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鐘頭後,小山東才姍姍來遲,出現在池夢鯉的後花園。
翹着二郎腿的池夢鯉,正在看今天的祖家的《金融時報》。
昨天的休市,只有兩個鐘頭的場外交易,不過換手率不高。
包船王和怡和關於九龍...
桃花妹站在太子道街口的紅綠燈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墨綠旗袍,領口彆着枚銅質蝴蝶扣,左手拎個褪色藤編菜籃,右手指尖夾着半截沒點完的紅雙喜。她沒看車流,只盯着對面永安商場二樓那扇炸裂的玻璃窗——窗框歪斜,碎渣還在往下簌簌掉,像一排將斷未斷的牙齒。
程怡然的指尖在車窗沿上輕輕敲了三下。
李老師立刻踩下剎車,車身微微一晃,停在斑馬線前兩米。奧克從後座探出頭,鼻翼翕動:“有火藥味……還有……檀香?”
“不是她。”程怡然吐出一口煙,灰白煙霧被夜風扯成細絲,“七年前在旺角砵蘭街,菠菜東被潑硫酸那天,她蹲在巷口喂流浪貓,手裏也攥着半支紅雙喜。”
李老師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記得那晚——菠菜東左臉皮肉翻卷如剝殼荔枝,而桃花妹把整包煙塞進他染血的西裝口袋,說:“東哥,煙比命燙,但抽完這一支,人就清醒了。”
沒人提那支菸後來被菠菜東攥進掌心,混着血水糊成一團黑泥。
程怡然推開車門下車,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脆得像骨頭折斷。桃花妹聽見聲,緩緩轉過頭。路燈把她影子拉長,斜斜切過警戒線,直插進永安商場塌陷的玻璃幕牆裏。
“勝哥好記性。”她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可惜記性太好,容易燒腦子。”
程怡然沒接話,只伸手從菜籃裏拈起一片蔫黃的菜葉。葉脈乾枯發脆,背面卻粘着幾點暗紅凝塊——不是番茄醬,是血痂,邊緣已泛出青灰,是至少六小時前的舊傷。
“你給麥頭送菜?”他問。
桃花妹笑了,露出右邊缺了一顆犬齒的牙牀:“他今晚喫不下飯。我替他供佛。”
她掀開籃底一塊油布,底下壓着三炷香、半疊黃紙、還有一小瓶琥珀色液體。程怡然蹲下來,拔開瓶塞聞了聞——薄荷醇混着碘伏的刺鼻氣,底下壓着極淡的鴉片膏甜腥。這是老式止痛藥,專治槍傷潰爛,南門集團當年走私清單第十七頁末尾標註過:每瓶成本港幣八千三,只配發給扎職滿十年的元老。
“覃鳳給你的?”程怡然盯着她右耳垂。那裏本該有顆黑痣,如今只剩個針尖大小的淺坑,像被火燎過的蟻穴。
桃花妹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沾了點灰:“她叫我帶話——麥頭要是死在今晚,南門集團明早九點發訃告;要是活到明天,就發聘書。七路元帥的印信,鑲在金蟾嘴裏。”
李老師突然咳嗽起來,咳得肩膀發顫。他想起三個月前在深水埗碼頭,麥頭親手把一箱印着南門集團徽標的金條沉進海底時,桃花妹就在龍門吊陰影裏削蘋果。果皮連成不斷的一線,掉進海水前被浪花咬斷,浮沉幾下,便沒了蹤影。
“聘書?”程怡然冷笑,“她倒敢寫。老頭子去年中風失語,右手寫不了字,印信早鎖進滙豐銀行保險櫃。覃鳳拿什麼蓋章?用嘴?”
桃花妹忽然彎腰,從菜籃最底層抽出一張摺疊的A4紙。紙邊焦黑捲曲,像是剛從火場搶出。她展開一半,露出半行鋼筆字:“……麥頭知情不報,致羅賓遺孤流落泰國……”落款處墨跡被水洇開,只辨得出半個“羅”字。
“這是羅賓親筆。”她聲音低下去,“寫給南門董事會的檢舉信。麥頭偷走原件,燒了七份複印件,卻漏了保險櫃夾層裏這張。覃鳳今早從泰國領事館調出微縮膠片,放大後補全了墨跡。”
程怡然盯着那行字,喉結上下滑動。他忽然想起菠菜東昏迷前攥着的那張CT片——影像模糊,肺部陰影位置恰好與三年前羅賓屍檢報告裏子彈貫穿路徑重合。當時所有人都當是巧合,直到此刻才明白,那是羅賓用最後力氣僞造的死亡證明,只爲把麥頭釘死在叛徒柱上。
“所以爆炸不是警告。”程怡然把煙按滅在掌心,灼痛讓他瞳孔收縮,“是驗屍報告。”
桃花妹點頭,把A4紙重新摺好塞回菜籃:“覃鳳說,麥頭跑不了。他左肩中彈,傷口會滲出摻了熒光劑的止血粉,三小時後遇紫外線必現藍光。仙佬剛調走所有碼頭紅外監控,但青衣大橋收費站裝的是紫外探頭——專查走私象牙。”
話音未落,太子道盡頭突然亮起一串藍光,像毒蛇脊背上的鱗片,蜿蜒爬向跨海隧道入口。李老師猛地抬頭:“是麥頭的銀刺!他往青衣去了!”
“不急。”程怡然直起身,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銅製打火機。機蓋彈開,裏面沒有火石,只有一枚微型GPS芯片,正幽幽閃爍紅光。“狗神的車,下午三點十七分經過青衣北橋,底盤剮蹭留下的凹痕,和麥頭銀刺右後輪轂劃痕完全吻合。”
他啪地合上打火機,轉身走向李老師的銀魅:“走吧,去青衣。麥頭以爲自己在逃命,其實是在幫我們數清他身上有幾道疤。”
車隊啓動時,桃花妹仍站在紅綠燈下。程怡然降下車窗,看見她正把最後一片菜葉埋進路邊排水溝的淤泥裏。那點暗紅血痂在霓虹下泛着微光,像一粒將熄未熄的炭火。
青衣大橋的風帶着鹹腥鐵鏽味。麥頭的銀刺停在橋中央應急車道,引擎蓋掀開,白汽嘶嘶噴湧。他半跪在車前,左手按着左肩傷口,右手正用打火機烘烤一根彎曲的銅線——那是車載GPS天線,被他硬生生拗斷後又燒紅,再狠狠捅進電路板深處。焦糊味混着血腥氣瀰漫開來。
“撲街!”他啐出一口帶血唾沫,抹了把額頭冷汗。手機屏幕亮着,是仙佬發來的短訊:“覃鳳已登機,三小時後抵曼谷。你若不死,她替你收屍;你若死,她替你點主。”
麥頭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三秒,刪掉所有草稿,只回一個字:“好。”
他扔開手機,抓起工具箱裏的扳手砸向後視鏡。玻璃炸裂的瞬間,倒影裏突然映出一輛黑色銀魅——車頂架着三臺紫外探照燈,光束如利劍劈開濃霧,直直釘在他左肩傷口上。
藍光爆閃!
麥頭渾身一僵。他看見自己肩頭滲出的血珠,在紫外線下竟泛出幽藍熒光,像無數只微小的鬼眼同時睜開。
“原來……”他喉嚨裏滾出嗬嗬聲,“原來我早就是具屍體。”
銀魅車門打開,程怡然踏着藍光走來。他身後跟着李老師、奧克,還有兩個穿制服的海關人員——臂章上“反洗錢特別行動組”字樣在紫外線下泛着冷光。
“麥頭哥。”程怡然停在五步外,掏出一個U盤晃了晃,“這是羅賓死前寄給國際刑警的硬盤備份。裏面不僅有你篡改CT片的原始數據,還有你幫南門集團洗錢的三十七筆離岸賬戶流水——每一筆,都經由盛卿勤的福船轉運。”
麥頭盯着U盤,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撕裂夜風:“勝哥,你真當我蠢?這U盤要是真貨,國際刑警早把我銬進赤柱監獄了!”
“不。”程怡然微笑,“它確實是假的。”
他當着麥頭的面,把U盤插進自己手機USB接口,屏幕跳出加密界面。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三下,界面刷新——赫然是南門集團內部郵件系統登錄頁,最新未讀郵件標題刺目:《關於麥頭先生職務調整的緊急通知》。
“覃鳳發的。”程怡然輕聲道,“三分鐘前。”
麥頭瞳孔驟縮。他認得那個郵箱後綴——@namen-group.com.hk,全球僅限董事會成員使用的加密通道。而郵件正文只有兩行字:
【即日起,麥頭先生調任南門集團曼谷辦事處首席安全顧問,即刻生效。
附:赴任機票已訂,明日凌晨四點,國泰CX612航班。】
麥頭膝蓋一軟,跪倒在滾燙的瀝青路面上。他忽然明白了——覃鳳根本沒打算殺他。她要的是一個活着的替罪羊,一個能頂着“南門集團高級僱員”頭銜,在曼谷街頭被黑槍爆頭的活靶子。這樣,南門集團既能向宋生交代,又能借國際刑警之手,把所有髒水潑向泰國黑市軍火商。
“你……”他抬頭,臉上血淚混流,“你早就知道?”
程怡然搖頭:“我不知道覃鳳的計劃。但我知道——真正想殺你的人,從來不在曼谷。”
他側身讓開。銀魅後座車窗降下,露出仙佬的臉。老人叼着雪茄,手裏捏着一部衛星電話,屏幕正顯示通話中狀態。而電話另一端,是南門集團總部大樓頂層的加密線路。
“仙佬……”麥頭聲音發顫,“你背叛老頭子?”
仙佬吐出一縷青煙,煙霧繚繞中笑容陰冷:“老頭子中風那天,我就把他的病歷傳真給了覃鳳。勝哥說得對——真正的獵人,從不舉槍。”
麥頭終於崩潰。他瘋了一樣去掏褲兜,想摸出那張早已作廢的CT片。可指尖觸到的只有空蕩蕩的布料——那張薄薄的紙,早在半小時前被他揉成團,塞進銀刺排氣管深處,隨廢氣化爲飛灰。
“麥頭哥。”程怡然俯身,與他平視,“你漏算了最重要的一點。”
“什麼……?”
“羅賓沒死。”
風突然靜了。遠處海面傳來集裝箱輪鳴笛的悠長悲鳴。程怡然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照片——畫面裏羅賓摟着年幼的菠菜東站在九龍城寨天臺上,背後是密密麻麻的鴿籠。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着一行小字:“東仔,阿爸的命是假的,但你的命是真的。活下去。”
“三年前的‘死亡’,是他演給覃鳳看的苦肉計。”程怡然把照片按在麥頭顫抖的手背上,“他一直在泰國清邁養蜂。上週,他託人把這張照片,連同菠菜東的康復記錄,一起寄到了國際刑警曼谷分局。”
麥頭盯着照片,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忽然想起菠菜東病牀頭那罐蜂蜜——標籤印着清邁山野蜂場,保質期寫着“三年”。
“現在,”程怡然直起身,聲音如冰錐鑿入耳膜,“羅賓要回來了。”
銀魅後座,李老師緩緩舉起攝像機。鏡頭對準麥頭慘白的臉,對準他肩頭幽藍的熒光血珠,對準他身後那輛燃燒的銀刺,以及橋下漆黑海水中,正悄然浮起的幾具穿着潛水服的屍體——他們腰間綁着的防水袋尚未解開,但袋口露出一角熟悉的藍色印花布,正是南門集團定製員工工裝。
“咔嚓。”
快門聲響起時,麥頭終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那聲音被海風撕碎,飄向青衣大橋盡頭的濃霧深處,像一頭困獸最後的嗚咽。
程怡然轉身走向銀魅,車門關上前,他丟下最後一句話:“麥頭哥,恭喜你。從今天起,你不用再演戲了。”
車燈亮起,三道光束刺破黑暗,射向青衣碼頭方向。而在他們駛離的橋面下方,桃花妹不知何時已站在排水管出口,正用小刀刮下麥頭銀刺輪轂上沾着的熒光粉末,仔細裝進一枚空煙盒。
盒底印着褪色標語:“紅雙喜,百年好合。”
她合上盒蓋,抬頭望向大橋盡頭。那裏,一盞信號燈正由紅轉綠,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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