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龍山嗎?”象獸的詢問打斷了他的興奮。
“不急。”
“不是找真龍血嘛?”
“也不急。”
“那你要幹什麼?”
“看看前面有什麼,弄清楚這一方天地的玄妙。”
“這天...
“人沒了。”張繼元一落地便重重一掌拍在殿中青玉柱上,震得整座大殿嗡鳴低顫,數道細紋自掌心處蜿蜒爬開,“府邸空了,連同他父母、僕役、管家,全都不見蹤影——不是逃,是被抹去。”
寧東閣袖口垂落,指尖懸着一縷未散盡的幽藍殘息,那是丁紹君離開前最後一息所留下的氣機,極淡,卻如冰針刺骨:“他走之前,以幽夢天祕術‘斷命香’焚盡三世因果線,又以血爲引,在庭院地磚下埋了七枚‘無相蠱卵’。若我們強行推演,蠱卵即炸,方圓十里魂魄皆化齏粉。”
楚致淵聞言,手中春暉劍微不可察地一震。
不是劍鳴,是劍靈在應和——那七枚蠱卵的氣息,竟與春暉劍殘留的某段記憶隱隱共振。
他抬眸,目光掃過張繼元眉間鬱結的戾氣,又掠過寧東閣指腹那一道細微裂口——那是強行掐斷推演時反噬所致。二人皆已動真怒,可怒火之下,卻壓着更深的寒意:一個十六七歲、面相稚嫩的少年,能在通天宗三大靈尊眼皮底下佈下如此縝密後手,非但不慌,反而從容收網,這已不是資質高低的問題,而是心機、手段、佈局之老辣,遠超其年齡數十倍。
“他不是丁紹君。”楚致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張繼元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丁紹君是真名,也是真身。”楚致淵將春暉劍橫於膝上,指尖輕撫劍脊,“但他體內,已非純然一人。”
寧東閣瞳孔一縮:“奪舍?可你方纔說……種玉邪典尚未完成。”
“沒完成,不等於沒啓動。”楚致淵閉目一瞬,再睜眼時,雙眸深處似有星河流轉,“種玉邪典分三階:初階爲‘種’,以邪尊本命精血爲引,擇心性相近者寄種;中階爲‘育’,借宿主氣血、神魂、機緣悄然滋長,令其修爲暴漲,實則爲其塑就一副完美容器;終階爲‘收’,待容器圓滿,邪尊神念破界而至,取而代之。”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丁紹君,正處於‘育’階巔峯。”
張繼元喉結滾動:“可……他才二十一!”
“正因年少,氣血最盛,神魂最澈,經脈最韌。”楚致淵指尖在春暉劍上劃出一道淺痕,劍身泛起漣漪般的微光,“不死邪尊選他,不是圖他資質,而是圖他‘乾淨’。幽夢天邪修無數,但能瞞過東桓聖術、避過通天宗氣運感應、甚至騙過我神眼初窺之察的,必是早已斬斷自身命格,將己身徹底煉成‘無命之人’的頂級邪尊。”
寧東閣沉聲道:“萬相崖那位……莫非是‘無相老人’?”
“是他。”楚致淵頷首,“千年前曾以‘萬相歸墟’神通,將自身九百九十九道分身盡數煉作替死傀儡,每具傀儡皆具本體三成修爲,死後自爆,崩毀一方小界。他本體早已不在萬相崖,但萬相崖仍是其耳目喉舌。丁紹君進的那座洞府,根本不是什麼古修遺蹟——是無相老人一具早年埋下的‘種玉胎棺’,專爲今日而設。”
張繼元猛地起身,袖袍鼓盪如風:“那還等什麼?立刻殺入幽夢天,搗毀胎棺,誅其分身!”
“來不及了。”楚致淵搖頭,“他既敢當面示弱、誘我們入局,便已算定我們會查、會疑、會追。他留下斷命香與無相蠱,不是爲阻我們,而是爲送我們一場‘確信’。”
“確信什麼?”
“確信他只是個被邪術矇蔽的可憐少年。”楚致淵聲音漸冷,“而我們,已親手替他洗清了所有嫌疑——我們登門、我們驗看、我們言語試探、我們甚至爲他憂心忡忡。通天宗三位靈尊親至幽夢天,只爲勘驗一名新弟子資質,此事若傳出去,誰還會懷疑丁紹君有問題?誰還會盯着他看?”
殿內寂靜如墨。
寧東閣忽然倒吸一口冷氣:“他要的……是通天宗的‘背書’。”
“正是。”楚致淵指尖一挑,春暉劍騰空而起,劍尖直指殿頂穹窿,“他要的不是進宗門,而是借通天宗之名,立一道不容置疑的‘正統’旗號。從此之後,他行走諸天,人人只道他是通天宗新晉天驕,是幽夢天百年不出的奇才,是未來可期的登臨術大成者……無人會去想,這少年笑得越誠懇,體內蟄伏的邪尊神念,便越接近圓滿。”
張繼元臉色鐵青:“可我們剛纔明明……”
“我們看到的,是他想讓我們看到的。”楚致淵抬手,春暉劍倏然迴旋,劍身映出三人倒影,唯獨丁紹君那一處,影像扭曲如水,“東桓聖術可觀過去現在,卻難照人心幽微;神眼可溯時間長河,卻易被‘無相’之術所擾。他早知我們必來,故提前半月,日日焚香靜坐,以假意誠懇浸染周身氣機,再以‘種玉’之力,將邪念深藏於生機勃發之處——恰如春芽裹着毒蕊,越是蓬勃,越難察覺。”
寧東閣沉默良久,忽然問:“那他爲何還要逃?”
楚致淵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因爲真正的獵物,從不急於撕咬。他逃,是給我們一個‘追’的藉口;他躲,是給我們一個‘查’的由頭;他留下線索,是給我們一個‘解謎’的快感……而當我們沿着他鋪好的路,一步步揭開所謂真相時,他已在另一條路上,悄然登上通天宗的‘傳承大殿’。”
“傳承大殿?!”張繼元失聲。
楚致淵點頭:“登臨術練成者,方有資格開啓傳承大殿。而開啓之鑰,並非血脈,亦非功法,而是‘氣運印記’——需由現任宗主或三位靈尊共同注入神念,於登臨者額心點下一枚‘通天印’。此印一旦烙下,便與通天宗氣運相連,萬劫不磨。”
他看向二人:“你們說,若丁紹君額心真有了通天印,再於傳承大殿中‘偶得’一部殘缺古經,‘僥倖’參透其中一式……屆時,他是不是就成了通天宗名正言順的‘傳人’?”
張繼元渾身發冷:“可通天印需三位靈尊共鑄……”
“所以,他今日見我們三人,便是爲這一刻準備。”楚致淵輕輕一嘆,“他需我們信他,需我們疑他,需我們怒他,更需我們……親手爲他點下第一筆。”
寧東閣猛然醒悟:“他故意在我們面前顯露遲疑,是爲讓我們以爲他尚存良知,尚可救贖!”
“不錯。”楚致淵指尖一點,春暉劍嗡然長鳴,“他要的不是廢功重修,而是借我們之手,將‘廢功’化作一場盛大儀式——當他在我們見證下‘自斷經脈’‘散盡修爲’,再於傳承大殿中‘浴火重生’,那一幕,比任何證詞都更有力量。”
張繼元額頭青筋暴跳:“這孽障!竟把通天宗當成他登神的墊腳石!”
“不。”楚致淵緩緩起身,春暉劍自動歸鞘,劍鞘之上,隱約浮現出一道極淡的柳枝紋,“他要的,是通天宗的‘根’。”
“根?”
“通天宗傳承大殿之下,鎮着一截‘建木殘枝’。”楚致淵聲音低沉如雷,“那是上古神族栽種於諸天之中的世界樹分支,雖已枯朽,卻仍維繫着通天宗氣運不墜。歷代宗主皆知,唯有登臨術大成者,方可於殘枝前靜坐三日,感受其最後一線生機——而這一線生機,恰好,是‘種玉邪典’最終圓滿所需的唯一養料。”
寧東閣如遭雷擊:“你是說……他要的不是傳承,是建木殘枝?!”
“正是。”楚致淵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無相老人千年前便敗於建木殘枝所生的‘青罡氣’之下,肉身崩毀,僅餘一縷神念遁入幽夢天。他苦熬千年,尋遍諸天,只爲再造一具能承載建木生機的容器——而丁紹君,就是他用無數邪術、無數屍骸、無數輪迴堆砌出來的最後一具。”
張繼元嗓音嘶啞:“那……建木殘枝若被他得了?”
楚致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步走到大殿側壁,伸手按在一塊斑駁古磚之上。磚面微光一閃,浮現出一行褪色硃砂小字——那是通天宗開派祖師親題:
【建木不枯,宗門不滅;建木若朽,諸天同葬。】
他指尖拂過那“葬”字最後一捺,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建木殘枝若活,幽夢天將成第二神域;若死……通天宗氣運即斷,三界六道,再無通天。”
殿內死寂。
連風聲都消失了。
許久,寧東閣啞聲問:“那……我們該如何?”
楚致淵轉身,眸光澄澈如洗,不見半分焦灼,反倒有種近乎悲憫的平靜:“等。”
“等?”
“等他入傳承大殿。”楚致淵走到殿心蒲團前,盤膝坐下,春暉劍橫於膝上,“建木殘枝只認登臨術真意,不認皮相虛妄。他可以騙過我們的眼睛,騙過東桓聖術,騙過通天宗所有陣法禁制……但他騙不過建木殘枝的‘本能’。”
張繼元怔住:“本能?”
“建木,是神族栽種的生命之樹。”楚致淵抬眸,目光彷彿穿透層層虛空,落在幽夢天某處山巔,“它不辨善惡,只識‘生’與‘死’。丁紹君體內,有邪尊神念,有種玉邪力,有滔天野心……唯獨,沒有‘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真正的‘生’,是破土時的掙扎,是抽枝時的疼痛,是迎風時的顫抖,是向陽時的渴求——不是被外力硬生生拔高,不是被邪力強行灌注,更不是借他人血肉堆砌而成。”
寧東閣呼吸一滯:“你是說……建木殘枝會排斥他?”
“不。”楚致淵搖頭,嘴角竟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建木殘枝不會排斥他。它只會……‘喚醒’他。”
“喚醒?”
“喚醒丁紹君自己。”楚致淵輕聲道,“那具身體裏,終究還住着一個真實的少年。建木殘枝的生機,會如春雨潤物,悄然滲入他每一寸經脈,每一縷神魂——不是摧毀邪念,而是讓那個被遮蔽太久的‘丁紹君’,重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張繼元喃喃:“可……那邪尊神念……”
“神念再強,也蓋不住一顆真正跳動的心。”楚致淵閉目,氣息悠長,“而建木殘枝,恰恰是天下最懂‘心’的東西。”
殿內再度沉寂。
唯有春暉劍在膝上微微震顫,劍身映着窗外天光,恍惚間,竟似有一縷極淡的青氣,自劍鍔處悄然遊走,蜿蜒如柳,柔韌如絲,生生不息。
就在此時——
“轟!”
一聲悶響自大殿深處傳來,彷彿遠古巨木在黑暗中舒展枝椏。
三人同時抬首。
只見傳承大殿方向,一道青灰色光柱沖天而起,粗如山嶽,直貫雲霄。光柱之中,無數細碎金芒如螢火升騰,每一點金芒裏,都浮現出一幅畫面:少年跪坐於枯枝前,額頭滲血;少年仰天長嘯,七竅溢出黑霧;少年突然捂住胸口,淚流滿面,手指深深摳進地面……
畫面流轉,快如電光。
最後一幕定格——
少年緩緩抬頭,眼中黑霧翻湧,卻在瞳孔最深處,一點微弱的、搖曳的、屬於人間少年的光,正竭力穿透陰霾。
楚致淵睜開眼,望着那道青灰光柱,聲音平靜如初:
“他進去了。”
“現在,輪到我們……去赴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