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站在關節鏡模擬器前,手裏握着操作手柄,眼睛盯着屏幕,整個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指尖在微微律動。
屏幕上是一個虛擬的膝關節,三維重建的解剖結構纖毫畢現,半月板撕裂,前交叉韌帶斷裂,典型的運動員傷病。他的手腕輕輕轉動,關節鏡在虛擬的關節腔裏遊走,像一條靈活的魚,探入髁間窩,掠過股骨髁,精準地抵達
半月板後角。模擬器反饋的力感真實而細膩,他能“感覺”到探針與軟骨接觸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彈性,那是健康組織的觸感,一旦脆了,硬了,就說明軟骨已經退化。這種手感,是他用二十年的時間刻進神經記憶裏的。
屏幕上彈出一行綠色的數據:操作時間4分32秒,器械路徑效率97.3%,縫合張力偏差±0.2N。這個成績,放在任何一臺手術裏都堪稱完美。但高遠微微皺了皺眉。他覺得自己可以更快。翻修手術不同於初次手術,疤痕組
織會把正常的解剖層次攪得一團糟,留給他的操作空間,只有關節鏡下那幾釐米的視野,任何多餘的移動都是對周圍組織的侵擾。
“高主任,還不走?”值班護士探頭進來,手裏拎着一袋外賣。
“再練一會兒。”高遠沒回頭,目光始終鎖在屏幕上,“明天有臺複雜的翻修手術,預演一下。”
護士搖搖頭,輕輕帶上門。她早就習慣了,高主任幾乎天天如此。四十多歲的人了,已經是國內運動醫學的頂尖專家,三博醫院運動醫學科的掌舵人,還像個實習生一樣在模擬器前一泡就是兩三個小時。科室裏的年輕醫生私
下議論,說高主任對手術的追求已經到了“偏執”的程度,每一臺手術前他都要在模擬器上反覆預演,把可能遇到的各種變異情況都推演一遍,甚至連器械的擺放角度都要精確到手指的自然弧度。
她不知道,高主任一直是這樣拼命。從二十年前他還是個住院醫師的時候就是這樣。
幾年前,高遠已經是三博醫院運動醫學科的主任,博士,副高職稱,碩士生導師。在這個年紀達到這個位置,放在任何人的職業生涯裏都算得上“功成名就”,他管着科裏十幾個醫生,每年上千臺手術。
但高遠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他不顧自己科主任的身份,每天只要有空就往研究所跑,他幫那些醫生換藥、抬病人過牀、手術前抬腿、推病人去做檢查。研究所的年輕醫生第一次看見他蹲在走廊裏給病人換藥的時候,嚇得差點把手裏的器械盤摔了。
“高......高主任?您怎麼在這兒?”
“換藥啊!”高遠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乾淨利落。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他去研究所的真正目的是一個人,楊平!
高遠第一次看楊平做手術,站在旁邊幾個小時,一動沒動。手術結束後,他的腿麻得幾乎走不了路。
“楊老師,我想跟您學關節鏡。”他說。
楊平看了他一眼:“你是主任了,跟我學?”
“技術不分身份。”高遠說,“您的技術比我好,我就該跟您學。”
楊平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從那天起,高遠就成了楊平的“編外學生”。他站在楊平旁邊看手術,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候一天連着看三四臺。他看楊平怎麼建立入路,怎麼處理滑膜,怎麼保護血管神經,怎麼在狹窄的
空間裏完成複雜的縫合。他把楊平的每一個動作都記在腦子裏,回去之後在自己的模擬器上反覆練習。
科室裏的人不理解。
“高主任,您這是圖什麼?”副主任問他,“您已經是主任了,還去跟研究所的年輕人學?傳出去不好聽吧。”
“什麼好聽不好聽?”高遠反問,“技術有高低,楊平的關節鏡就是比我強,我跟他學,不丟人。”
“但您是主任,他是......”
“他是什麼不重要。”高遠說,“重要的是,他能教我東西,這就夠了。”
有人背後議論,說高遠“掉價”,“自降身份”。高遠聽見了,一笑置之。他在科裏開會的時候,甚至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我聽說有人議論,說我跑去研究所學習,是‘掉價’。”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裏的醫生們,“我想說的是,一個外科醫生,如果覺得學習新技術是掉價”,那纔是真正的掉價。我四十多歲了,還在學,你們呢?”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幾年,高遠的技術突飛猛進。楊平教他關節鏡下的精細操作,如何在狹小的空間裏精準縫合半月板,如何保護脆弱的軟骨,如何處理複雜的翻修病例。這些都是實戰技巧,是書本上學不到的。更重要的是,楊平教他思維方
式。
“手術不是目的,是手段。”楊平說,“你要想的是,怎麼讓病人恢復功能,怎麼讓他們重返運動。運動醫學的手術目標直指功能,它比其它任何科室都要重視功能。每一個操作,都要問一句:這對病人有什麼好處?”
高遠把這種思維帶回了科室。他開始推行楊平的手術方式,更精準的定位、更注重軟組織的保護、更強調術後早期康復。他改革了手術流程,優化了康復方案,引入了運動醫學的整體理念。科室的手術質量明顯提升,病人術
後重返運動的比例大幅提高。
就在高遠跟楊平學習的時候,研究所來了一個外國人。
羅伯特,紐約特種外科醫院運動醫學科的主任,北美關節鏡學會主席,全球運動醫學領域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四十出頭,金髮碧眼,典型的美國精英做派。
特種外科醫院,HSS,一是什麼地方?全球骨科排名第一的聖地,連續十一年全美第一,年關節鏡手術量超過一萬臺。那裏有全世界最好的設備、最充足的資金、最完善的培訓體系。就是這樣一家醫院的科室主任,竟然跑到
中國來學習關節鏡。
這個消息在醫院裏炸開了鍋。
但羅伯特是認真的,他在一次看到楊平的手術之後,被那種精準、流暢、近乎藝術的操作震撼了。HSS有全世界最好的設備,但楊平的技術。那種在相對簡陋的條件下練出來的,近乎本能的“手感”,是HSS學不到的。所以他
帶着一隻行李箱,住進了三博醫院的宿舍,一住就是三個月。
高遠那天照常來找平,推開訓練室的門,看見一個外國人在角落裏練習關節鏡操作,動作生疏但專注。楊平介紹:“這是羅伯特,HSS的主任,來跟咱們學技術的。這是高遠,運動醫學科主任。”
羅伯特抬起頭,伸出手:“高,我聽楊教授提過你,說你爲了學技術很努力。”
高遠握住他的手:“您不也是?HSS的主任,跑到中國來住宿舍。”
兩人相視一笑。
那一刻,他們都知道,對方是同類人,那種爲了技術可以放下一切的人。
那三個月,高遠和羅伯特成了“同學”。他們一起站在楊平旁邊看手術,一起在訓練室裏練到深夜,一起討論病例,一起被楊平罵“手太笨”。楊平對他們一視同仁,不會因爲羅伯特是外國人就客氣,也不會因爲高遠是主任就留
情。
“羅伯特,你這裏錯了。”楊平指着解剖標本,“目前主流的方法並不能充分暴露內側半月板的後角,你要使用我的新方法。”
“高主任,你的張力控制還是不行。”楊平又轉向高遠,“縫線太緊,軟骨會壞死;太鬆,癒合不好。這個度,靠手感,靠練。”
兩個主任,像兩個實習生一樣被訓,卻都甘之如飴。
晚上,他們常一起去喫宵夜。醫院附近的小巷子裏,烤串攤前,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聊着手術,聊着技術,聊着對醫學的理解,喝着啤酒。
“高,你爲什麼學運動醫學?”羅伯特問。
“喜歡。”高遠說。
“一樣!”羅伯特舉起啤酒杯,“但不止,我很享受讓人重返賽場的那種快感。當你看到一個人因爲你的手術重新站在賽場上,那種成就感......就像你參與了另一個人的生命。”
高遠笑道:“享受?”
羅伯特認真地說:“對,享受!”
三個月很快過去,羅伯特要離開的那天,高遠送他去機場。
“高,這三個月,我學到的比過去十年都多。”羅伯特說,“不只是技術,是態度。楊教授教會我,真正的技術,是在簡陋條件下練出來的,是對每一個細節的極致追求。”
“我也是!”高遠說。
“我們結拜爲兄弟吧。”羅伯特突然說,“按照你們中國的說法,同門師兄弟,一輩子。”
高遠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拍了拍羅伯特的肩膀:“好,兄弟。”
“兄弟!”羅伯特用流利的中文重複。
羅伯特回國後,高遠和他的聯繫從未斷過。
他們每週視頻,討論病例,分享新技術。高遠把中國特色的病例錄像發給羅伯特,乒乓球運動員的肘關節損傷,羽毛球運動員的肩袖撕裂,體操運動員的脊柱應力性骨折。羅伯特把這些病例帶到HSS的講臺上,告訴全世界:
中國醫生處理這些傷病,全世界獨一無二。
“高,你應該來HSS看看。”羅伯特在視頻裏說,“不是學習,是交流。讓他們看看,什麼是中國技術。”
“會去的。”高遠說,“等我把科室帶起來。”
不久後,高遠正式向HSS提出合作申請,不是去進修,是建立兄弟科室關係。
這個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羅伯特是HSS運動醫學科的主任,有絕對的話語權。他直接在董事會上說:“三博醫院的高遠,是我的兄弟,是楊教授的學生。他的技術,我親眼見過。我們不需要考覈,不需要試探,直接合作。”
董事會問:“爲什麼?”
“因爲我信任他。”羅伯特說,“就像信任我自己。”
從那以後,三博醫院運動醫學科和HSS成了兄弟科室。他們每年互訪,在對方的手術室裏並肩作戰。羅伯特來三博,高遠帶他看中國特色的病例;高遠去HSS,羅伯特把最複雜的手術交給他。他們一起發表文章,一起制定國
際標準,一起在全球運動醫學大會上演講。
有一次,在舊金山開完會,兩人坐在海邊的酒吧裏喝啤酒。羅伯特突然說:“高,你知道我最慶幸什麼嗎?”
“什麼?”
“那年去中國。”羅伯特說,“如果我沒去,就不會認識楊教授,不會認識你,不會有今天的合作。HSS和三博,兩個世界頂尖的運動醫學中心,因爲一個人的決定,連在了一起。”
“那個人是你。”高遠說,“你放下了HSS主任的身份,來中國當一個學生,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你也做到了。”羅伯特說,“你是主任,也是楊教授的學生。我們是一樣的。”
高遠舉起酒杯:“敬楊教授。”
“敬楊教授!”羅伯特碰杯,“也敬我們的兄弟情誼!英雄惺惺相惜!”
現在,高遠站在三博醫院運動醫學中心的窗前,看着樓下熙熙攘攘的病人。
這裏已經是國內頂尖、國際知名的運動醫學中心,與帝都醫大三院齊名,與HSS並列爲兄弟科室。每年有超過一百名國內外醫生來這裏進修,他培養的學生遍佈全國。有些人成了其他醫院的科室主任,有些人在基層醫院服務
着普通的運動損傷患者,有些人去了國家隊做隊醫,每個人身上都帶着高遠教給他們的東西,不只是技術,還有態度。
手機響了,是羅伯特的視頻通話。
“高,下週我去南都,帶來一個新項目。”羅伯特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什麼項目?”高遠問。
“HSS和三博聯合建立的全球運動醫學培訓中心,董事會批了。”羅伯特說,“你當主任。
高遠愣了一下:“我?”
“當然是你。”羅伯特笑,“誰比你更合適?你既是頂尖的外科醫生,又是最好的老師。你最懂楊教授的技術,這個中心,要把三博和HSS的技術結合起來,培養全世界最優秀的運動醫學人才,非你莫屬。”
高遠沉默片刻,點頭:“好。”
“還有,”羅伯特收起笑容,“我下個月要做一臺膝關節手術,很複雜。病人以前做過三次手術,這是第四次。關節裏面全是疤痕組織,正常的解剖層次已經完全分辨不出來了。我想請你來紐約,當我的顧問。”
“顧問?”
“對,你在複雜翻修方面的經驗,比我豐富。手術檯上,我需要你站在我旁邊,告訴我:這裏應該怎麼走,那裏應該怎麼處理。”
高遠笑起來:“我一定去,但你要先教我。你上次說的那個膝關節軟骨置換的新技術,我還沒學會。”
“來紐約,我手把手教你。”羅伯特說,“就像當年楊教授教我們一樣。”
掛斷電話,高遠回到模擬器前。屏幕上,那個虛擬的膝關節還在等待,他握住操作手柄,手腕輕輕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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