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離間

清晨。

李傑騎着一輛自行車往外走,一路上,周圍都有人打招呼。

這邊是職工家屬院,圈子不大,互相之間都認識。

作爲政法大學的高材生,從小到大,他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所...

“召哥,你這……是不是太拼了?”王楚燃把行程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在“初二申海·8場路演+3檔直播+1次紅牛快閃發佈會”那行字上輕輕點了點,聲音軟下來,帶着點真實的擔憂,“連軸轉三十多個小時,中間只給你留了四十五分鐘喫飯,兩小時高鐵,剩下全是車裏補覺——這哪是人乾的活?”

李傑正靠在化妝間的舊沙發上閉目養神,聞言掀開眼皮,笑了一下:“人乾的,不然呢?機器人?”

他抬手揉了揉後頸,肩胛骨處傳來一陣悶響——那是連續七天每天扛着十公斤戲服走位、跪拜、躬身、長揖落下的餘震。清平樂劇組對宋仁宗儀態的要求近乎苛刻:站如松,坐如鐘,行如風而止如嶽;一個“垂眸三分”的眼神,張開宙能讓他重拍十七條;一句“朕意已決”,得咬住齒根壓着氣流從鼻腔低沉推出,不能顫,不能浮,更不能泄了帝王的滯重與倦怠。

可這些,他都沒跟王楚燃說。

她看見的是他凌晨一點收工後還被拉去試鏡《刺殺小說家》導演路陽的新戲片段,聽見的是他打完電話後輕描淡寫一句“韓涵說《飛馳人生》預告片要補個特寫鏡頭,我明天一早飛申海”;但她沒看見他凌晨三點坐在保姆車後排,用保溫杯裏涼透的枸杞茶就着平板反覆看伊萬·穆勒2016年澳門東望洋賽道的剎車點解析視頻;也沒看見他昨夜在酒店房間地板上單膝跪壓髖屈,一邊拉伸髂脛束一邊默背《清平樂》第42集全部朝議臺詞——那一場有十八個大臣輪番進諫,他得記住誰先開口、誰插話、誰頓挫、誰哽咽,還得在情緒激盪中不亂呼吸節奏。

“不是拼。”他重新合上眼,語氣很輕,卻像壓着千鈞,“是賬。”

王楚燃怔了怔:“賬?”

“對。”他睜開眼,目光澄澈平靜,沒有一絲疲憊的渾濁,“紅牛那場直播,不是表演,是結算。他們驗的是我能不能在零失誤前提下,把圈速壓進1分32秒07——那是當時中國場地賽B級組的非職業紀錄。我做到了,誤差±0.03秒。他們付錢,付的是‘可信度’。大衆請我,不是因爲我演過宋運輝,是因爲我踩油門時手腕抖不抖、入彎前0.8秒的視線偏移是否精準到1.3度。他們買的是‘確定性’。”

他頓了頓,伸手把王楚燃鬢角一縷滑落的碎髮別回耳後,動作自然得像呼吸:“現在,郭凡和韓涵也在算這筆賬。《流浪地球》缺一個能引爆下沉市場的‘破壁符號’,《飛馳人生》缺一個讓全家老小都願意走進影院的‘安全錨點’。我不是流量,我是他們共同押注的‘交叉驗證’——當一個演員既能演好《大江大河》裏的改革青年,又能單槍匹馬撕開賽車圈的硬核門檻,還能在《清平樂》裏把北宋君臣博弈演成教科書級微表情戰……這種人,不存在於行業常識裏。所以他們賭,賭我撐得住,賭我崩不了,賭我真能把‘跨界’煉成‘無界’。”

王楚燃安靜聽着,手指無意識絞着戲服袖口的金線滾邊。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帶戲服回來”“買熱搜”“蹭熱度”的小心思,輕飄得像一張廢紙。

“那……你累嗎?”她問得極小聲。

李傑笑了,是真的笑,眼角紋路舒展開來:“累。但比以前輕鬆。”

“以前?”

“以前在橫店跑龍套,替身捱打,替身吊威亞,替身在雨裏跪三小時等一個鏡頭,結果導演嫌你膝蓋太軟,換人。領三百塊一天,包午飯,飯盒裏三片肉,兩片肥的,一片瘦的,還得挑着喫,怕肥肉太多膩嗓子,影響下午對口型配音。”

他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事:“那時候最怕生病,病一天,三百塊沒了,還得倒貼藥費。現在呢?我多睡半小時,秦培軍敢打電話來唸經,但不敢刪我一場戲——因爲全組知道,只要我狀態掉一分,張開宙就得停機三天調光、調色、調情緒。這不是傲慢,是規則變了。”

王楚燃怔怔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原來他早把所有辛苦醃成了鹽粒,撒進故事裏,自己一口都沒嘗。

當晚收工,她沒回自己房間,抱着劇本敲開他房門。李傑正對着鏡子練習“聞香識妃”那場戲——宋仁宗隔着屏風辨出張貴妃所用薰香爲沉水香而非龍腦,僅憑一縷氣息斷定其逾矩僭越。他需閉眼,微仰首,左鼻翼微微翕動三次,第三次時眉心蹙起一道極細的豎痕。

王楚燃沒說話,放下劇本,默默擰開他隨身帶的便攜式筋膜槍,調至最低檔,貼着他緊繃的斜方肌緩緩滾動。

“召哥,”她聲音輕得像怕驚散空氣,“下週二,你去杭城路演,我跟組,不露面,就在後臺。”

“嗯?”

“我幫你盯場控。抖音直播卡頓、燈光過曝、提詞器錯行……這些小事沒人上心,但會毀掉你三分鐘的即興發揮。”她頓了頓,指尖按住他肩胛骨下方一處硬結,“而且,我知道你每次路演前,都要一個人在空禮堂走三遍路線。我數過,你習慣從左後門進,繞主席臺一圈半,停在第三根立柱旁調整領帶——那裏光線最穩,攝像頭拍不到你喉結抽動。”

李傑沒睜眼,只是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你記這麼多,不怕累?”

“怕啊。”她輕笑,筋膜槍嗡鳴聲裏,她的聲音像一縷溫熱的蒸汽,“但我更怕你哪天真的倒下,而我什麼都沒做。”

第二天清晨五點,李傑被一陣極輕的叩門聲喚醒。打開門,王楚燃穿着淺灰運動套裝,扎着高馬尾,手裏拎着保溫桶和摺疊小凳。

“申海站高鐵檢票口B2通道,離你出發還有兩小時十一分鐘。”她把保溫桶塞進他手裏,“黑芝麻核桃糊,加了三顆溏心蛋,補腦補氣。小凳子送你上車——高鐵二等座,腳腫了影響路演站姿。”

李傑低頭看着那隻印着卡通熊貓的保溫桶,忽然抬手,一把將她拽進懷裏。沒說話,只是用力抱了一下,肩膀微微震動。

王楚燃在他懷裏眨眨眼,沒哭,反而笑出聲:“召哥,你心跳好快。”

“廢話,”他鬆開她,順手抹掉她額角一滴未乾的汗,“剛練完心肺復甦模擬。”

她噗嗤笑出聲,轉身時順手捏了下他胳膊:“肌肉不錯嘛,比宋仁宗結實。”

“宋仁宗天天批奏摺,批到腰椎間盤突出。”他拎起行李箱,忽然想起什麼,從內袋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喏,給你。”

王楚燃展開一看,是張A4紙,手寫,字跡峻拔有力:

【致王楚燃同志】

【1. 你的宮裝袖口第二道金線脫絲了,今日上午九點前找服裝組陳師傅補,他右手小指有舊傷,別催,給他泡杯蜂蜜柚子茶;】

【2. 江疏穎老師忌口花生,你遞瓜子時別混着花生糖一起拿;】

【3. 張導週三要拍延福宮夜戲,布燈前記得提醒助理關掉你手機閃光燈——上次反光晃了鏡頭三秒,他罵了你五分鐘;】

【4. 你最近熬夜刷微博,黑眼圈比趙徽柔的胭脂還濃。今晚十二點前必須躺下,我讓秦培軍把你手機號設成‘緊急勿擾’,違者罰抄《宋史·禮志》三遍;】

【5. 最後一句:你很好。不是因爲跟我在一起纔好,是本來就好。】

王楚燃盯着最後那行字,喉嚨發緊,半天沒動。

李傑已經走到電梯口,回頭一笑:“愣着幹嘛?再不走,你趕不上幫我佔座了。”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把紙疊好,鄭重塞進貼身內衣口袋——那裏離心臟最近。

高鐵上,李傑靠窗閉目。窗外晨光刺破雲層,灑在玻璃上,像熔化的金子。他沒睡,只是放空。手機在膝頭震動,是秦培軍發來的消息:【郭凡剛來電,說《流浪地球》北美首映禮想請你線上連線,時間定在大年初六晚八點,你那邊能協調嗎?】

李傑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未回。

他忽然想起昨夜王楚燃的話:“你很好。不是因爲跟我在一起纔好,是本來就好。”

他指尖落下,在對話框裏敲出一行字:【告訴郭導,初六晚八點,我準時上線。但有個條件——連線背景必須是《清平樂》片場實景,我要穿宋仁宗常服,手持硃批奏摺。】

發送。

手機暗下去。

他望着窗外疾退的田野、電線杆、廣告牌,忽然覺得,這具身體裏奔湧的,從來不只是腎上腺素或荷爾蒙。

是責任,是契約,是無數雙眼睛託付過來的信任,是紅牛LOGO燙在胸口時那一瞬間的灼熱,是張開宙喊“過”時眼底真實的光,是王楚燃踮腳替他整理領帶時呼出的溫熱氣息。

他不是在燃燒。

是在鍛打。

一錘,一錘,把散落各處的自己,鍛進同一副骨骼裏。

高鐵廣播響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申海虹橋站……”

李傑摘下耳機,活動了下手腕。

掌心溫熱,指節分明,穩如磐石。

他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車廂連接處。陽光穿過玻璃,在他肩頭鍍了一層薄金。路過洗手間,鏡子裏映出一張臉:眼下青影未褪,但眼神清亮,下頜線繃緊如刀鋒。

他對着鏡子,極緩慢地,扯出一個笑。

不是演的。

是終於卸下所有僞裝後,最本真的弧度。

就在此時,手機再次震動。

不是秦培軍。

是陌生號碼。

短信只有一行字:

【王召先生,您好。我是《時代週刊》亞洲版編輯李哲。我們注意到您近期在影視、體育、文化領域的多重突破,擬將您列入2019年度‘全球最具影響力百人榜’候選名單。煩請於24小時內回覆確認意向,並提供三張生活照及一段百字以內個人寄語。】

李傑盯着那條短信,足足看了十秒。

然後,他拇指輕點,調出前置攝像頭。

鏡中人眉宇舒展,笑意未達眼底,卻已落進瞳孔深處。

他按下語音鍵,聲音低沉平穩,一字一頓:

“寄語?”

“就一句。”

“——諸天萬界,皆是道場。”

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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