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的暮色像是塊陳舊的棉布,緩緩地將鐵路工人大院給矇住。
汪永革走得很慢,步子遠比平時要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當中,在拔起來的時候格外費勁。
汪新就跟在汪永革身後,在猶豫片刻之後,對着面前的父親低聲道:“爸,要不我們改天再來。”
這一刻的汪新終於是切身感受到父親的不易,哪怕汪新怒其不爭,但父親總歸還是他的父親。
如此着急的讓父親去直面十年前的那樁舊案,對他而言,確實殘忍。
“不改啦。”汪永革搖頭,他的聲音低而平。
父子兩人很快來到馬家門前,外面陳舊的牆皮剝落數塊,露出裏面灰色的砂漿,像一塊塊結了痂的傷疤。
汪永革深吸一口氣,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
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才抬手,又放下,然後再抬手,指節懸在離門板兩寸的地方又停頓片刻,最後終於是敲了下去。
陣陣的敲門聲跟他此刻的心跳聲重合,汪永革甚至都能夠聽到從胸膛位置傳來的‘咚咚咚聲。
屋內,傳來孩童的哭鬧聲,以及沉沉的腳步聲。
門很快就開了。
馬魁站在門口,臉上掛着笑,以爲是閨女回家沒帶鑰匙,直到看到汪永革那張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馬魁要比汪永革矮上半個頭,但他的肩膀卻很寬,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就像一堵沒被抹平的土牆。
兩人四目相對。
走廊上,那盞十五瓦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投在對面的牆上,像兩幅沒掛好的黑白照片。
“馬大哥。”汪永革率先開口。
汪新從父親的聲音裏聽到一種很細的,聽不出來的顫抖,喉嚨裏像是卡了什麼東西,字音是擠出來的。
馬魁沒應,他的目光從汪永革臉上移到汪新臉上,又移回來,屋內傳來孩童的哭泣聲以及王素芳的問話。
“老馬,誰啊?"
“不是燕子啊?"
馬魁轉頭,對着客廳的妻子道:“我徒弟汪新,跟他爹汪永革。”
汪家父子來到客廳,王素芳抱着懷裏的娃娃,目光在汪永革的身上停頓片刻,隨即又看向汪新。
“汪新來啦。”
王素芳對於汪新的態度不差。
哪怕他們兩家之間摻雜着當年那樁舊事,但汪新這些年對馬燕的態度跟對親妹妹一樣,會經常照顧馬燕。
汪新點頭:“嬸子。”
他看向那孩子。
這個在火車上被遺棄的孩童同時看向汪新,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泛着天真無邪,孩子顯然被養得不錯。
馬魁給妻子遞了眼神,王素芳心領神會地帶着小娃娃回到臥室,客廳裏很快就只剩下他們三個男人。
“坐吧。”
馬魁揚了揚下巴。
汪永革沒坐。
他就站在桌前面,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站得很直,就像一個等待處分的工人站在車間主任面前。
“馬大哥。”汪永革艱難開口,聲音晦澀而沙啞,“我今天來……”
汪新看着父親的背影。
在他的記憶當中,汪永革的背一直是挺的,即使是在鐵路線上連軸地轉好幾趟車次下來,脊背依舊挺拔。
可是現在,在那件天藍色的工裝下面,他的脊背微微彎着,像一棵被風壓了很久,再也直不起來的老樹。
馬魁從桌上煙盒裏抽出一支菸,沒點,就那麼夾在指間,來回捻着,菸絲從濾嘴那頭掉出來幾縷,落在他的膝蓋上。
“我今天來...就是想要跟你說聲對不起,因爲在十年前,你沒有看錯,我確實在餐車上。”
馬魁拿煙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此刻的老馬如同被點燃怒火的雄獅,他正死死盯着面前的汪永革。
“我就知道是這樣!”
“我就知道是這樣!”
馬魁的牙關緊繃,雙拳死死攥在一起,這個他苦苦等待長達十年之久的答案,終於還是在今天被揭曉。
“爲什麼?!”
“你當時爲什麼要撒謊啊?!”
汪新看着師傅憤然起身,他想要擋在父親身前,卻是被馬魁直接給推開,馬魁狠狠抓着汪永革的衣領。
這一刻的馬魁,恨不得將面前的汪永革給撕碎。
汪永革的眼眶很紅,但沒有淚,只是紅,像被火烤過一樣。
“因爲當時的我實在害怕,而且我也沒有想到,剩下那兩個小偷竟然會選擇去誣陷你。”
“我怕被報復,我怕丟工作,我怕我會進監獄。我要是真出了事,那汪新就孤零零的,沒有人管。”
“他在那時候還小,已經沒了親孃,不能再沒了爹。”
說到這裏,汪永革終於是憋不住哭出聲來,鼻涕跟眼淚落在臉上,看起來格外悽然可憐。
“你怕你進去了,你這兒子沒人管。”馬魁慢慢在重複着這句話,甚至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咀嚼一顆很苦的杏仁,“那我呢?”
“那我閨女呢?!"
馬魁的眼裏流淌着兩行清淚,這個經歷過無數風霜洗禮的男人,此刻終於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我閨女在我入獄的時候,她才七歲啊,她站在門口看她爸被帶走,她媽在後面哭,她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知道跟着一塊哭!”
“整整十年的時間啊,我都不能陪伴在她們娘倆身邊。”
“我閨女半夜發燒,我媳婦一個人抱着她走四裏地去醫院的時候,我在哪兒?我在裏頭。”
“我閨女上學時,被人說'你爸是勞改犯,她哭着跑回家的時候,我在哪兒?我還在裏頭。”
汪永革不敢跟馬魁對視,只能將頭低下去,哽嚥着道:“老馬,是我對不起你,我是個混蛋。”
馬魁聲音裏帶着難掩的悲意,哪怕如今知曉事情的原委,哪怕聽到汪永革的道歉,時光都不能倒流回去。
他本人,他的家庭,他那個還沒有出生就流產掉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去那時的模樣。
——砰!
汪新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對着師傅馬魁重重磕頭,汪新的聲音沙啞:“我們家對不起您跟您的家裏人。”
同一時間。
馬燕推門進來,身後跟着陸澤,馬燕笑盈盈道:“今天我家裏...”
她看向客廳。
忽然間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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