樋口紀男送上見面一談的請求,卻遲遲未能收到巖橋慎一的回應。
沒有拒絕,沒有客套,完全的無視。
以往,樋口紀男與巖橋慎一僅有的幾次打交道時,秉持做人留一線的體面,拿出正面合作的誠懇,自以爲如...
正月的雪下得細密,落在東京街頭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簌簌作響,像時間在耳畔碾過碎玻璃。濱崎步在澀谷109後巷的小咖啡館裏摘下毛線帽,額前一縷髮絲被熱氣洇溼,貼在皮膚上。她沒點單,只捧着一杯溫水坐着,手指無意識摩挲杯沿——這是巖橋慎一教她的習慣:人若緊張,就用指尖確認物件的邊界,借觸感錨定自己。
窗外,一輛貼着“globe·正月限定”海報的宣傳車緩緩駛過,音響裏放着《DEPARTURES》的副歌,電子節拍輕快得近乎挑釁。濱崎步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她知道那支樂隊是誰做的,也知道那個名字如今被BURNING上下反覆咀嚼,像一枚裹着糖衣的釘子——甜,卻扎手。
同一時刻,六本木一間沒有招牌的和室裏,周防鬱雄正用銀筷尖挑起一片生魚片。魚肉泛着青白冷光,他沒喫,只將筷子擱在漆盤邊,目光沉沉落在對面。河西成夫垂手坐着,膝上攤開一份剛送來的電通內部簡報,紙頁邊緣微微捲曲。
“電通廣告部,已就‘新世代偶像發掘計劃’向七家核心電視臺發出非正式問詢。”河西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榻榻米縫隙裏蟄伏的蟲,“雖未落款,但牽頭人欄……填的是巖橋慎一名字。”
周防鬱雄沒動。他盯着那片魚肉,忽然問:“小室桑今天幾點進錄音室?”
“下午三點,代代木studio B。”
“讓他推遲兩小時。”周防鬱雄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鐵鏽,“我要見他。”
河西頷首,起身時袖口掠過桌角,碰倒了醋碟。黑褐色液體漫開,在原木桌面上蜿蜒成一道細線,像突然撕裂的傷口。周防鬱雄盯着那道痕,忽然笑了:“樋口君說得對……我們總在搶別人手裏的果子,卻忘了果核埋在哪。”
這話讓河西腳步一頓。他沒回頭,只把簡報摺好塞進西裝內袋——那裏面還夾着另一張紙:昨夜樋口紀男派人送來的密報復印件,上面印着巖橋慎一上月在千葉縣某廢棄小學拍攝的實景照片。教學樓外牆上,粉刷未乾的巨幅海報名赫然可見——“NEXT STAR PROJECT”,字體銳利如刀鋒,下方小字卻模糊不清,只隱約可辨“全日本海選”“零經紀約門檻”“製作人:小室哲哉”。
河西沒說破。他知道周防鬱雄看見了。就像他知道,此刻千葉那所小學空蕩的禮堂裏,二十臺嶄新攝像機正靜靜候命,鏡頭蓋尚未掀開,而巖橋慎一早已派人在全縣十二所高中暗訪三輪,只爲確認一件事:有多少十七歲的女孩,會在午休時躲進音樂教室,用壞掉的電子琴彈自己寫的旋律。
正月十六,安室奈美惠在大阪巨蛋舉辦跨年演唱會返場場。謝幕時她突然摘下麥,對着十萬觀衆清唱《CAN YOU CELEBRATE?》副歌。全場燈滅,唯有手機屏幕匯成星河。唱到“あなたがいるから”時,她望向後臺方向——那裏沒有小室哲哉,只有穿着深灰高領毛衣的馬場俊一,正朝她微微頷首。安室奈美惠眨了眨眼,把最後一句唱得更輕、更慢,彷彿在哄一個不肯睡去的孩子。
沒人注意到,她耳後彆着一枚微型錄音筆。那是巖橋慎一託濱崎步轉交的,外殼做了櫻花紋路蝕刻,連磁帶都換成了粉色膠捲。當晚十一點,這盤帶子出現在成田寬之書房的卡座裏。成田姐夫親自按下播放鍵,第一聲就是安室奈美惠的呼吸聲,很淺,帶着舞臺餘熱的微顫。
“他說……如果我錄下這個,就能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安室奈美惠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淌出,像一滴水墜入靜潭,“可我聽了一整遍,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成田寬之笑出聲,卻沒關掉錄音機。他抽出一張便籤,在上面寫:“心跳聲太響,蓋過了背景音。”然後摺好,塞進信封,讓司機連夜送往千葉。
信抵達時,巖橋慎一正在小學禮堂二樓調試燈光。他拆開信封,展開便籤,目光掃過那行字,忽然轉身對助理說:“把所有頂燈調暗三檔,再加一組側逆光——要那種能照見汗毛輪廓的光。”
助理愣住:“可海選初試是素顏拍攝……”
“就是要看見汗毛。”巖橋慎一打斷他,指尖拂過窗框上未乾的漆痕,“安室醬的汗毛,在舞臺強光下會反光。而普通人不會。”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噠旋開了樋口紀男腦中某個鏽死的鎖釦。次日清晨,他闖進周防鬱雄辦公室時,領帶歪斜,公文包摔在地板上,散出十幾張偷拍照片:濱崎步在唱片店翻看globe專輯內頁;安室奈美惠經紀人與電通某課長在銀座餐廳共進午餐;還有最刺目的一張——巖橋慎一與小室哲哉並肩站在代代木studio B門口,兩人中間隔着半臂距離,小室哲哉正低頭看錶,而巖橋慎一抬手,輕輕撣去了對方大衣肩頭並不存在的浮塵。
“社長!”樋口紀男聲音嘶啞,“他們不是在合作!是在演一場戲——給所有人看的戲!”
周防鬱雄坐在寬大辦公桌後,正用裁紙刀削一支鉛筆。刀鋒刮過木質筆桿,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沒抬頭:“演給誰看?”
“給電視臺!給電通!給所有等着看BURNING笑話的人!”樋口紀男撲到桌前,手指重重戳向照片裏巖橋慎一的手,“您記得嗎?當年竹山襲擊他之前,他也在千葉——就在這所小學旁邊那家舊書店買過一本《攝影構圖學》!書裏全是手繪分鏡,每一頁都標着‘光比’‘景深’‘情緒引導’!他根本不是在做選秀……他在拍一部真人電影!主角是安室醬和濱崎醬,而我們所有人,都是他鏡頭裏的羣演!”
裁紙刀停了。鉛筆斷成兩截。
周防鬱雄緩緩抬眼。窗外,正有一隊小學生排着隊經過,紅帽子藍書包,齊聲背誦乘法口訣。稚嫩聲音穿透玻璃,在死寂的辦公室裏迴盪,像無數細小的鐘在敲。
“所以……”他開口,嗓音竟異常平靜,“他讓我們以爲他在挖小室桑的牆腳,其實是想讓我們親手拆掉自己的地基?”
樋口紀男喉結滾動:“他要我們相信,小室桑是背叛者——可真相是,小室桑早就是他放在BURNING裏的……顯影液。”
這個詞讓周防鬱雄瞳孔驟縮。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還是個在歌舞伎町扛箱子的混混時,曾親眼見過暗房師傅如何沖洗膠片:藥水浸泡,影像漸顯,而最初那層模糊的灰霧,恰恰是最容易被誤認爲“真相”的假象。
“顯影液……”他喃喃重複,忽然抓起桌上電話,“接通馬場君。”
話筒裏傳來忙音。周防鬱雄等了三秒,掛斷,又撥。這次接通了,他直截了當:“立刻查小室桑上個月所有行程——特別是他單獨會面的人,以及……他收到的所有快遞。”
電話那頭沉默數秒:“社長,有件事……昨天物流記錄顯示,小室桑工作室簽收了十九個包裹。寄件方全是不同地址,但所有運單底部,都印着同一行小字。”
“念。”
“千葉縣旭市立櫻丘小學附屬印刷所。”
周防鬱雄握着聽筒的手猛地收緊。他眼前閃過那所廢棄小學斑駁的外牆,閃過“NEXT STAR PROJECT”幾個大字,閃過濱崎步在咖啡館裏捧着溫水的樣子——原來那不是緊張,是等待顯影的耐心。
當天傍晚,樋口紀男驅車趕到千葉。小學鐵門緊閉,但他繞到後牆,發現一扇虛掩的矮窗。他鑽進去,穿過荒草蔓生的操場,推開禮堂大門。
裏面空無一人。
只有二十八臺攝像機整齊列陣,鏡頭全部朝向中央。樋口紀男走近,發現每臺機器旁都放着一本冊子。他隨手翻開一本,首頁印着燙金標題:《安室奈美惠:十年成長檔案(非公開版)》,內頁是密密麻麻的時間軸——從1992年沖繩出道,到1998年《CAN YOU CELEBRATE?》爆紅,再到每一首歌發行前七十二小時小室哲哉的工作日誌摘錄……最後一頁,貼着一張泛黃的傳真紙,抬頭印着“BURNING事務所內部備忘錄”,落款日期是1995年4月17日,內容只有一行:“批準安室奈美惠赴美進修三個月,費用由周防社長特別預算支出。”
樋口紀男的手抖起來。他猛地合上冊子,衝向下一排攝像機旁的冊子——《濱崎步:出道前三百天實錄》。翻開,第一頁竟是濱崎步十五歲時在巖橋家浴室練歌的錄音文字稿,旁邊手寫批註:“氣息控制欠佳,但音色穿透力驚人——慎一,此女當以‘痛感’爲核,塑其形象。”
他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冰涼的牆壁。頭頂一盞燈忽然亮起,慘白光線傾瀉而下,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塵埃。樋口紀男仰頭,看見天花板角落裝着一枚微型攝像頭,紅色指示燈正無聲閃爍,像一隻凝固的、冰冷的眼睛。
他掏出手機,想撥周防鬱雄的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遲遲按不下去。因爲就在這一刻,他忽然徹悟:巖橋慎一根本不需要他們入局。他早已把棋盤鋪開,把規則寫滿,甚至貼心地爲每個對手準備了專屬劇本——而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棋局之內。
而在棋局之外,在所有人目光聚焦於globe與濱崎步、安室奈美惠的明面戰場時,巖橋慎一真正要收割的,是那些被BURNING長期壓制卻從未被看見的“隱形人”:在名古屋地下Live House唱了八年沒人簽約的主唱,在福岡夜總會伴奏十年卻不敢寫自己歌詞的鍵盤手,在札幌中學音樂教室偷偷灌錄demo帶、寄給三十家事務所全被退回的十六歲少女……
他們不是參賽者。
他們是證人。
證人證明,BURNING用十年時間建立的“造星流水線”,其本質並非創造,而是篩選——篩掉所有不符合周防鬱雄審美的棱角,只留下光滑易控的鵝卵石。而巖橋慎一現在做的,是把流水線拆成零件,再一顆顆釘進泥土裏,長出新的根系。
樋口紀男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掌心。正月的風從破窗灌入,吹得滿地冊子嘩啦作響,像無數靈魂在翻頁。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蹲在歌舞伎町後巷,看着醉漢嘔吐物裏漂浮的櫻桃核——當時他發誓,總有一天要讓BURNING的果實,結在乾淨的土地上。
可如今才懂,乾淨的土地從來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不斷翻耕的勇氣。
他重新站起來,走到禮堂中央。二十八臺攝像機靜靜環伺,鏡頭幽深如井。樋口紀男解下領帶,又鬆開襯衫最上面兩粒紐扣,露出鎖骨處一道淡色舊疤——那是十年前,他爲阻止一場非法拘禁而被酒瓶劃傷的。
然後,他對着最近一臺機器,深深鞠了一躬。
這個動作被鏡頭忠實地捕獲。三小時後,這段影像將作爲《NEXT STAR PROJECT》先導片結尾,無聲播放。畫外音是巖橋慎一錄製的旁白,只有八個字,用最平緩的語調:
“所有被忽略的,終將被看見。”
而此刻,千葉縣旭市櫻丘小學的暮色正濃。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巖橋慎一的側臉。他望着後視鏡裏漸小的校舍輪廓,忽然對司機說:“明天,把那本《攝影構圖學》送到樋口先生辦公室。”
司機點頭。巖橋慎一卻沒收回目光。他看見鏡中自己的倒影,也看見倒影之後,校舍二樓某扇窗口亮起的微光——像一粒剛剛擦亮的火種。
正月的風還在吹。它掠過東京塔,掠過代代木公園枯枝,掠過澀谷十字路口洶湧的人潮,最終停駐在千葉這所小學斑駁的磚牆上。風裏裹着雪粒子,也裹着某種難以言喻的震顫,彷彿大地深處,有什麼龐然巨物正緩緩翻身。
而震源中心,巖橋慎一輕輕叩了叩車窗。那聲音很輕,卻像一聲號角,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刺破了整個泡沫時代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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