑意漸斂,眼神卻愈發幽深,緩緩點頭:
“是伏魔神樹……”
“也是……它的囚籠。”
話音落下,山風驟起,捲起漫天青灰石粉,如一場無聲的雪,簌簌飄落。楚致淵抬步,踏入那一線微光之中。
象獸緊隨其後,剛要邁入,卻見楚致淵忽地抬手,朝身後虛虛一按。
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湧來,象獸只覺身體一輕,竟被穩穩託住,懸停於石門之外。
楚致淵側過臉,青袍在門內青光映照下泛着溫潤光澤,聲音平靜如初:
“你在此守門。”
象獸急道:“爲何?”
楚致淵目光掃過它左肩——那裏,一道極淡的墨綠紋路,正悄然浮現,如藤蔓纏繞,與龍山岩層上的脈絡,隱隱共鳴。
“因爲山魄認你。”他頓了頓,指尖輕點自己眉心,“而它……認我。”
門內青光洶湧,如潮水般漫過楚致淵的腳踝、腰際、胸口……
在他身影即將完全沒入門內之際,最後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嘆息的暖意,輕輕落下:
“等我出來,帶你……看真正的天空。”
石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門上九條墨龍,龍瞳幽光緩緩熄滅。
唯有那扇門,依舊矗立於山巔,在亙古不變的蒼茫天色下,沉默如初,彷彿從未開啓過。
象獸獨自立於山風之中,左肩墨綠紋路微微發燙。它仰起頭,望向萬里無雲的澄澈青空,第一次覺得,那片天空之下,除了山,還有更深、更廣、更不可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