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對,好像這句話不襯景。
應該是,吹盡狂沙始到金,功夫不負有心人。
維樂娃·赫爾辛基腦子有些亂糟糟的,大概是斷電了幾秒鐘(被踩後頸壓住大動脈缺氧缺的...
死侍被砸進看臺的瞬間,整片賽馬場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煙塵騰起,碎木飛濺,爆裂聲、慘叫聲、烤肉滋滋聲、可樂罐拉開的“嗤啦”聲……全被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掐斷。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種更沉重、更原始的震顫壓了下去——那是一種骨骼在高速撞擊中碎裂的悶響,一種肌肉纖維撕裂時繃緊到極限的嗡鳴,一種人類喉嚨被硬物卡住卻發不出完整音節的窒息抽氣。
芬格爾站在光裏,背影被四面八方的強光拉得極長,像一道斜插進地獄的刀鋒。他沒回頭,甚至沒調整站姿,只是緩緩鬆開右手五指,任由指尖殘留的暗紅黏液順着指縫滴落,在灼熱的水泥地上“嘶”地蒸出一縷白煙。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被利爪劃破的袖口——底下裸露的小臂上,青灰色皮膚下隱約浮起蛛網般的淡金紋路,細密、冰冷、毫無溫度,彷彿熔鑄進血肉裏的古老銘文。那紋路只亮了一瞬,便沉入皮下,如退潮般無聲隱去。
“……喂。”
土屋湊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被凍僵的手指撥動琴絃:“弗、弗羅斯特先生……您……您到底是什麼人?”
沒人回答他。
芬格爾抬起左腳,緩慢、平穩地踩上剛纔被他砸翻的那張白色大排檔椅。椅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整個人卻穩如山嶽。他微微屈膝,腰背挺直,雙臂自然垂落,掌心朝外,十指微張——那姿態不像搏鬥,倒像古希臘雕塑裏準備擲鐵餅的運動員,肌肉線條繃緊卻不暴烈,蓄勢待發卻未溢出分毫戾氣。
看臺上的煙塵尚未散盡,已有三道黑影從不同方向躍下:一個赤備拎着鏈鋸,鋸齒還在嗡嗡震顫;一個矮個子甩出帶鐵刺的鎖鏈,鏈頭劃出銀亮弧線;第三個則直接從護欄翻下,落地時膝蓋不彎,脊椎卻詭異地反弓如蠍尾,雙手指甲暴漲三寸,泛着烏青冷光。
他們沒喊話,沒恐嚇,甚至沒看芬格爾一眼——視線全釘在他身後那兩張椅子上:後藤涼蒼白卻緊咬牙關的臉,土屋湊鬥蜷縮顫抖的肩膀。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高大的男人。
他們要的是“節目效果”。
是鏡頭裏,弱者被保護時那種虛假的暖意,再被暴力撕碎時更極致的悲愴。
是觀衆屏幕前,那一聲聲壓抑不住的、興奮的喘息。
“呵。”芬格爾忽然笑了一聲,極輕,極淡,像風吹過空酒瓶口。
他右腳猛地一踏!
整張塑料椅轟然炸裂,碎片如霰彈般向四周激射!三名赤備本能側身格擋,鎖鏈嘩啦纏住飛來的椅腿,鏈鋸劈開兩片椅背,蠍尾男則揚手拍散撲面而來的碎屑——就在這一瞬空隙,芬格爾已消失原地。
不是快,是“不存在”。
他本就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強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覆蓋了大片地面。而當他移動時,那影子竟如活物般驟然收縮、扭曲、暴漲,瞬間吞沒了蠍尾男腳下三尺方圓的水泥地!
蠍尾男只覺腳下一空,彷彿踩進深不見底的墨池,膝蓋以下瞬間失去知覺。他驚駭抬頭,正對上芬格爾俯衝而下的臉——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雙淡金色瞳孔,平靜得如同結冰的湖面,倒映着他自己因恐懼而扭曲的五官。
“咔嚓。”
一聲脆響。
不是骨頭斷裂,是某種更堅硬的東西被徒手拗斷。芬格爾左手扣住對方暴漲的烏青指甲,右手五指併攏如刀,自下而上,精準切入對方喉結與鎖骨之間的軟組織縫隙。沒有血噴,只有頸動脈被瞬間截斷的沉悶噗聲,以及喉軟骨碎裂時細微的沙沙聲。
蠍尾男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袋突然漏光的沙子。
鏈鋸赤備怒吼着揮鋸橫斬,鋸齒帶着刺耳尖嘯切向芬格爾腰腹——卻只削掉幾縷被氣流掀飛的額髮。芬格爾側身讓過,右手小臂外側硬生生撞上高速旋轉的鋸齒!火星迸射如煙花,鋸齒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哀鳴,硬生生崩斷兩枚齒尖!赤備虎口崩裂,鮮血順着手腕狂湧,鏈鋸脫手飛出,在空中打着旋兒砸向遠處一名舉DV的赤備。
最後那名鎖鏈男反應最快,手腕急抖,鐵鏈如毒蛇回噬,絞向芬格爾後頸!可鏈頭剛至半途,芬格爾竟反手一把攥住鏈身——不是抓握,是整隻手掌覆上去,五指收緊,掌心皮膚下淡金紋路再次浮起,幽光流轉!
“嘣!”
不是鏈條斷裂,是整條精鋼鎖鏈在接觸他掌心的剎那,內部結構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瞬間瓦解!鏈環如朽木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屬粉塵,在強光下閃爍出細碎金芒。
鎖鏈男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蕩蕩的右手。
芬格爾終於轉身,目光掃過看臺上驚魂未定的赤備們,最後落在那堆坍塌的煙塵裏——猴臉男人半邊臉塌陷,鼻樑歪斜,一隻眼球突出眼眶,正艱難地想撐起身體,嘴裏不斷湧出混着碎牙的血沫。
“直播……還開着嗎?”芬格爾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蓋過了所有殘存的啜泣與喘息。
看臺角落,那個舉DV的赤備渾身一抖,DV鏡頭劇烈晃動,畫面裏全是晃動的天花板和一隻劇烈顫抖的手。
“開……開着……”他牙齒打顫,下意識回答。
芬格爾點點頭,像是得到了滿意答覆。他緩步走向看臺下方,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水泥地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龜裂聲。他經過後藤涼身邊時,腳步微頓,側頭看向她:“涼小姐,土屋君,椅子……坐穩點。”
後藤涼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她看見芬格爾左袖徹底撕裂,露出的小臂上,青灰色皮膚下,那些淡金紋路正隨着他行走節奏明滅起伏,像地脈深處奔湧的熔巖,沉默,熾熱,無可阻擋。
他走到看臺邊緣,抬腳踏上第一級臺階。
就在此刻,賽馬場鐵閘門方向,傳來第三聲槍響。
不是步槍,是手槍,清脆、短促,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冰錐鑿穿玻璃。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芬格爾抬到半空的腳,緩緩落下。
他緩緩轉過頭。
鐵閘門旁,不知何時站着一個穿黑色風衣的年輕人。身高約莫一米七八,黑髮微亂,左耳戴着一枚銀色耳釘,在強光下折射出一點寒星。他右手垂在身側,食指與中指間夾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手槍,槍口正嫋嫋飄出一縷青煙。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漆黑,沉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此刻,那雙眼正穿過三十米距離,越過滿地狼藉與驚惶面孔,直直落在芬格爾臉上。
空氣凝固了。
後藤涼的呼吸停滯了一拍——那張臉,她絕不會認錯!品川區南天百貨樓頂,暴雨傾盆,少年單膝跪在碎裂的玻璃幕牆邊緣,用身體替她擋住墜落的混凝土塊;新宿街頭,他逆着潰逃的人流奔來,雨水順着他額角流下,卻掩不住眼中燃燒的焦灼……
“林……年?”她聽見自己乾澀的嘴脣裏,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林年沒看她。
他目光始終鎖在芬格爾身上,右手食指輕輕抹過槍管,動作從容得像在擦拭一件心愛的樂器。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雜音:
“芬格爾·馮·弗羅斯特。”
名字出口的剎那,芬格爾肩背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臉上的鬆弛與戲謔徹底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凝重。他微微頷首,像面對一位久別重逢、卻需鄭重以待的故人。
“好久不見,林年君。”他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久經沙場的沙啞,“看來……你比我想象中,更快找到這裏。”
林年沒接話。他目光掃過滿地屍體、癱軟的赤備、驚恐的倖存者,最後落在芬格爾沾血的左手上。他眼神微黯,隨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芬格爾的眼睛:“遊戲結束了。”
“哦?”芬格爾挑眉,嘴角卻無半分笑意,“誰說的?贊助商還沒撤資,觀衆還沒離席,節目組還沒喊‘卡’……”
“我說的。”林年打斷他,語氣平淡,卻重逾千鈞。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緩緩翻轉。
就在這一瞬,整個賽馬場的燈光,齊齊熄滅。
不是故障,不是斷電。
是所有投光燈、應急燈、DV屏幕、甚至赤備們口袋裏亮着的手機屏幕……在同一毫秒內,徹底、絕對、無聲無息地熄滅了!黑暗如墨汁潑灑,濃稠得幾乎能觸摸,唯有遠處東京灣方向透來的微弱天光,在天際線勾勒出模糊的灰白輪廓。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寂靜。
只有風聲,微弱,真實,帶着海腥味。
後藤涼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她看不見任何人,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林年站在那裏,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孤峯,隔絕了所有喧囂與惡意。而芬格爾……她聽不到他呼吸,感覺不到他存在,彷彿那具高大的身軀,也一同融入了這無邊的墨色之中。
時間被拉長、粘稠,每一秒都像在膠水中跋涉。
忽然,一點微光亮起。
來自林年左手掌心。
那不是火,不是電,而是一團純粹、溫潤、彷彿由月華凝結而成的銀白光暈。光暈不大,卻奇異的穩定,柔和地擴散開來,照亮他半張清俊的側臉,也照亮了他掌心懸浮着的一枚小小徽章——青銅色,邊緣磨損,中央蝕刻着一條盤踞的龍,龍眼處鑲嵌着兩粒細小的、幽藍色的寶石。
執行部徽章。
徽章懸浮着,緩緩旋轉,幽藍龍眼映着銀白微光,竟似活物般微微開合。
芬格爾的身影在光暈邊緣緩緩浮現。他依舊站在臺階上,雙手插在褲兜裏,仰頭看着那枚徽章,淡金色的瞳孔在微光中收縮成豎線,像真正的貓科動物在審視獵物。
“所以……你是代表卡塞爾學院,正式介入東京事件?”芬格爾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不。”林年搖頭,聲音平靜無波,“我代表我自己。”
他掌心微光倏然增強,銀白光芒如潮水般向四周湧去,所過之處,黑暗如冰雪消融。光芒掠過癱軟的赤備,他們身上猙獰的傷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收斂、結痂;掠過倖存者,那些因恐懼而僵硬的四肢漸漸回暖,麻木的神經重新甦醒;掠過地上橫陳的屍體……光芒溫柔地覆蓋上去,沒有褻瀆,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撫慰。
後藤涼感到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心臟狂跳帶來的眩暈感奇蹟般消退。她大口呼吸着,第一次覺得空氣如此清新,如此珍貴。
光芒最終匯聚於林年胸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銀色光幕。光幕上,無數細小的光點如星辰般明滅閃爍,勾勒出東京都精密的地圖輪廓——品川區、新宿區、澀谷區……每一個光點,都代表着一處正在被猛鬼衆控制的據點,一處被封鎖的避難所,一處……林年已經標記過的座標。
他目光掃過光幕,最終定格在地圖中心偏南的位置——品川區,南天百貨大樓。
“我的朋友,在那裏。”林年說,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
芬格爾沉默着,久久凝視着那枚徽章,凝視着那片光幕上跳躍的星辰。許久,他緩緩抬起右手,不是攻擊,不是防禦,而是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對着林年,行了一個標準的、帶着北歐貴族遺風的軍禮。
手肘彎曲,指尖抵住眉骨,肩膀挺直如刃。
“明白了。”他說,聲音裏再無半分戲謔,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沙啞,“那麼,弗羅斯特·馮·弗羅斯特,向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報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插在褲兜裏的左手,悄然攥緊。
掌心,一枚早已被體溫捂熱的青銅懷錶,正靜靜躺着。表蓋內側,一行細小的德文蝕刻在幽暗中若隱若現:
**“Für die Wahrheit, gegen das Chaos.”**
(爲真理,抗混沌。)
光幕上,南天百貨的座標,驟然亮起,猩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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