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硅集團發佈中報,輿論的紛爭立即平息了。

在這份超出市場預期的財報之前,碳硅集團的股價是79.64港元,僅僅兩天時間就站上了100大關,次日的收盤價是108.36港元,漲幅高達36%,市值從66...

郭孔承離開臨港的第三天,俞興收到了來自馬來西亞土著銀行的一份加密郵件。附件是一份經第三方審計機構驗證的FGV關聯交易清單,時間跨度從2013年到2017年第一季度,共47筆資金流向,總金額達21.6億林吉特。其中最刺眼的一筆是2015年11月,FGV以“戰略儲備金”名義向一家註冊於塞舌爾的離岸公司支付8.3億林吉特,而該公司股東結構顯示,其唯一實益擁有人爲納吉布胞弟納吉·阿都拉曼名下信託基金所控制的Bumi Jaya Sdn Bhd——後者正是FGV當年IPO時的核心保薦人之一。

郵件末尾附了一行手寫體備註:“此非全部,僅可公開之冰山一角。安瓦爾先生囑:若俞總有意啓動盡調,請隨時聯繫。”

俞興沒立刻轉發給風控部,而是把文件打印出來,在碳硅集團總部七樓會議室的落地窗前站了整整十五分鐘。窗外是臨港新片區正在澆築的新能源汽車零部件產業園一期地基,塔吊臂在暮色裏緩緩轉動,像一隻沉默的、尚未展翼的金屬鶴。他忽然想起郭孔承試駕九州時說的一句話:“俞總,你們的車開起來很穩,但底盤調校太偏舒適,過彎時側傾略大,馬來山路多,雨季泥濘,可能需要更硬朗的懸架設定。”——當時他只當是客套點評,此刻卻覺得那不是一句閒話,而是一枚被刻意埋下的引信。

當晚九點十七分,俞興撥通了李松的電話。

“李總,FGV的事,我看了。”

“嗯。”

“你讓風控部把這份材料先封存,別走系統流程,也別進OA。”

“明白。”

“另外,你明天一早去趟蓮花工程,找陳工,問他願不願意接一個‘影子項目’——不立項、不籤合同、不列預算,只做三件事:第一,把H6、博越、宋三款車的底盤數據、動力總成接口圖譜、線束佈局圖全調出來;第二,對照馬來西亞JAKA(機動車認證局)最新版《右舵改左舵技術適配白皮書》,標出所有需本地化修改的關鍵節點;第三,測算如果用寶騰現有產線復刻宋的燃油版,單臺改造成本是多少,工期多久,良品率預估多少。”

李松靜了三秒:“俞總,您這是……真要動了?”

“不是動,是踩一腳油門。”俞興聲音低而沉,“郭家把FGV的刀遞到我手裏,不是讓我切西瓜,是讓我砍樹根。FGV倒了,納吉布的融資鏈就斷一半;納吉布倒了,馬哈蒂爾上臺纔有實打實的合法性;馬哈蒂爾一上臺,寶騰政策紅利才能真正落地。這不是生意,是連環扣。我們不推第一顆釘子,後面全是空談。”

電話那頭傳來鋼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那……蓮花那邊?”

“陳工要是問爲什麼,你就說:‘因爲俞總夢見寶騰的新LOGO,左邊是馬來虎,右邊是麒麟,中間一道閃電劈開雲層。’”俞興頓了頓,“他要是笑了,就說明他懂了。”

掛斷電話後,俞興打開電腦,調出東盟自由貿易協定(AFTA)第17章實施細則。光標停在RVC(區域價值成分)計算公式上:RVC = (FOB價格 − 非原產材料價值) ÷ FOB價格 × 100%。他新建一個Excel表,輸入預設參數:整車FOB價按12萬林吉特計,國內供應核心零部件(發動機、變速箱、電池包殼體、電控單元)價值佔比31.2%,本地採購鋼材、橡膠、玻璃、內飾件等佔比8.5%,人工與製造費用按當地標準計入12.3%,剩餘48%爲品牌溢價、渠道利潤與知識產權授權費——這部分將通過碳硅與寶騰新設的合資公司“麒麟動力科技”以技術許可費形式收取,每輛車固定收取1780林吉特,且不計入RVC分子分母。

這個數字不是拍腦袋。它精確對應着吉利收購沃爾沃後向海外工廠收取的專利許可費率中位數,也低於比亞迪在巴西建廠時與當地合作夥伴約定的IP分成比例。更重要的是,它讓RVC剛好卡在40.1%——擦着紅線過,既滿足東盟原產地規則,又把最大塊的利潤留在國內。

凌晨一點,俞興收到李松發來的微信,只有兩個字:“成了。”

附帶一張照片:蓮花工程老廠區車間門口,陳工穿着沾滿油漬的藍色工裝,正用粉筆在水泥地上畫一個簡筆車架結構圖,旁邊寫着一行小字:“宋底盤+H6懸掛+博越轉向機=馬來山道王”。

第二天上午十點,碳硅集團召開緊急董事會。沒有議題PPT,沒有財務模型演示,俞興只放了一段視頻:三分鐘航拍鏡頭,從高空俯視寶騰莎阿南工廠——鏽跡斑斑的衝壓車間屋頂塌陷了一角,塗裝線傳送帶停在半空,總裝線上三輛未完工的Persona轎車蒙着灰,儀表盤上積塵厚得能寫字。鏡頭最後推向廠區大門外,一塊褪色橫幅還掛着:“歡迎馬哈蒂爾總理視察寶騰2025願景工程”。

“各位董事,”俞興關掉視頻,“這不是我們要接的包袱,是我們要重鑄的劍鞘。寶騰不是病入膏肓,是被人抽走了脊樑骨。賽莫達賣的不是企業,是二十年積累的工業信用。而馬哈蒂爾要的也不是一個活下來的寶騰,是一個能證明‘土著能造好車’的圖騰。所以我們的方案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第一,讓馬哈蒂爾的政治敘事成立;第二,讓郭家的商業利益安全落地;第三,讓碳硅的資本效率不打折扣。”

他推開面前的筆記本,露出一頁手寫方案:

【麒麟計劃】

階段一(0-6個月):由碳硅牽頭,聯合吉利、比亞迪、長城成立“東盟智能出行聯盟”,以技術支援名義向寶騰派駐工程師團隊,無償提供宋燃油版底盤圖紙、H6懸掛調校數據、博越轉向系統標定參數,同步啓動莎阿南工廠產線診斷。費用由郭家協調馬來亞銀行提供5億林吉特過渡貸款覆蓋。

階段二(6-18個月):在聯盟框架下,由麒麟動力科技控股寶騰動力總成公司,將國產1.5T直噴增壓發動機+7DCT雙離合變速器導入本地化生產,首期產能5萬臺/年。關鍵零部件(缸體、曲軸、TCU芯片)仍由國內供應,通過“技術授權+核心件出口”模式實現利潤迴流。

階段三(18-36個月):推出首款聯合品牌車型“麒麟X3”——外觀沿用宋燃油版設計,但前臉換裝寶騰虎標,內飾嵌入馬來傳統藤編紋樣,動力系統標定適配熱帶高溫高溼環境,懸架強化應對未鋪裝路面。定價鎖定9.8萬至12.5萬林吉特,直擊CR-V與RAV4之間的價格真空帶。

全程不涉及股權收購,不觸發外資審查,不改變寶騰國有屬性。所有技術輸出均以“東盟綠色出行倡議”官方合作項目名義備案,由馬哈蒂爾內閣直接背書。

董事會陷入長久沉默。直到獨立董事、前工信部裝備司司長周振國開口:“俞總,這個模式……很像當年上汽和通用合資初期搞的‘技術換市場’,但反過來用了。”

“不完全是。”俞興搖頭,“通用當年換的是市場準入,我們換的是產業主權。他們給圖紙,我們給標準;他們賣整車,我們收專利;他們建廠,我們定規則。馬哈蒂爾要圖騰,我們就造神龕;郭家要安全,我們就鋪臺階;而碳硅要的,從來不是一輛車,而是一整套能複製到越南、印尼、甚至墨西哥的海外輕資產運營模板。”

散會後,李松送俞興到電梯口。兩人並肩站着,不鏽鋼轎廂映出兩張輪廓分明的臉。

“郭總剛纔來電,”李松壓低聲音,“他說安瓦爾已經約好馬哈蒂爾幕僚長,下週三在吉隆坡麗思卡爾頓見一面。對方明確表示:可以談寶騰,但有三個前提——第一,新管理團隊必須有至少兩名馬來籍高管;第二,首款車必須在馬來西亞完成全部研發驗證;第三……”他停頓一下,“必須公開宣佈,麒麟X3的動力總成技術,源自‘馬來西亞-中國聯合實驗室’。”

俞興點頭,電梯門即將關閉時忽又開口:“李總,你替我告訴郭總一句話。”

“您說。”

“魚跟着洋流走,漁夫要尋找洋流——但真正的漁夫,得知道什麼時候該撒網,什麼時候該收線。”

電梯門合攏,李松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香江碼頭見過的場景:少年郭鶴年站在貨輪甲板上,身後是堆滿麻袋的棕櫚仁,面前是翻湧的南中國海。他沒看貨,只盯着海面浮遊生物聚成的銀色光帶,久久不動。

三天後,吉隆坡麗思卡爾頓酒店頂層套房。安瓦爾親自拉開窗簾,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燈火,像散落一地的星子。馬哈蒂爾坐在輪椅上,膝上蓋着一條繡有馬來虎紋的暗紅絨毯,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扶手上一枚銅製徽章——那是1985年寶騰創立時,他親手頒發的第一枚員工紀念章。

“Dr. Mahathir,”郭孔承雙手奉上一份牛皮紙卷軸,“這是麒麟X3的概念草圖。車頭燈的設計靈感,來自您1998年在布城奠基時舉起的手勢。”

馬哈蒂爾沒接卷軸,只抬眼看向安瓦爾。後者微微頷首。

老人終於伸手,慢慢展開紙卷。草圖中央,一輛線條硬朗的SUV前臉赫然呈現:虎標居中,兩側燈組如鷹翼展開,下方格柵暗藏菱形陣列——那是寶騰舊標與麒麟新紋的幾何融合。最令人心顫的是右下角一行小字:“Designed in Shah Alam, Engineered with China”。

他凝視良久,忽然問:“俞先生……信伊斯蘭教嗎?”

安瓦爾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輕聲答:“他是華人,信祖先。”

馬哈蒂爾點點頭,把卷軸輕輕放在膝頭,聲音沙啞卻清晰:“祖先保佑誠實的人。寶騰曾經背叛過祖先,現在,該它重新跪拜的時候了。”

窗外,一陣暖風拂過,吹動卷軸邊緣微微顫動,彷彿那隻金屬虎標真的活了過來,正伏在老人膝頭,靜靜喘息。

同一時刻,申城虹橋機場國際出發廳。李松看着登機牌上“KUL 21:45”的字樣,忽然接到俞興短信:“告訴郭總,FGV財報今晚八點發布。讓他們的人,盯緊第37頁附註五。”

李松低頭看錶:20:58。

他快步走向安檢口,手機屏幕幽光映亮鏡片。身後,電子屏滾動着航班信息,其中一行赫然在目:“MH376 申城—吉隆坡 正常起飛”。

而就在兩小時後的吉隆坡證券交易所收盤鐘聲敲響前十七分鐘,FGV股價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於最後一筆交易中暴跌13.7%,創上市十年單日最大跌幅。其財報附註五中,一段加粗小字悄然浮現:“本公司對Bumi Jaya Sdn Bhd之應收款項,因債務人清償能力存疑,已全額計提壞賬準備。”

沒有人注意到,這行字的字體與整份財報其他部分存在0.8磅的細微差異。

就像沒人看見,此刻遠在申城的俞興正站在碳硅總部天臺,用一架軍用級夜視望遠鏡,遙望東方海平線處若隱若現的幾艘貨輪。它們正駛向新加坡港,船身漆着模糊的“豐益國際”字樣,甲板上整齊碼放着數千個印有麒麟標誌的發動機包裝箱——箱體側面用熒光漆標註着極小的批次號:QILIN-001-MY-20170831。

集裝箱內部,每臺發動機的ECU芯片背面,都蝕刻着一行肉眼不可見的微型代碼:CHN-MY-SHARE-2017。

這不是序列號。

這是契約。

是洋流之下,無人察覺的暗湧。

是漁網沉入深海前,最後一道收緊的繩結。

而真正的收網時刻,要等到馬哈蒂爾在國會大廈宣誓就職那天——當全世界鏡頭對準他高舉的右手,沒人會留意,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舊戒指內圈,正反射着寶騰新工廠奠基儀式上,俞興親手遞來的麒麟X3車鑰匙折射出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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