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的花巷內,早已沒了先前的曖昧喧囂,院內的器樂聲、女子的笑語盡數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唯有幾盞昏黃的風燈在夜風裏搖曳,映着空蕩的庭院與散落的絲竹樂器,透着幾分詭異。在一衆親隨的分散包抄下,國
守道帶頭徑直踹開,向先前與令駝子密談的狹促房間,腳步輕,指尖始終按在腰間短刃上,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推開那扇不起眼的木門,房間內的景象與先前別無二致:昏暗的油燈依舊燃着,空氣中的菸草與香料氣息尚未散去,雕花大案上的玻璃珠、玉佩等小玩意依舊雜亂擺放,只是案後的座椅已然空無一人——令駝子不見
了。“搜!”國守道身後有人低喝一聲,親隨們立刻分散開來,翻查着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櫥櫃、雜物堆、牆角縫隙,無一遺漏,卻始終沒有發現令駝子的蹤跡。
國守道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指尖摩挲着大案邊緣,目光最終落在了地面鋪着的粗毛地毯上——地毯邊緣微微捲起,與地面的銜接處有細微的縫隙,且地毯上的灰塵分佈不均,顯然近期被人移動過。他快步上前,俯身抓住地
毯邊緣,猛地向上一,一塊方形的青石板赫然顯露出來,石板邊緣有明顯的撬動痕跡,石板下方,隱隱傳來微弱的風聲與腳步聲。
“密道!”一名親隨低呼出聲,當即抽出長刀,小心翼翼地撬動青石板。石板被緩緩移開,一條漆黑幽深的密道出現在眼前,狹窄陡峭,僅容一人通行,內裏瀰漫着潮溼的泥土氣息與淡淡的黴味,隱約能看到下方蜿蜒的石階。
國守道眼神一沉,率先舉起一盞小號燈臺,縱身躍入密道,親隨們緊隨其後,火摺子的光暈在狹窄的密道中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陰森。
密道內狹窄逼仄,兩側的石壁粗糙冰冷,佈滿了青苔,腳下的石階溼滑難行,偶爾能聽到水滴墜落的“滴答”聲,在寂靜的密道中格外刺耳。國守道手持燈臺,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前方,腳步沉穩而急促,身後的親隨們緊隨其
後,大氣不敢出,只憑着火摺子的微光,緊緊跟着前方的身影。前行約莫數十步,密道漸漸變得寬敞了些,前方傳來隱約的腳步聲,急促而慌亂,顯然是令駝子正在奔逃。
“別跑!”國守道低喝一聲,加快腳步追了上去,燈臺的光暈照亮了前方一道乾瘦的身影——正是令駝子,他此刻早已沒了先前的從容,衣衫凌亂,頭髮散亂,正踉蹌着沿着密道向前奔逃,時不時回頭張望,臉上滿是驚慌與恐
懼。親隨們見狀,立刻分散開來,試圖從兩側包抄,卻被狹窄的密道限制了動作,只能緊隨國守道身後,奮力追趕。
令駝子顯然對密道極爲熟悉,在蜿蜒曲折的通道中穿梭自如,時不時進岔路,試圖擺脫追趕。國守道目光緊追不捨,手中的燈臺微微晃動,照亮了密道兩側牆壁上的開鑿痕跡,與希人禮拜堂地下庇護所的紋路,有着幾分相
似。
追出約莫百十來步,密道前方突然出現一處岔路口,令駝子毫不猶豫地拐進了左側的通道,身影瞬間消失在黑暗中。國守道當機立斷,留下兩名親隨守住岔路口,自己則帶着其餘人,繼續追向左側通道。通道愈發狹窄,空氣
中的潮溼氣息愈發濃重,腳下的石階也變得愈發陡峭,前方的腳步聲漸漸變得微弱,彷彿令駝子即將逃脫。
就在此時,前方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緊接着,一道冰冷的箭矢從黑暗中射來,國守道反應極快,側身避開,箭矢“咻”地一聲射在石壁上,火星四濺。“埋伏!”國守道低喝一聲,示意親隨們戒備,火摺子的光暈中,幾道
黑影從兩側的石壁縫隙中躍出,手持彎刀,朝着幾人猛撲而來——顯然,令駝子早已在密道中佈置了後手,就等他們自投羅網。
親隨們立刻迎了上去,鐵鞭、斬劍、長刀,與曲刃彎刀碰撞的脆響在密道中迴盪,火星藉着火摺子的微光,照亮了一張張猙獰的臉龐。國守道則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手中燈臺猛地向前一遞,光暈瞬間照亮了不遠處的身
影——令駝子正躲在一處凹陷的石壁後方,手中握着一柄短弩,正準備再次射箭,眼底滿是陰狠。
“狗賊!”國守道目眥欲裂,一聲低喝震得密道石壁微微作響,手中火摺子狠狠擲向側面石壁,火星四濺的瞬間,他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竄出,腰間短刃順勢出鞘,寒光一閃,直逼令駝子藏身之處。令駝子見狀,臉色驟變,魂飛
魄散,慌忙扣動短弩扳機,短弩“咻”地射出一箭,卻被國守道身形一側輕巧避開,箭矢擦着他的衣襬飛過,“篤”地一聲釘在前方石階上,箭尾兀自顫動。
未等令駝子重新上弦裝填箭矢,國守道已然至近前,短刃直指他的心口,刃尖泛着冷冽的寒光,語氣冰冷刺骨,字字如刀:“說!水路已安然的消息,到底是誰放出來的?你背後的指使者是誰?”
令駝子嚇得渾身發抖,雙腿發軟,卻依舊強裝鎮定,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狡黠,突然猛地抬手,將手中的短弩狠狠砸向國守道的面門,同時身形一矮,縮成一團,試圖從石壁與通道的狹窄縫隙中鑽過,繼續逃竄。國守道早有
防備,側身避開飛來的短弩,反手一把揪住令駝子的後領,如提小雞般將他狠狠拽了回來,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砰”的一聲悶響,令駝子疼得齜牙咧嘴,嘴角溢出一絲暗紅血跡,眼神裏的驚慌愈發濃重,身子不住顫抖,卻依舊緊咬牙關,嘴脣抿成一條直線,死活不肯開口吐露半個字。國守道見狀,眼底的怒火更甚,指尖微微用力,短
刃的刀尖輕輕劃破令駝子的脖頸,一絲鮮紅的血液緩緩滲出,順着脖頸滑落,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俯身逼近,聲音低沉而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壓,沉聲道:“我沒耐心陪你耗下去,最後問一次———消息的來源,還有你背後的人,是誰?”下一刻,令駝子的身形猛地一抖,脖頸處的傷口順勢泵出一蓬血珠,與此同時,他竟猛
地一掙,從被國守道緊緊扯住的衣袍內驟然脫滑而出,衣衫被扯得凌亂破碎,露出內裏單薄的貼身衣物。他身形瘦小,又像是柔弱無骨一般,靈巧地貼緊石壁,鑽進入一道十分狹窄的廕庇縫隙中,動作快得驚人。
國守道不由大驚且怒,怒吼一聲,用盡氣力將手中短刀狠狠擲入間隙,只聽“噗嗤”一聲悶響,緊接着便是令駝子一聲痛苦的悶哼,顯然是被短刀擊中。可他也只能眼睜睜看着,身形曲折蜿蜒的令駝子,忍着傷痛,順着狹窄的
縫隙快速逃竄,最終帶着刀柄一同消失在斜上方的黑暗之中,沒了蹤跡。
此時,其餘親隨也紛紛聚集過來,見狀立刻嘗試擠入這條僅容半身寬的間隙,卻被死死卡住,根本無法前進半步;有人試圖用長刀狠狠劈砍,用蠻力破開縫隙,可僅僅是搗破,崩開一些邊緣石塊,就震得頭頂上的沙土噗噗直
掉,石壁上更是有細密的裂紋蜿蜒開來,彷彿隨時都會坍塌,衆人只能無奈停手。
但好在已經追到這裏,顯然距離出口不遠亦;在唯一被俘的活口供認下,令駝子之前藏身的凹陷石壁後;一片折轉的凸起,延伸向了被重物壓緊,封堵起來的地面出口,很快就被找到。片刻之後,風搖影疏,月色漸染之下;
隨着一聲沉悶的巨響,一塊被疊壓的大石板,突然四分五裂的崩碎,連同下方的土石噴散開來;露出一個塵土飛揚的坍陷缺口。
國守道率先縱身躍出缺口,落地時身形微頓,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四周。出口藏在一處廢棄的民宅後院,院牆破敗,雜草叢生,周圍靜悄悄的,唯有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響。他低頭看向地面,果然發現了幾滴新鮮的血跡,順着
血跡望去,不遠處的院牆缺口處,還有一道模糊的拖拽痕跡,顯然是令駝子忍着短刀傷痛,從這裏逃竄而去。
“追!”國守道低喝一聲,指尖拭去臉頰沾染的塵土,身形率先朝着血跡延伸的方向奔去,親隨們緊隨其後,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急促。模糊的拖曳痕跡一直延伸到,廢棄民宅的院牆缺口外,是一條更爲偏僻的小巷,巷
尾連通着一片荒寂的墓地——這裏正是城內景教教堂背後的安息之地,也是西瓦城邊緣最無人問津的角落。
墓地四周環繞着破敗的石牆,牆身爬滿枯黑的藤蔓,牆體多處坍塌,露出內裏雜亂的墳塋。月光透過稀疏的枯枝灑下來,照亮了滿地的斷碑殘石與叢生的雜草,墳頭的荒草在夜風中搖曳,宛如鬼魅的影子,空氣中瀰漫着泥土
的腥氣、腐朽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與教堂方向傳來的隱約鐘聲交織在一起,透着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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