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聽行政那邊漏的風聲……”
陸陽試探道,“咱們公司今年,要提前放假?”
“嗯。”
周餘棠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筆,在進度表上畫了個勾,“年會提前辦。各部門手頭的活兒收一收,今年放...
平板上劃過的是一張張試鏡錄像的縮略圖,右下角標註着姓名、年齡、院校及過往代表作。曲曉棠指尖在屏幕上緩慢滑動,眼神沉靜,卻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不是挑剔,而是確認。她看的不是臉,是眼神裏有沒有那種被碾碎過又重新拼湊起來的鈍感;她聽的不是臺詞功底,是聲音裏有沒有壓着喘不過氣的哽咽餘韻。
第三十七條視頻點開,畫面微微晃動,背景是簡易灰牆,沒有佈景,只有一把摺疊椅。鏡頭前是個穿洗得發白牛仔外套的女生,頭髮扎得隨意,額角還沁着一點汗。她沒報角色名,直接開口:“老師,我試文東恩高中時期——校門口那場。”
沒有鋪墊,沒有醞釀,她往前半步,垂眼盯着自己鞋尖三秒,然後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掐進左手手背。指節泛白,青筋微凸,可臉上一滴淚都沒掉。她開口說話時,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碎玻璃渣:“……他們說,我活該。說我爸欠的錢,得我來還。可我爸死的時候,他們連葬禮都沒來。”
話音落,她沒停頓,也沒看鏡頭,而是慢慢鬆開手,低頭看着手背上幾道淺紅印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沒到眼睛裏,只牽動了左嘴角,像一張被撕開又勉強粘回去的紙。
曲曉棠手指懸在暫停鍵上方,沒按下去。
“林導篩的?”她問。
郭副經理點頭:“是她自己投的簡歷,附了一段即興片段。林導看了兩遍,說‘這孩子眼裏有凍土’。”
曲曉棠終於點了暫停,畫面定格在女生低頭笑的瞬間——眼尾繃緊,瞳孔失焦,可那點笑弧度精準得令人心悸。她把平板推回給曲曉琰:“讓她重試第二場,校服被潑紅漆那天。”
“好。”曲曉琰記下,轉身去通知。
走廊外,人羣的呼吸聲都輕了。有人悄悄用手機拍下剛纔那幀截圖,發到小圈子羣裏,配文:“剛在江東試鏡現場,看見個素人,演文東恩差點把我釘在椅子上。”
沒人回。因爲所有人都在等——等那個名字被念出來。
十分鐘後,女生再次走進試鏡室。這次她換了身藍白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溼漉漉的,像是剛被水潑過。她沒看導演組,徑直走到中央,閉眼站了五秒,再睜眼時,瞳孔裏像結了層冰。
“他們把油漆桶掀翻在我頭上。”她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更啞,“紅色的,黏的,流進眼睛裏,我看不見路……但我知道他們在笑。”
她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緩慢地、極其用力地抹過左眼——動作不是擦淚,是刮。指甲刮過皮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鏡頭特寫裏,她眼尾肌肉一跳,喉結滾動,可眼淚依舊沒落。
曲曉棠坐直了身體。
這不是技巧,是本能。是把某種真實創傷醃漬多年後,偶然撬開蓋子泄出的一絲腥氣。
她看向郭副經理:“查她背景。”
“已經查了。”郭副經理壓低聲音,“江大表演系大三,母親三年前因醫療事故去世,父親是鋼廠下崗工人,現在靠修自行車維生。她投簡歷時備註:‘我不需要劇本,我知道那場戲怎麼活。’”
曲曉棠沒說話,只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在試鏡表對應欄重重畫了個勾。墨跡洇開一小片,像一滴乾涸的血。
這時,蔣雪糅快步進來,在她耳邊低聲:“周總,楊超來了。”
曲曉棠抬眼。
門外,楊超正被助理攙着往裏走。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羊絨裙,頭髮燙成慵懶的大波浪,耳垂上一對珍珠耳釘溫潤生光。她笑着跟迎上來的工作人員打招呼,聲音清亮,像春日敲響的風鈴。可當她視線穿過玻璃門,撞上試鏡室裏曲曉棠的目光時,笑意忽然收得極快,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隨即又被更明亮的光覆蓋。
她推門進來,沒先看導演組,第一眼就落在曲曉棠身上,甜甜喊了聲:“周總!”
曲曉棠頷首,示意她坐下。
楊超坐得筆直,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態教科書般標準。可曲曉棠注意到,她右手無名指在微微發顫——不是怯場的抖,是長期壓着情緒纔有的控制性震顫。她想起林玉芬說過的話:“小錦鯉”是真·天命之女,可天命從來不是平白掉下來的糖霜。
“準備好了?”曲曉棠問。
“嗯!”楊超用力點頭,眼睛亮得驚人,“我試高中文東恩,圖書館被堵那次。”
她沒等應允,直接起身,走到試鏡室角落。那裏臨時搭了個矮書架,上面堆着幾本舊課本。她抽出一本《化學必修二》,指尖撫過書脊,忽然踮腳,把書輕輕放在最高層——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然後她退後兩步,仰頭望着那本書,肩膀一點點塌下去,呼吸變淺,整個人縮進自己的殼裏。
三秒後,她猛地轉身,抓起旁邊一把塑料椅,狠狠砸向地面!
椅子腿撞上地板,發出刺耳刮擦聲。她卻像沒聽見,只是死死盯着虛空某處,嘴脣哆嗦着,卻沒發出聲音。直到劇痛從手腕傳來——她剛纔砸椅時扭到了,可她連眉頭都沒皺,反而用那隻受傷的手,一下下拍打自己臉頰,掌心發紅,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啪、啪、啪。”
不是哭喊,不是求饒,是把自己抽醒。
曲曉棠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
楊超瞬間停住,緩緩放下手,抬起臉。臉上沒有淚,只有鼻尖泛紅,眼眶溼潤,可瞳孔深處燒着一小簇火苗,幽暗,固執,不肯熄。
“爲什麼打自己?”曲曉棠忽然問。
楊超怔住,似乎沒料到這個問題。她張了張嘴,喉間滾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因爲他們要我跪。可我膝蓋早就鏽住了。”
滿屋寂靜。
連曲曉琰都忘了翻頁。
曲曉棠看着她,很久,才緩緩開口:“你比她更早學會不哭。”
楊超眼睫一顫,沒接話,只是慢慢蜷起手指,把發紅的掌心藏進袖口。
就在這時,試鏡室門被推開一條縫。曲曉靈探進半個身子,神色凝重:“周總,緊急消息。孫懷忠那邊,剛剛官宣了《青簪行》新女主——任嘉倫。”
屋內空氣驟然一滯。
曲曉琰下意識看向曲曉棠。
可曲曉棠臉上沒什麼波瀾。她甚至沒抬頭,只伸手,把平板調出《白夜榮耀》的備案頁,指尖在“主演:傑克馬”那一行緩緩劃過,停頓兩秒,又劃向下一行空白處。
“讓法務部擬三份合同。”她開口,聲音平穩如常,“第一份,給剛纔那位穿牛仔外套的女生——楊玥,籤A級藝人約,違約金三千萬起步。”
郭副經理立刻記下。
“第二份,”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楊超,“給楊超,加一條補充條款:若本劇播出後收視破2.5,或網絡播放量破五十億,其片酬按階梯式追加,最高不超過傑克馬基礎片酬的百分之六十。”
楊超呼吸一滯,眼底光芒炸開,又飛快斂成剋制的微光。
“第三份,”曲曉棠終於抬眼,看向門口的曲曉靈,“聯繫李梘、鹿寒、陳曉,告訴他們,《白夜榮耀》男配角試鏡,下週一開始,不設門檻,但每人必須帶一段原創小品來——主題:‘你最恨的人,此刻正坐在你對面’。”
曲曉靈點頭,轉身欲走。
“等等。”曲曉棠叫住她,從包裏取出一枚U盤,遞過去,“把這個,交給技術部。今晚十二點前,把裏面所有試鏡錄像,連同原始素材,全部加密上傳至江東雲端服務器。權限僅限於我、施施、曉琰三人。”
曲曉靈接過U盤,指尖微涼。
“還有,”曲曉棠起身,拿起風衣搭在臂彎,走向門口時腳步未停,“通知公關部,明天上午十點,發通稿。標題就寫——《白夜榮耀》首輪試鏡結束,主創團隊確認:角色不分大小,演技決定一切。”
她推開門,走廊外數百雙眼睛齊刷刷聚焦而來。有人屏息,有人攥緊劇本,有人悄悄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曲曉棠目不斜視,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像一把尺子,量着所有人的野心與分量。
她走過那片沉默的人海,走到盡頭轉角,忽然停步。
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隨風散入空氣:
“告訴外面那些等着撿漏的人——江東的餅,從來不是誰都能咬一口的。想喫,得先把自己的牙,一顆顆,敲下來餵給劇本。”
話音落,她身影消失在拐角。
走廊裏依舊沒人敢動。
直到不知誰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是《中國機長》主題曲的前奏——激昂,驟停,餘音嗡鳴。
有人低頭,看見自己手心裏全是汗。
有人抬頭,望向試鏡室門楣上那枚小小的江東LOGO。銀色金屬在頂燈下泛着冷光,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而在試鏡室深處,楊玥還站在原地,保持着仰頭看高處書本的姿勢。她不知道自己已被選中,只覺得手臂痠麻,可不敢放下來——彷彿那本擱在最高處的《化學必修二》,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會坍塌的支點。
窗外,初冬的陽光斜斜切過玻璃,照在她汗溼的額角,折射出細碎而倔強的光。
同一時刻,京城某私人影院VIP廳。
大銀幕上正放映《疾速追殺3》終章。約翰·威克單膝跪地,槍管垂向地面,鮮血從指縫滴落,在水泥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
娜札靠在寬大座椅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腕上新換的梵克雅寶四葉草鐲子。屏幕冷光映在她眸底,明明滅滅。
身旁,陸陽棠遞來一杯溫水,她接過來,沒喝,只是捧着,感受那點熱度透過玻璃壁滲進掌心。
“獅門那邊,”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說《疾速追殺4》要來內地取景?”
“嗯。”陸陽棠點頭,“杭州、重慶、敦煌,三個備選。他們想找個既有東方美學,又能拍出廢土感的地方。”
娜札笑了下,把水杯放回杯託:“廢土感?那得先拆了故宮,再燒了西湖。”
陸陽棠也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耳畔碎髮:“所以他們最後選了重慶——山城魔幻,輕軌穿樓,霧鎖江岸。你說像不像……某個瘋批殺手,在迷宮裏找出口?”
娜札眸光一閃,沒接話,只歪頭靠向他肩頭,髮絲蹭過他頸側,帶起一陣微癢。
銀幕上,約翰·威克終於站起,重新握緊槍。
鏡頭拉遠,他孤身立於千級石階頂端,背後是燃燒的教堂穹頂,前方是無數黑衣追兵。
他抬槍,扣扳機。
槍聲炸裂的瞬間,娜札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瞳孔深處那點火苗,已悄然淬成了鋼。
——而就在她睫毛顫動的剎那,江東娛樂官網後臺,一條新公告正悄然生成,待命發送。
標題欄寫着:《白夜榮耀》演員名單公示(第一輪)。
下方,兩個名字已加粗置頂:
文東恩(青年):楊玥
文東恩(少女):楊超
其餘空位,一片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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