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盆那邊怎麼樣?”
張林頭也沒抬。
高速磨鑽在寰椎後弓上嗡鳴,骨屑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細雪。顯微鏡下的視野裏,椎動脈溝若隱若現,再往前半毫米,就是延髓,就是生死線。
他的手穩得像焊在空氣中。
“趙主任在做外固定,血壓穩住了。“小五遞過咬骨鉗,“但後環斷裂太嚴重,外固定架不住,得內固定,前環最好加塊鋼板。”
“你去!”張林說,“我收尾,王主任配合。後環不固定,止血就是扯淡,病人撐不過今晚。”
小五沒動。
他看了眼監護儀:血壓92/58,心率112,血氧95%,病人全靠輸血頂着,骨盆後環不穩定,腹膜後血腫隨時可能再破,到時候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你一個人行?"
“行!”張林抬起頭,“就剩融合植骨,二十分鐘。你去,現在,馬上。"
小五又看了眼手術檯,張林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着剛纔的姿勢。
“好!”小五轉身,“你小心。”
“放心!”
小五轉身,來到骨盆這邊,趙全站在C型臂前,雙手抱胸,眉頭擰成麻花,此刻像個手足無措的實習生。看見小五,他長出一口氣,那口氣的意思是:終於來了。
“盧主任,這後環我搞不定。”
小五沒接話。
他徑直走到顯示屏前,透視圖像上,外固定架讓前環勉強撐住,後環卻像扇被踹爛的門,骶髂關節分離超過兩釐米,骶骨翼懸空,腹膜後血腫像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再出血。
“血壓?”小五問。
“剛升到95/60,但不穩,“麻醉醫生回答,“血紅蛋白68,血小板低,凝血功能差。”
小五盯着屏幕,後環不穩定,前環的固定就是擺設。病人翻身、搬運,甚至只是呼吸帶來的輕微震動,都可能讓骨折端摩擦,再次撕裂血管。
“經皮骶髂螺釘,“小五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點上,“同時前環上一塊鋼板,準備C型臂,入口位。”
“好!”
C臂機操作員開始忙碌,小五站在透視機前,指揮調整角度,機械臂緩緩轉動。
骨科手術透視非常耗費時間,尤其是這種兩個部位同時手術,兩個部位都需要經常透視。
透視的時候大家暫時離開手術室,透視完大家再回來。
屏幕上,骶骨翼上的“安全走廊”顯現出來,橢圓形,不到一釐米寬,藏在厚實的骨質之間。兩側是髂總靜脈,是腰骶幹。那枚螺釘要穿過這層骨頭,像穿針引線,不能偏。
經皮穿釘,沒有術野,沒有直視,只有二維圖像和指尖的阻力。
偏一毫米,大出血,病人死在臺上;偏兩毫米,神經癱,病人活着也是廢人。
小五的手很穩。
那雙手在三博醫院的訓練室裏泡過無數個深夜,在模型骨上鑽廢過幾百根骨頭,跟着楊平教授做過上千臺手術。手感這東西,不是天賦,是熬出來的,是手指磨出繭子再磨破,是練到抽筋還在練,是看着失敗的病例一夜一夜
睡不着覺。
“進針!”
導針穿透皮膚,筋膜,肌肉。他感受着阻力變化,像鋼琴家感受着琴鍵的回饋,在腦海裏構建三維結構,針尖在“安全走廊”裏穿行,像船在迷霧中找航道,像子彈在槍膛裏旋轉。
“頭傾十五,外傾二十五。”
C型臂轉動,圖像切換。入口位上,導針的影子正中靶心,像一支箭插在靶心。
“漂亮!“小五說,“擴孔。“
擴孔器沿着導針進入,骨屑被帶出,像從木頭裏旋出的刨花。然後是攻絲,金屬與骨質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最後是置釘,六毫米的骶髂螺釘,帶着螺紋,緩緩擰入。
第一枚骶髂螺釘穩穩固定,後環像被釘死的門板,不再晃動。
“再來一枚,“小五說,“雙螺釘才穩。”
第二枚導針進入,角度更刁鑽,位置更靠上。小五的手腕微微翻轉,調整着進針方向。透視確認,擴孔,攻絲,置釘。第二枚螺釘就位,後環徹底穩定,像一座橋有了兩根橋墩。
“好,前環!”
前環的鋼板固定相對簡單,但同樣不能大意。小五選擇了微創經皮入路,減少軟組織剝離,減少出血。鋼板貼着骨盆緣塑形,螺釘一枚枚擰入。
透視顯示,骨盆恢復瞭解剖結構,那些斷裂的弧線,重新拼成了圓。前環鋼板,後環雙螺釘,外固定架作爲輔助,整個骨盆像被重新堅固而完整。
“沖洗,止血,引流,關腹。“
張林那邊的頸椎也已經開始沖洗。
小五看了眼表。
整個三小時零七分鐘。
從進手術室到現在,三小時零七分鐘。兩個高難度手術同時進行,上頸椎減壓固定,骨盆前後環內固定,病人還活着,血壓穩了,神經沒惡化。
這不是奇蹟,這是實力。
手術室的門打開時,陳院長站在外面,此刻卻像個等高考成績的父親。
“怎麼樣?”
張林先出來,洗手衣的後背溼透了一大片:“成了,上頸椎減壓固定,神經沒惡化。”
“骨盆?”
小五跟出來:“也成了,前後環固定,出血得到控制,血壓穩在100/65。”
陳院長愣了片刻。
他想起過去那些因爲技術不夠而轉院的病人,那些家屬失望的眼神,那些“市醫院不行”的閒話,那些流失的口碑和信任。他想起自己多少次在深夜失眠,想着骨科什麼時候能站起來,不用再被人指着脊樑骨說“廢物”。
然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裏,有釋然,有激動,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希望。
“好……………好………………”他連說幾個好,才找回語言,“你們......創造了歷史。這種手術,以前想都不敢想!”
走廊裏響起掌聲,不是那種正式的、禮節性的鼓掌,而是發自內心的、帶着敬佩的掌聲。麻醉科的主任,手術室的護士長,都站在那裏,看着這兩個新來的主任。
王順業從手術室出來,心情複雜。
他幹了二十多年,從住院醫到主任醫師,一路順風順水,沒服過誰。他比張林大十幾歲,張林剛來的時候,他心裏是不服氣的,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憑什麼當主任?有什麼本事?
但剛纔那臺手術,他親眼看着張林在寰椎側塊上置釘。那角度,那速度,那穩定。他在旁邊遞器械,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爲累,是因爲震撼。
“張主任,“他開口,聲音乾澀,“我服了。那枚寰椎螺釘,我在旁邊看着,手心全是汗。幹了二十多年,頭一次見這種手法。”
張林伸出手,那隻手修長有力,指節處有常年握器械留下的繭:“練出來的,以後一起練,我教你。
王順業看着那隻手,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對技術的純粹熱愛。那時候他也是個拼命三郎,爲了練手藝,晚上在科室待到凌晨。後來被職稱、被行政、被各種破事磨平了棱角,變成了“老資格”,變成了“王主任”,卻
忘了最初爲什麼拿手術刀。
他握住那隻手,很用力,像是要把某種失而復得的東西緊緊抓住:“以後跟你學。”
趙全也圍上來,興奮地說:“盧主任!那枚骶髂螺釘,我在旁邊看着,眼睛都不敢眨!您那手感,怎麼練的?”
“廢了幾百根骨頭,“小五笑,那笑容裏有回憶的苦澀,也有成就的甘甜,“在三博,每晚練到手指抽筋,楊教授罵我不睡覺,今晚開始,帶你練?“
“練!必須練!”趙全連聲說,“我拜您爲師!”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院。
骨科兩個新來的主任,聯手幹了臺超難度手術,上頸椎合併骨盆骨折,雙術同開,病人活了,神經保住了。
下午,ICU傳來消息:病人已經清醒過來,能聽懂話,四肢肌力較術前有改善。
脊髓壓迫解除,神經在恢復。這意味着,病人不會癱瘓,不會變成廢人,能重新站起來。
張林和小五站在ICU的牀邊,看着裏面那個曾經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生命,此刻正安靜地呼吸着。他們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着。
“值了!“小五說。
“嗯!”張林點頭,“值了。”
晚上,陳院長在食堂擺了兩桌。
沒有鮮花,沒有橫幅,沒有領導講話,只有簡單的飯菜和管夠的啤酒。但氣氛比任何慶功宴都熱,這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技術被認可的爽,是一個團隊重新凝成一股繩的勁。
陳院長舉杯,手微顫,酒液在杯裏晃動:“我敬你們!今天這臺手術,讓我看到希望。以前這種病人,咱們只能往外推,推一個,丟一個口碑。今天,留住了!做成功了!這是咱們市醫院骨科的轉折點!”
張林站起來,端着茶杯,他現在是主任,要嚴格要求自己,不能喝酒:“院長,這是該做的,既然當了這個主任,就不能挑病人。難的、險的,正是我們該上的。今天這臺手術,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盧主任,王主任,趙主
任,麻醉科、手術室、ICU的全體同事,沒有大家的配合,做不成。”
小五也站起來,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張主任說得對。在三博的時候,楊教授常說,外科醫生不是獨行俠,是團隊作戰。今天這臺手術,讓我看到市醫院團隊的潛力,設備不如三博,但人的精氣神不差。以後多練、多
學、多配合,沒有幹不成的。”
王順業端着酒杯走過來,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像他的心緒:“張主任,盧主任,我老王幹了二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以前我心裏不服氣,覺得你們年輕,靠關係上來的。今天這臺手術,我服了,徹底服了。
以後你們指哪打哪,絕無二話!”
趙全湊上來,臉上寫滿了憧憬和決心:“盧主任,那手骶髂螺釘,教我,我拜師!”
張林和小五相視一笑。這是他們在市醫院收穫的第一份真心認可,來自這臺手術,來自生死之間的考驗。
“一起練!”張林說。
“一起進步!“小五補充。
夜深了,喧囂散去,。張林和小五又來到天臺。
市醫院的天臺比三博矮一截,視野窄些,但夜風同樣清涼。兩個人各拿了一罐啤酒,還是溫的,帶着澀味,和多年前那個夜晚一樣。
那時候他們還是住院醫師,做完那天的最後一臺大手術,偷偷溜上天臺喝啤酒。
“今天緊張?“小五問,靠在欄杆上,看着遠處城市的燈火。
“緊張!”張林誠實道,灌一口啤酒,“寰椎減壓的時候,手心裏全是汗。那種手術,在三博做和在這裏做,感覺完全不一樣。在三博,心裏有底,知道後面有整個團隊支撐,有楊教授兜底。在這裏,只有咱們兩個人,孤立無
援的感覺。”
“但我看你的手很穩,“小五轉頭看着張林的側臉,“我在旁邊看着,以爲你一點都不緊張。”
“不能抖,“張林又灌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着苦澀的甘甜,“手一抖,人就沒了。那種情況下,緊張是情緒,穩是責任,兩碼事。”
小五點頭,想起自己置入骶髂螺釘的那一刻:“我也緊張,那枚骶髂螺釘,這邊的C型臂分辨率低,圖像模糊,全憑手感,針尖在骨頭裏穿行,每一毫米都是未知的深淵。穿進去的那一刻,後背都溼透了。”
“但我們做成了,“張林說,轉過頭,看着小五的眼睛,“從今天起,市醫院的人知道,咱倆不是喫乾飯的,是真有本事。”
“王順業服了,趙全也服了,“小五說,“但這只是開始。一臺手術說明不了什麼,要想真正站穩腳跟,還得靠日積月累,靠一臺一臺手術,一個一個病人。”
“我知道,“張林望着遠方燈火,那些燈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明明滅滅,“但今天這臺手術,是敲門磚。沒有這塊磚,門敲不開。有了這塊磚,後面的路好走一些。”
他頓了頓,啤酒罐在手中轉圈,發出細微的聲響:“其實今天最震撼的,不是手術本身,是咱倆的配合。你在旁邊,我心裏就有底。那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是這麼多年,一起熬過夜,捱過罵,在天臺上喝過啤
酒,一點點磨出來的。”
小五沉默片刻,舉起啤酒罐,金屬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爲了默契。”
“爲了默契,“張林碰上去,兩罐啤酒在空中相撞,發出一聲悶響,“也爲了兄弟。”
這一次,聲音裏多了底氣,多了從容,多了歷經考驗後的沉穩,他們是主任,是支柱,是市醫院骨科未來的希望。
他們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今天,在市醫院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打下了第一根樁。
這根樁很深,很穩。
足以支撐起未來的大廈。
“從今天開始,老子也是科主任了,盧主任,是不是?”
“是的,張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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