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外科教父 > 1783章 真傳

南都飛往紐約的航班上,高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捏着一疊厚厚的病歷資料。

這是他在飛機上看了一路的材料,一個前交叉韌帶和後交叉韌帶同時斷裂的病例,合併內側副韌帶損傷,膝關節多發韌帶撕裂,還合併半月板撕裂,病人的膝關節幾乎處於半脫位狀態,說明受傷時的暴力極大。這種損傷在運

動醫學領域被被視爲“災難性損傷”,不是因爲它會危及生命,而是因爲它往往意味着一個運動員職業生涯的終結。

飛機越過北太平洋的晨昏線,窗外的雲層從深藍色漸漸變成金色。高遠合上病歷,揉了揉眼睛。他已經把這臺手術的每一個步驟在腦子裏過了很多遍。入路的選擇、隧道的定位、移植物張力的控制,固定角度的把握。每一處

細節都已經被反覆推敲過。他閉着眼睛,在腦海中模擬着關節鏡下的操作畫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彈動,像是在撥動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琴絃。

到達美國的時候,已經當地時間晚上,空姐走過來,輕聲問他要不要用晚餐。高遠睜開眼,只要了一杯黑咖啡。他需要在落地之前把生物鐘調過來,因爲明天有手術要上臺。

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T1航站樓的到達大廳。

羅伯特站在圍欄外面,手裏舉着一個牌子,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着幾個漢字————“歡迎高遠醫生蒞臨指導”。他每隔幾秒鐘就往自動門的方向看一眼,那頻率出賣了他內心的急切。

他身邊站着一個年輕的中國留學生,是HSS的進修醫生小陳。小陳看着羅伯特手裏那個牌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羅伯特醫生,您其實不用舉牌子,高主任認得您。”

“我知道!”羅伯特用極其標準的普通話回答,“但這是禮數,你們中國人講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總不能讓人家下了飛機找不着北吧。”

小陳愣了一下,他來美國三個月了,羅伯特醫生的中文水平他早有耳聞,但每次聽到,還是會被震一下。不只是發音標準、語法正確的問題,而是那種自然的,不假思索的、張嘴就來的流暢度,那種對中文語感的精準把握,

比如“找不着北”這種地道的口語表達,不是學出來的,是用出來的。

羅伯特今天早上五點就醒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鬧鐘還沒響,他就已經站在浴室裏刮鬍子了。他女朋友還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幾點了”,他說“還早,你繼續睡”,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浴室的門。

他女朋友後來起牀的時候,發現羅伯特已經在廚房裏煮好了咖啡,做好了早餐。她愣了一下,然後笑道:“羅伯特,你是要去機場接你的兄弟,還是要去約會?”

羅伯特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接兄弟!但是比約會還要隆重。”

對他來說,高遠不只是一個同行、一個合作夥伴,一個他醫學道路上的同門師兄弟,用中國話說:英雄惺惺相惜。

自動門開開合合,一波又一波的旅客湧出來。有人推着行李車,車上擺着比人還高的箱子;有人牽着孩子;有人揹着巨大的登山包,包上掛滿了各個國家的小旗子。

羅伯特在人羣中搜索着那張熟悉的、中國人的、四十多歲的,笑起來眼睛會微微眯起來的臉。

高遠的航班是CZ699,南都省城直飛紐約,飛行時間將近十六個小時。南都機場到肯尼迪機場,跨越半個地球的航線。羅伯特昨晚在手機上裝了航班追蹤軟件,一整天他時不時看一下追蹤軟件的提示。

小陳站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他來HSS進修已經三個月,這是第一次見羅伯特醫生這麼不淡定。羅伯特醫生做手術的時候可是十分淡定,時不時會幽默地和醫生護士開開玩笑。

今天他確像一個小孩子一般,心浮氣躁,小陳也知道,羅伯特醫生和高遠主任兩人有着深厚的友誼,猶如兄弟一般。

“羅伯特醫生,高主任的航班是不是延誤了?”小陳問了一句。

羅伯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準點。已經落地了。不過‘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國際到達要過海關、取行李,少說也得半小時。”

又過了二十分鐘。

羅伯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他看到了一個人,從自動門裏走出來,身材不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拉着一個黑色的登機箱,肩上挎着一個電腦包,正朝着這邊走來。

高遠!

很遠羅伯特就認出了自己的中國兄弟,他大步流星地朝高遠走過去,步伐矯健。此時高遠這時候也看到了羅伯特,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我的好兄弟,終於再次見到你了,你還好嗎?”

“很好,你呢,兄弟。”

兩隻手握在一起,力度很大,持續了好幾秒。然後羅伯特用在高遠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堅持要幫高遠背電腦包,拉行李,搞得專門跟來拉行李的小陳跟不上節奏。

“高兄,一路辛苦!”羅伯特說,聲音清晰,咬字準確自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中的這個“樂”字,我今天算是體會到了。”

高遠看着羅伯特,笑了起來。每次見面,羅伯特都要在他面前秀一下中文,而且每次都能秀出新高度。這次連”有朋自遠方來”都搬出來了,還特意強調了“樂”字,說明他不只是背誦,而是真的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你的中文又進步了。”高遠說。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羅伯特笑着說,“我要是不進步,下次見面就該被你笑話了。”

“路上怎麼樣?”他接着問。

“還行,溫習了那個病例,睡了一覺。”高遠說。

“北極的雲層好看嗎?我聽說‘無限風光在險峯,北極的雲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小陳這時候才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高主任好”。他剛纔被羅伯特醫生那句“有朋自遠方來”震得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等回過神來,兩個人已經握完手了。

三個人走向停車場。

羅伯特的車是一輛深灰色的凱迪拉克,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高遠笑着坐進去。小陳自覺地把高遠的行李箱搬進後備箱,然後坐到了後排。

羅伯特沒有問他想先去哪兒,他把車直接開向了醫院。他不需要問,因爲如果他是高遠,他也會選擇先去醫院。這個選擇不需要討論,就像手術中遇到出血時不需要討論是先止血還是先拍照一樣,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車裏很安靜,收音機沒開,兩個人也沒說話。高遠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羅伯特知道他沒有睡着,他只是把眼睛閉上了,把身體裏那些因爲長途飛行而散掉的能量一點一點地收回來。

羅伯特把車開得很穩,每一個變道都提前打了轉向燈,每一個剎車都控製得很好。

到了醫院,兩個人從地下車庫直接上運動醫學中心。

病區只有值班的醫生和護士,他們跟遠道而來的高主任打招呼。辦公室的門是開着的,閱片燈屏上掛着一張是病人的膝關節核磁,冠狀面,T2加權像,前交叉韌帶的殘端像一根被扯斷的舊繩子,後交叉韌帶的位置是一片空

白。高遠走過去,站在閱片燈屏前觀看。

他之前看到的都是電子影像圖片,這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病人的膠片,看到膠片後,高遠心裏就踏實了。

羅伯特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

十五分鐘後,高遠轉過身來。

“後交叉的脛骨止點還留着一塊。”他說。

“對!”羅伯特點頭,“上次做清理術手術的醫生留的,大概一釐米見方。”

“能用!可以用殘端來定位。”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有殘端,殘端定位纔是最自然的,但是南都也大。”

兩個人的對話像打乒乓球,球來往,沒有一次落地。他們說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關鍵詞,是碎片,但彼此完全聽得懂。這是一種只有在一起熬過足夠多的深夜,一起失敗過足夠多次,一起從那些失敗裏爬出來過的人纔會

有的語言。

“我在飛機上還沒喫晚餐的,我實在喫不慣那些東西。”高遠直率地說。

羅伯特點點頭:“現在我帶你去喫意大利麪怎麼樣?”

羅伯特帶高遠去了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館,在東村的一條小巷子裏,沒有招牌,門面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老闆是一個頭發花白的意大利老頭,看到羅伯特進來,沒說話,直接把他們領到了最裏面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靠

牆,牆上掛着一張那不勒斯海灣的老照片。

“你來過很多次?”高遠問。

“每個月一次。”羅伯特說,“喫了十多年。”

老闆沒有拿菜單來,他只是在兩個人面前各放了一副刀叉,然後轉身回了廚房。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端出來兩盤意麪,高遠的那盤上面多了一片羅勒葉,羅伯特的那盤沒有。

“你喫羅勒,他不喫。”老頭用蹩腳的漢語對高遠說,然後指了指羅伯特,“他說的,我的中文也是跟他學的,你能聽懂嗎?”說完自己笑了,笑得很得意,像是講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高遠看了一眼羅伯特,羅伯特聳了聳肩,意思是,你說得對,他就是跟我學的,他的中文雖然很差,但是他的手藝你沒法挑剔。

“我聽懂了。”高遠肯定地點點頭。

“謝謝,謝謝你,中國人這個。”

老闆豎起大拇指。

高遠喫了一口面,再次點了點頭,手藝確實沒法挑剔。

喫到一半的時候,羅伯特突然放下叉子,看着高遠。

“高!”他說。

“嗯!”

“明天的演示,你想怎麼做?”

高遠也放下叉子,他知道羅伯特不是在問手術方案。手術方案他們已經在視頻裏討論過很多次了,隧道的位置,移植物的選擇、固定的方式,每一個細節都已經敲定了,羅伯特問的不是這個,他想問的是楊教授有什麼交代沒

有。

“楊教授上次跟我說了一句話。”高遠說。

“什麼話?”羅伯特豎起耳朵,他知道,“真傳”往往就是一句話,好幾次他就是這樣得到“真傳”。

“他說,你們已經完全熟練地掌握了新方法,但你們要記住,技術這個東西,不是爲了證明自己比別人強,是爲了證明,那個病人選了你,沒有選錯人。”

羅伯特沉默了。

太晚了,餐館裏的人很少,隔壁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吧檯後面的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

“那個病人選了你,沒有選錯人。”羅伯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對!”高遠說,“所以明天的演示,不是演示給那些人看的,是給那個病人做的。那些人看不看,不重要。”

羅伯特點了點頭,他重新拿起叉子,把盤子裏剩下的面喫完。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他們不需要了。那句話說完了,就像手術中最重要的那一步做完了,剩下的只是收尾,不需要再討論,只需要安靜地、按部就班地做完它。

喫完飯出來,紐約的夜風迎面撲來,帶着這個城市特有的味道,熱狗的油煙、地鐵口的鐵鏽味,遠處哈德遜河上的水汽,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不夜城”的躁動。

兩個人站在餐館門口,羅伯特點了一根菸。高遠從口袋裏掏出口香糖,掰了兩片,一片塞進自己嘴裏,一片遞給羅伯特。羅伯特沒接,揚了揚手裏的煙,意思是“我抽着呢”。高遠把那片口香糖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你該戒菸了。”高遠說。

“你說過很多次了。”羅伯特說。

“因爲你一直在抽!”高遠不客氣地說。

“好吧,兄弟!”羅伯特掐斷了煙。

高遠遞給他口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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