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獸嚇一跳,便要逃走之際,發現翠鳥只是瞥自己一眼,並沒動作。
象獸一緩,忽然覺得膽氣壯了一些,沒急着逃走。
它閉上眼睛,裝作沒看到翠鳥,其實在暗中盯着翠鳥。
稍有風吹草動,它便要逃走...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新挖出的龍樹根鬚,泥土溼潤微涼,泛着青金光澤。龍樹根鬚上纏繞着細如遊絲的銀脈,在日光下微微浮動,彷彿活物般輕輕呼吸。這是龍山最深處纔有的“龍息銀絡”,象獸曾說,一株帶銀絡的龍樹,抵得上十株尋常龍樹。楚致淵屏息凝神,神元如細雨無聲滲入根系,順着銀絡往內探去——剎那間,一股灼熱、暴烈、近乎沸騰的意志撞進識海!
不是敵意,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沉睡萬載的焦渴。
它在等血。
不是凡血,不是靈尊之血,而是……皇修之血。
楚致淵瞳孔驟縮,脊背一凜,神元立刻收束如針,不敢再進半分。那意志如火山口裂開一線,僅泄出一縷餘溫,已令他左肩象獸渾身白毛炸起,低吼一聲縮成拳頭大小,死死貼住他頸側。
“它……認得你?”象獸聲音發緊。
楚致淵沒答,只緩緩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星銀絡滲出的露珠,晶瑩剔透,卻在離體瞬間蒸騰爲一縷青煙,煙中隱約浮出半枚殘缺金紋——形如盤龍銜璽,尾端斷裂,斷口處有細微血絲蜿蜒。
他心頭一跳。
東桓聖術第七卷《皇鑑篇》裏,曾提過一句:“龍山非山,乃古皇葬骨之槨;龍樹非樹,實封印皇息之繭。遇血則醒,見璽則伏。”
他從未信。
可此刻,那青煙裏的金紋,分明與《皇鑑篇》殘頁所繪分毫不差。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掌心淡青色的舊疤下,隱約浮起一絲極淡的金線,隨心跳微微搏動。那是三年前在東桓廢墟強行催動半式聖術時留下的反噬烙印,一直沉寂如死灰。可現在,它正與銀絡青煙裏的金紋遙相呼應,嗡嗡震顫。
象獸忽然嘶聲:“快走!它醒了!”
話音未落,整座深坑邊緣的泥土無聲隆起,如巨獸脊背緩緩拱起。三道墨綠身影自土中浮出,並非狸貓,卻比狸貓更詭——它們通體覆滿鱗片狀苔衣,頭顱似鹿非鹿,雙角斷裂,斷角處噴吐着幽藍冷霧;四肢末端並非爪,而是六枚倒鉤狀的青銅指節,鉤尖滴落的液體砸在地上,嗤嗤蝕出碗口大洞,洞底岩層竟泛出暗金紋路。
“守陵獠!”象獸魂飛魄散,“龍山真正的守陵獸!不是野物,是古皇親手煉的活祭兵!”
楚致淵卻沒退。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青袍下襬掃過地面,袖口滑落,露出小臂——那裏赫然浮現出與掌心同源的金線,正急速蔓延,如藤蔓攀援而上,刺入肘彎,繼而向肩頭奔湧。皮膚下金光遊走,隱隱有龍吟低嘯。
守陵獠六隻豎瞳齊齊鎖定他,幽藍冷霧陡然暴漲,霧中浮出無數殘影:披甲持鉞的古將、捧冊誦詔的文吏、跪地獻鼎的巫覡……全是東桓典籍裏記載的皇朝重臣虛影!它們無聲張口,脣齒開合間,竟吐出字字鏗鏘的詰問:
“爾非東桓宗嗣,何持皇鑑?”
“爾未奉玉牒,何承璽命?”
“爾不具龍血,何啓陵門?”
聲浪如鐵錘砸在神魂之上,楚致淵喉頭一甜,卻仰天長笑:“誰說我不具龍血?”
笑聲未歇,他左掌猛然拍向自己右肩!
“噗”一聲悶響,掌心金線驟然爆亮,竟硬生生撕開皮肉,一滴金紅混雜的血珠激射而出——血珠離體剎那,轟然膨脹,化作三寸高的微型金龍虛影,龍首高昂,龍爪箕張,周身燃起琉璃狀赤金火焰!
守陵獠齊齊僵滯。
幽藍冷霧如沸水遇雪,滋滋消散。那些古臣虛影發出淒厲尖嘯,紛紛崩解爲點點磷火。六隻豎瞳中的寒光劇烈閃爍,竟透出一絲……遲疑?
楚致淵喘了口氣,右肩傷口以肉眼可見速度彌合,只餘一道細長金痕。他盯着守陵獠,聲音沙啞卻清晰:“我血裏有龍,也有璽。你們守的,從來不是東桓,是‘皇修’二字。”
話音落,他駢指如劍,直指中央那隻斷角最深的守陵獠眉心:“讓開。我要搬龍樹。”
守陵獠沒有動。
但它們身後百步外,一株三人合抱粗的龍樹,樹幹上緩緩浮現一道豎直裂隙。裂隙內幽光流轉,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金色符籙如活蛇遊動——正是東桓失傳的“九重鎮皇籙”。
象獸在他腦中狂喊:“它在給你開路!可這是假的!是陷阱!龍山核心的鎮皇籙一旦鬆動,整個洞天都會塌陷!”
楚致淵卻笑了。
他忽然抬手,將春暉劍拋向空中。墨綠劍身迎風舒展,化作十丈長柳枝,柔柔垂落,柳條尖端點向那道裂隙。
“不是開路。”他輕聲道,“是借路。”
柳枝觸到裂隙的瞬間,異變陡生!
整株龍樹猛地一震,所有枝葉瘋狂抽長,青金枝幹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細小龍紋,紋路與他掌心金線完全一致!而樹幹裂隙中遊動的金色符籙,竟被柳枝牽引着,一條條脫離樹幹,如歸巢之鳥,盡數附着於春暉劍身!
劍鳴清越,震得三隻守陵獠齊齊後退半步。
楚致淵並指一引,春暉劍倏然迴旋,劍尖挑起一縷從裂隙中溢出的幽光——那幽光落地即化,竟凝成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璽印!印鈕爲盤龍,印面空白,唯邊緣刻着四個古篆:【皇修不朽】
“原來如此。”楚致淵目光灼灼,“鎮皇籙不是封印,是鑰匙。而龍樹,是鎖芯。”
他一把攥住青銅璽印。
掌心金線如活物纏繞其上,印面空白處驟然亮起血色紋路,迅速勾勒出完整璽文——【敕令·龍山】。
轟隆!
腳下大地劇烈震顫,深坑四周巖壁簌簌剝落,露出內裏青銅鑄就的森然結構。那些結構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道暗金光柱自地底沖天而起,七十二道光柱在高空交匯,織成一張覆蓋整座龍山的巨網。
網中央,懸浮着一座不足尺許的小山虛影——山勢嶙峋,山頂一株龍樹搖曳生姿,樹影之下,竟有微縮的碧海藍天在靜靜流淌。
“碧海藍天……本體?”象獸驚呆。
楚致淵卻已縱身躍起,直撲那小山虛影!人在半空,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金紋大盛,竟與虛影中山頂龍樹遙遙共鳴。整座小山虛影劇烈晃動,樹影中流淌的碧海藍天驟然加速旋轉,化作一道青金漩渦,主動迎向他的手掌!
“想吞?好!”他朗聲大笑,左掌同時翻出,掌心赫然託着方纔收進碧海藍天的狸貓粉末所凝圓球——此刻圓球表面,竟也浮現出與璽印同源的血色紋路!
兩股力量在半空悍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極輕的“咔嚓”,如同蛋殼碎裂。
小山虛影寸寸崩解,化作億萬點青金流光,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楚致淵掌心。而他手中狸貓粉末圓球,則徹底融化,化作一汪粘稠墨綠漿液,漿液表面,清晰映出龍山全貌——山勢、溝壑、每一株龍樹的位置纖毫畢現,更驚人的是,漿液深處,有九個幽暗光點正緩緩明滅,如同九顆沉睡的心臟。
“九竅龍心!”象獸尖叫,“龍山真正的核心!每顆龍心都鎮着一道皇修禁制!”
楚致淵卻看也不看漿液,只低頭凝視自己雙掌。右掌金紋已蔓延至手腕,左掌金紋則逆向攀援,正與右掌金紋在小臂中央交匯。兩股金紋相觸剎那,他整條小臂皮膚寸寸透明,顯露出內裏——並非血肉骨骼,而是一段虯結盤繞、流淌着熔金般液體的……龍骨!
“原來如此。”他聲音低沉如雷,“我的血,從來就不是東桓的血。是龍山的血。是皇修的骨。”
話音未落,遠處山坳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輕響。
三隻守陵獠竟未退去,而是匍匐在地,六隻豎瞳齊齊望向他,幽藍冷霧中,再次浮現出古臣虛影。但這一次,虛影不再詰問,而是緩緩躬身,雙手交叉置於胸前,行的是東桓最高等級的“拜璽禮”。
楚致淵神色平靜,只是屈指一彈。
一滴金紅血珠飛出,懸停於三只守陵獠面前。
血珠中,微型金龍虛影昂首吐納,龍息所及之處,幽藍冷霧盡數染成赤金。
守陵獠額頭鱗片紛紛剝落,露出下方溫潤如玉的青銅質地。它們低下頭,斷角處幽光湧動,三縷青煙嫋嫋升起,在空中交織成一枚新的印記——形如金龍銜璽,卻比先前多出九道環形光暈。
楚致淵抬手,將這枚印記按入自己左胸。
劇痛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卻在他神元鎮壓下迅速平息。胸膛皮膚下,金紋如活蛇遊走,最終在心口位置盤踞成形,赫然化作一枚微微搏動的……龍心虛影。
“九竅龍心,我已得其一。”他緩緩開口,聲音裏有種奇異的迴響,彷彿不止一人在說話,“剩下的八處,該去尋了。”
象獸怔怔望着他,忽然打了個寒噤:“你……你剛纔,是不是用了東桓失傳的《皇心引》?”
楚致淵搖頭:“不是引。是還。”
他轉身走向坑邊另一株龍樹,腳步沉穩。青袍獵獵,小臂金紋隱沒,可每一步落下,腳下泥土便悄然泛起青金光澤,延伸出細若蛛絲的脈絡,直通向龍山深處——那裏,第二顆幽暗光點,正微微明滅。
深坑之外,滔滔大河依舊奔流不息。河面倒影裏,隱約可見三隻金翅白鷹盤旋的剪影。其中那隻稚嫩白鷹幾次振翅欲俯衝,卻被雙親羽翼牢牢壓制。它脖頸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淡的金線,正隨着楚致淵的步伐,同步明滅。
楚致淵忽然駐足,抬頭望向河面倒影,嘴角微揚。
“小傢伙,別急。”他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水波,“等我取完九心,再來教你……怎麼用翅膀,真正切開虛空。”
話音落,他單手按向龍樹根部。
泥土翻湧,龍樹連根拔起,根鬚間銀絡如活蛇纏繞,主動匯入他掌心金紋。而遠處山坳,第二隻守陵獠無聲浮現,斷角幽光中,倒映出他此刻的身影——青袍染塵,鬢角微汗,左胸龍心搏動如鼓,右臂金紋隱現,身後深坑已成青銅基座,基座中央,一株龍樹靜靜矗立,樹影搖曳間,竟有碧海藍天的微光漣漪盪漾。
他彎腰,拾起一塊被龍息浸透的青金石。石面光滑如鏡,映出他雙眼——左眸澄澈如洗,右眸深處,一點赤金龍瞳緩緩睜開,瞳仁內,九重山巒層層疊疊,山巔龍樹搖曳,樹影之下,一方青銅小璽靜靜懸浮,璽面血紋流轉,無聲訴說亙古祕辛。
象獸蜷在他肩頭,許久,才用尾巴輕輕碰了碰他耳垂,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接下來……挖哪棵?”
楚致淵直起身,將青金石收入袖中,目光掠過遠處山脊,落在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幽谷入口。霧氣翻湧,隱約可見九道黑氣如鎖鏈般纏繞谷口巨巖,巖面刻着模糊不清的“止”字古篆。
他笑了笑,聲音輕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鋒芒:“止字碑後,纔是龍山真正的開始。”
青袍翻飛,他邁步向前,足下泥土自動鋪展成青金階梯,一級一級,延伸向那片濃霧深處。階梯兩側,新生的龍樹幼苗破土而出,嫩芽頂端,各自浮現出一點微不可察的……赤金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