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臉男人跌跌撞撞地進了自己的私人房間,一路上撞倒了許多東西,不知道什麼牌子,反正很高級的,只喝了一半的紅酒倒在價值不菲的羊毛地毯上,鮮紅的水流噸噸噸地從瓶口湧出,像極了猴臉男人身上止不住血的傷勢。
...
馬場之外的哭嚎聲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芬格爾耳中尚未平息的耳鳴。
他猛地頓住腳步,側耳凝神——不是幻聽。那聲音尖銳、斷續、帶着溼漉漉的喉管震顫,是死侍瀕死前特有的哀鳴,混在零星卻異常沉穩的槍響裏,節奏精準得不像倉皇反擊,倒像……一場早已排演好的清場。
“操。”芬格爾低罵一聲,肩頭血洞灼燒般的痛感陡然加劇,金鈦毒素正沿着淋巴管向上爬行,皮膚下隱隱浮起蛛網狀的灰白紋路。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沾着黑灰與暗紅,黏膩得令人作嘔。可那點不適,遠不及心頭驟然壓下的寒意來得重。
後藤涼還躺在十米外的碎石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暈了還是嚇傻了;土屋鬥則蜷在翻倒的木箱後,雙手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幾乎裂開,瞳孔裏映着方纔那場近乎神蹟的生死博弈——一個被所有人當成廢物的絡腮鬍男人,在槍林彈雨中活下來,反手掐斷了真正殺手的脖子,快得連呼吸都沒留下餘韻。
可現在,馬場之外,死侍在哭。
不是被驅趕、被圍獵時的躁動嘶叫,而是被釘在鐵砧上,一刀刀剔骨剝筋時發出的、帶着絕望迴音的抽泣。
芬格爾眯起眼,黃金瞳在殘存的微光裏收縮成一道細線。他沒再看地上的後藤涼,也沒去管土屋鬥是否還在發抖,只是忽然彎腰,從那具尚有餘溫的猛鬼衆女狙擊手屍體腰間抽出一把短柄戰術匕首——刀鞘上刻着細密的龍鱗紋,刃口泛着幽藍冷光,顯然是淬過龍血合金的貨色。他拇指一推,“咔噠”一聲輕響,刀身出鞘半寸,寒氣撲面。
就在這時,馬場高處某個尚未完全熄滅的探照燈殘骸忽地“滋啦”爆開一團電火花,慘白的光弧炸裂剎那,芬格爾眼角餘光猛地掃向右後方——
一道極淡的、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黑影,正貼着看臺邊緣的陰影疾掠而過!速度不快,卻詭異地避開所有明暗交界線,彷彿那片黑暗本身就是它的皮膚。它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頓,只在躍下最後一階石階時,右手朝後輕輕一揚。
一枚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塊,無聲無息墜入下方堆積如山的廢棄輪胎堆裏。
芬格爾瞳孔驟縮。
不是炸彈。太小。也不像信號器。那東西落地時連一絲聲響都未激起,可就在它觸地的瞬間,整片輪胎堆的陰影忽然……“濃”了一瞬。
像墨汁滴進清水,但水沒散開,墨卻自己蠕動着,朝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言靈·‘影’……?”芬格爾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鏽鐵。
不是猛鬼衆主流序列的言靈。這是極少數“隱祕之環”分支才掌握的禁忌能力,傳說能將陰影實體化爲牢籠、毒刺,甚至……短暫篡改光線折射路徑,製造出連紅外熱成像都捕捉不到的“絕對盲區”。上一次在檔案裏看到這個代號,還是十年前執行部一份加密等級SSS的絕密簡報,標題赫然寫着:【東京灣港務局塌陷事件——疑似‘影’之持權者單人摧毀三支A級小隊】。
而那份簡報最後一頁,用加粗紅字批註:【該能力持有者,已確認死亡。】
芬格爾盯着那團緩緩擴大的陰影,忽然咧開嘴,笑了。不是嘲諷,不是自嘲,而是一種近乎野狗嗅到血腥味時的、純粹的興奮。
“原來你纔是真正的保險絲啊……”
他不再猶豫,匕首“唰”地收入袖口,轉身便朝馬場出口狂奔。腳步踏過碎磚,踢起塵煙,左肩傷口隨每一次發力撕裂般抽痛,可他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快得帶起一陣腥風。那鐵灰色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光澤,青銅御座的威壓悄然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危險的緊繃感——暴血的餘韻未消,龍鱗在皮下若隱若現,每一次心跳都像戰鼓擂在胸腔,泵出滾燙的、帶着硫磺氣息的血液。
他必須趕在那團陰影徹底吞沒出口之前衝出去。
因爲馬場之外的哭嚎聲,已經變了。
不再是死侍的哀鳴。
是人的。
是年輕、驚惶、帶着明顯關西腔調的少年聲音,正用盡全身力氣嘶喊着同一個詞:
“——曼蒂老師!!!”
芬格爾腳步一頓,隨即爆發出更快的速度,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灰影,撞向馬場那扇僅剩半扇門板的鏽蝕鐵門!
轟——!
門板在他肩頭炸成漫天木屑,他衝入門外巷道,視野豁然開闊——
月光慘白,潑灑在空曠的舊工業區街道上。三輛燃燒的赤備改裝摩託橫七豎八癱在路中央,火焰舔舐着扭曲的車架,黑煙滾滾。七八具赤備暴走族的屍體散落在街沿,姿態各異,有的仰面朝天,咽喉被整齊切斷;有的跪伏在地,後腦勺嵌着半截斷裂的鋼筋,斷口平滑如鏡。沒有血泊,只有無數細小的、深褐色的凝固污漬,像被什麼高溫瞬間蒸發過。
而在街道盡頭,一座廢棄的混凝土泵站穹頂之下,火光最盛。
那裏立着一個身影。
高挑,纖細,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長髮被夜風吹得凌亂飛揚。她單膝跪在泵站門前的水泥地上,左手撐着地面,右手卻高高舉起——掌心朝外,五指張開,指尖正噴吐着淡金色的、近乎液態的熾熱氣流!
那氣流並非無序噴射,而是精準地纏繞、切割、塑形!在她指尖前方不足兩米處,三隻剛剛從泵站陰影裏撲出的死侍,正被這金色氣流生生“釘”在半空!它們的四肢、脖頸、脊椎,全被無形的高溫絲線貫穿、絞緊,肌肉在超高溫下瞬間碳化、崩解,露出森然白骨。可那白骨竟也未能倖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熔成赤紅的鐵水,簌簌滴落,在水泥地上蝕出一個個冒着青煙的小坑。
其中一隻死侍的頭顱已被整個熔掉,只剩半截頸椎焦黑地懸在氣流中,空蕩蕩的頸椎腔內,一點幽綠的龍血結晶正瘋狂脈動,像一顆垂死的心臟。
而泵站內部,哭嚎聲正是從那裏傳來。斷斷續續,夾雜着金屬刮擦的刺耳噪音,還有……某種沉重、規律、令人心悸的“咚…咚…咚…”聲,彷彿一頭巨獸正隔着混凝土牆壁,一下下撞擊着自己的胸腔。
芬格爾的腳步在距離泵站二十米處戛然而止。
他看見了曼蒂·岡薩雷斯的側臉。
月光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頜線,汗水浸溼了額角碎髮,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燃燒着兩簇小小的、卻足以焚盡一切的金色火焰。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維持着那個舉手的姿態,聲音穿過火焰與哭嚎,清晰、平靜,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
“芬格爾,別站在那兒當靶子。過來搭把手——這破牆,比你當年掛科的微積分試卷還難啃。”
芬格爾愣了一下,隨即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笑聲裏混着血沫的腥甜。他抬手抹去嘴角一絲血跡,大步流星走向泵站,靴子踩過滿地玻璃碴和死侍殘肢,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曼蒂老師,”他走近,目光掃過她身後泵站那扇佈滿爪痕與灼燒焦斑的厚重鐵門,又瞥了眼門縫裏透出的、愈發急促的“咚咚”聲,“裏面那位……是您老的熟人?”
曼蒂指尖的金色氣流微微一滯,隨即收束成一線,精準地切下最後一隻死侍的頭顱。那顆頭顱滾落在地,腔內龍血結晶的脈動驟然停止,幽綠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緩緩收回手,撐着膝蓋站起身,牛仔外套肘部已磨出毛邊,沾着幾點暗紅血漬。她終於側過臉,看向芬格爾,月光落在她眼底,那兩簇金焰並未熄滅,反而更盛,映得她整個人都像一尊剛剛甦醒的、裹着硝煙與烈焰的神祇。
“熟人?”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無溫度,“算是吧。十年前在長崎港,他把我推進海裏,說‘混血種的命,不該浪費在拯救一羣爛泥身上’。”
芬格爾沒說話,只是默默從褲兜裏摸出那枚染血的暗金色彈頭,攤在掌心,遞到曼蒂眼前。
曼蒂的目光在彈頭上停留了一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金鈦-Ⅶ型?誰給他們的?”
“猛鬼衆的保險絲,”芬格爾聲音低沉,“藏在赤備裏,用‘冬’言靈壓着心跳打我。剛被我掐死了。”
曼蒂點點頭,沒再追問細節,只是抬起手,指尖一縷金焰倏然騰起,如活物般纏上那枚彈頭。彈頭表面瞬間泛起一層琉璃般的赤紅,隨即“嗤”一聲輕響,竟在她指尖徹底熔成一滴金紅色的液珠,緩緩旋轉。
“金鈦-Ⅶ……”她低聲重複,金焰映亮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他們連‘聖裁’的樣本都敢偷,膽子不小。”
話音未落,泵站鐵門內,那沉重的“咚咚”聲陡然拔高!不再是撞擊,而是……擂鼓!每一下都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震得門框上簌簌落下灰白粉末。門縫裏透出的光線,忽然由幽綠轉爲一種病態的、不斷脈動的紫黑色!
芬格爾下意識後撤半步,青銅御座的防禦本能瞬間啓動,鐵灰色皮膚在月光下泛起金屬冷光。可曼蒂卻一步踏前,擋在他身前,牛仔外套下襬被鼓盪的氣流掀起,露出腰間別着的一把造型古拙的短刀——刀鞘漆黑,沒有任何紋飾,唯有靠近刀柄處,烙着一枚小小的、燃燒的金色荊棘圖案。
“退後。”她聲音很輕,卻像鐵錘砸在冰面上,“這次,輪到我教教你,什麼叫……真正的‘屠龍’。”
泵站鐵門,在那紫黑色光芒暴漲的瞬間,轟然 inward 炸開!不是向外崩飛,而是向內塌陷!無數扭曲的金屬碎片如子彈般激射而出,卻被曼蒂指尖迸發的金焰盡數熔成赤紅鐵水,懸浮於半空,嗡嗡震顫,如同千萬只被激怒的金色蜂羣!
而在那坍塌的門洞深處,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正緩緩抬起它那覆蓋着紫黑色角質甲片的、長達三米的巨臂——
臂彎處,赫然釘着一枚尚未完全熔燬的、閃爍着暗金色微光的彈頭。
正是芬格爾肩頭取出的那一枚。
陰影深處,一隻巨大、豎瞳、流淌着熔巖般赤金液體的黃金瞳,緩緩睜開,精準地鎖定了門外的曼蒂,以及她身後,那個渾身浴血、卻依舊咧着嘴笑的絡腮鬍男人。
“芬格爾·馮·弗林斯……”一個沙啞、低沉、彷彿砂礫在青銅鐘內滾動的聲音,直接在兩人顱骨內響起,“十年了。你居然……還活着?”
芬格爾看着那隻眼睛,看着那枚釘在巨臂上的彈頭,忽然抬手,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咧開嘴,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無比欠揍的笑容:
“喲,這不是我們親愛的‘老同學’嘛……”
“——怎麼,當年把我踹下海,現在又想請我喫火鍋?”
泵站廢墟之上,月光被翻湧的紫黑色霧氣撕得粉碎。曼蒂指尖的金焰暴漲,化作一柄燃燒的、足有三米長的金色長矛,矛尖直指那深淵巨口。
芬格爾站在她斜後方,左肩血洞仍在滲血,可他挺直了脊背,絡腮鬍在夜風裏飄動,黃金瞳中,那頭蟄伏已久的獅子,終於徹底睜開了眼。
遠處,後藤涼掙扎着從碎石堆裏抬起頭,望向泵站方向,瞳孔裏倒映着燃燒的金焰與翻湧的紫黑,嘴脣無聲翕動:
“……林年?”
而泵站之內,那沉重、緩慢、卻帶着碾碎一切意志的“咚咚”聲,正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整條街區的寂靜,如同喪鐘,又似……戰鼓。
夜,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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