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勝楠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心虛。
畢竟她還想讓林浪幫一個忙,要是彼此之間的關係紐帶沒了,後續就沒機會了。
她很清楚林浪的情況,說不好聽點,離開了大魚傳媒,她都沒有跟林浪見面的資格。
反正...
汪勝楠盯着手裏那罐啤酒,指節微微發白,罐身凝結的水珠順着她手腕滑進袖口,涼得像一道無聲的裂痕。她沒喝,只是盯着氣泡在琥珀色液體裏一串串浮起、破裂、再浮起,像某種徒勞的輪迴。希希沒催,也沒動筷,只把一串烤五花肉翻了個面,油星“滋啦”一聲爆開,焦香混着孜然味漫出來,踏實得近乎粗暴。
“你爸今天打電話,說老宅後院那棵枇杷樹死了。”汪勝楠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三十年的老樹,前年還結了一百多斤果子。他蹲在樹根底下扒拉土,說樹心全空了,蟲蛀的,表面光鮮,裏面早爛透了。”
希希夾肉的動作頓了頓,沒接話。她知道這樹——汪勝楠小時候發燒四十度,她爸連夜揹着她翻三道坡去鎮衛生所,回來時順手摺了根枇杷枝插在院牆縫裏,第二年就活了。後來汪勝楠每次考年級第一,她爸就踮腳摘最甜的那串掛她書包上。樹死那天,汪勝楠正坐在天錦資本頂層會議室,聽林浪講完一個百億級併購案的風控模型。
“顏理……”她舌尖抵了抵上顎,把那個名字碾碎又咽回去,“他昨天是不是又讓助理給你送了兩盒燕窩?我看見車停在車庫B區。”
希希點頭。燕窩是林浪讓送的,附了張便籤:“勝楠胃寒,空腹別喝酒。”字跡潦草,像隨手劃拉的賬目。她當時正給楊希視頻,鏡頭晃過桌角,那張紙被風吹得翻了個面,背面用紅筆圈了三個字:**別硬扛**。
汪勝楠忽然笑了一下,眼角扯出細紋:“他連我胃寒都知道,怎麼就不知道我怕黑?我七歲摔斷腿,在縣醫院走廊等手術,燈壞了,我攥着護士的手抖了整夜。後來每次停電,我都要摸着牆走。可他從來沒問過。”
希希把啤酒罐推過去一點:“現在問也不晚。”
“晚了。”汪勝楠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嗆得她肩膀聳動,“人跟樹一樣,空心了才倒。我掏心掏肺給他搭橋鋪路,結果他站橋上數別人家的船。你說他虛僞?不,他太真實了——真實得像把解剖刀,一刀切開所有溫情脈脈的假面,連血帶肉給你看:汪勝楠,你在我這兒就是個工具人,好用,但別指望有溫度。”
希希撕開一包辣椒麪,簌簌撒在烤韭菜上:“工具人也分三六九等。天錦資本去年新設的消費醫療基金,GP簽字欄寫的是你名字。林浪自己都沒掛名,只讓你當決策人。他連自己親妹妹想插手醫藥板塊都被他按回去了,憑什麼信你?”
汪勝楠手指猛地蜷緊,啤酒罐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她當然知道。那份協議她鎖在保險櫃最底層,條款裏寫着“汪勝楠對基金擁有最終否決權”,落款日期是林浪婚禮前一天。當時她站在民政局臺階上,看着他西裝革履牽着顏理的手走進去,手機震動,屏幕亮起協議預覽頁——林浪發來的,沒配字,就一個句號。
“他怕我恨他。”她聲音輕下去,像怕驚擾什麼,“所以提前把刀遞給我,讓我砍得痛快點。”
希希把最後一串烤雞翅推到她面前:“那就砍。砍完拿錢走人,買個海島養老。聽說馬爾代夫有個島主招管家,管喫管住還送潛水證,工資日結。”
汪勝楠終於抬眼,淚沒掉下來,眼白卻佈滿血絲:“你不怕我真卷錢跑路?”
“怕啊。”希希掏出手機,點開天錦資本內部系統界面,指紋解鎖後調出實時持倉圖——汪勝楠名下基金倉位清清楚楚:87%重倉創新藥CDMO龍頭,12%配置基因治療平臺,剩下1%是現金。她把屏幕轉向汪勝楠,“你看,你連止損線都設在-5%,比林浪自己的賬戶還狠。真想跑,早該買點比特幣,或者乾脆套現離岸。”
汪勝楠盯着那行數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乾涸的淚痕:“……他連這個都告訴你?”
“他告訴我,你昨天凌晨三點查了三十七次基金淨值。”希希收起手機,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份文件推過去,“順便,這是楊希讓我轉交的。她產後複查,醫生說盆底肌修復需要物理治療,但哺乳期不能做電刺激。所以……”
文件封面印着“魔都國際婦產醫院康復中心特需預約單”,姓名欄手寫着“汪勝楠”,就診時間填的是明天上午十點,備註欄龍飛鳳舞:“陪診人:希希(已繳費)”。
汪勝楠指尖戳在那個名字上,微微發顫。
“楊希說,你總把她當靶子,其實你纔是被箭射穿的人。”希希剝開一粒毛豆,青翠的豆仁躺在掌心,“她生孩子那天,你在機場候機廳改簽了七次航班。林浪知道,沒攔你,只讓司機把車停在產科樓後門。你隔着玻璃窗看見她推出來,頭髮汗溼地貼在額角,還在笑。你轉身就走了,但司機說,你坐車上把機票撕了,碎片塞滿菸灰缸。”
客廳頂燈的光暈在汪勝楠瞳孔裏晃動,像一尾瀕死的魚。她慢慢把啤酒罐放回桌面,發出“嗒”的輕響:“……她疼嗎?”
“疼。但她說比不上你當年在ICU門口跪着求醫生救她媽那會兒疼。”希希把毛豆放進她碗裏,“所以這次,換你躺平。物理治療師姓陳,三十歲,男,已婚,老婆剛生二胎。他治過二十八個產後抑鬱產婦,成功率100%——因爲從不聊感情,只教你怎麼把骨盆底肌縮成一顆花生米。”
汪勝楠終於低頭,咬住那顆毛豆。清甜微澀的汁水在舌尖漫開,她咀嚼得很慢,彷彿那是最後一塊能嚐出滋味的食物。
窗外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敲打玻璃的聲音由疏轉密。希希起身關小了空調,又從行李箱取出條薄毯蓋在汪勝楠肩上。指尖掠過她單薄的肩胛骨,想起大學時兩人擠在宿舍上鋪,汪勝楠總把被子全裹走,凍得她半夜踹人:“你這人怎麼比貔貅還能斂財?”
“現在斂不動了。”汪勝楠突然說,聲音悶在毯子裏,“上週審計查賬,發現我挪用了二十萬給楊希付手術押金。公司流程卡在風控部,林浪簽了字,批註就倆字:‘準’。”
希希愣住:“你挪用公款?”
“嗯。用我的年終獎墊的。”她扯了扯嘴角,“他說‘準’的時候,我正幫他整理併購盡調資料。他頭都沒抬,鋼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墨痕,像條蛇。”
希希默默把桌上烤串全推到她面前:“喫完。然後去洗澡。明早九點半,我在酒店大堂等你。遲到一分鐘,我就把你挪用公款的聊天記錄羣發全公司。”
汪勝楠沒笑,但抓起一串烤腰子啃了一口,油脂順着嘴角淌下來。她抬起沾着孜然的手背胡亂擦了擦,忽然問:“希希,你說人到底有沒有命定的劫數?”
希希正收拾餐盒,聞言動作一頓。她想起楊希生產前夜,自己坐在產房外長椅上,手機彈出新聞推送:“某地突發山體滑坡,37人失聯”。她鬼使神差點開詳情,照片裏泥石流沖垮的公路,竟與汪勝楠老家通往縣城的唯一山路重疊。那時她渾身發冷,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直到林浪帶着保溫桶出現,說楊希剛喝了兩碗鯽魚湯。
“有。”希希把垃圾袋紮緊,聲音很輕,“但劫數不是用來認命的,是用來拆解的。比如你現在胃寒,就得喝薑茶;比如你怕黑,就去買盞聲控燈;比如你挪了二十萬,明天就去補個借條——利息按年化3.85%算,比銀行便宜。”
汪勝楠怔怔看着她,忽然把半截腰子塞進嘴裏,邊嚼邊含糊道:“……你什麼時候學會算利息了?”
“跟你學的。”希希拎起垃圾袋走向門口,回頭一笑,“你教我認K線圖那天,說‘陽線是希望,陰線是恐懼,但真正賺錢的,永遠是橫盤時的耐心’。現在,輪到我教你——橫盤期,就是等風來。”
門關上的瞬間,汪勝楠聽見自己心跳聲轟然作響,像暴雨前沉悶的雷。她抓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屏幕暗下去的剎那,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眼妝暈染,頭髮凌亂,嘴角還沾着辣椒麪,可那雙眼睛,第一次不再像蒙着霧的玻璃。
她打開手機相冊,翻到最舊的文件夾。裏面全是截圖:林浪三年前微信運動步數(日均21738步)、他咖啡杯底殘留的奶泡拉花形狀(總是一隻歪斜的天鵝)、他開會時無意識轉筆的頻率(每分鐘14.3次)……最後一頁是張泛黃的打印紙,標題《汪勝楠人生風險敞口分析表》,數據列密密麻麻,結論欄只有一行紅字:**最大風險源:自我價值綁定於他人反饋**
她長舒一口氣,拇指重重按在刪除鍵上。
屏幕跳出提示:“確認永久刪除127項內容?”
窗外雨聲漸歇,一縷月光悄然爬上沙發扶手,在汪勝楠手背上投下銀白光斑。她盯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在夏夜搬竹牀到院中,指着銀河說:“你看,星星自己發光,不用照誰的臉色。”
“……哦。”她對着虛空應了一聲,指尖落下。
“滴——”
刪除完成。
她起身走向浴室,路過落地鏡時腳步微頓。鏡中女人髮梢滴水,襯衫釦子系錯了兩顆,可眼神清澈得像暴雨洗過的山澗。她伸手撫平衣領褶皺,又把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這個動作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彷彿身體記得,而大腦剛剛追上。
熱水嘩啦傾瀉而下時,汪勝楠閉上眼。水流沖刷着脖頸的汗漬、指縫的孜然香、還有那些盤踞多年的、名爲“應該”的荊棘。她想起楊希生產的產房門牌號:307。數字在蒸騰熱氣裏浮動,忽然幻化成另一組數字——基金代碼:TJYY307,林浪親手給她立項的編號。
原來有些門,從來不是爲了關閉。
有些光,從來不必借別人的火種。
當她裹着浴巾推開浴室門,客廳已空無一人。茶幾上留着張便籤,字跡力透紙背:
> **勝楠:
> 明早九點半,大堂見。
> 順帶,你挪用的二十萬,我替你還了。
> 利息照算——就當我預支你未來十年的加班費。
> P.S. 楊希說,她胎教聽的歌單裏,有首叫《枇杷熟了》。
> ——希希**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海鋪展。汪勝楠拿起便籤,指尖摩挲着那行“枇杷熟了”,忽然笑出聲。笑聲清亮,驚飛了停在空調外機上的夜鳥。
她走到窗邊,推開玻璃。夜風裹挾着溼潤水汽撲面而來,帶着遠處梧桐葉的微澀清香。樓下街道積水映着霓虹,碎成千萬片晃動的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第一次感到久違的、近乎疼痛的輕盈。
手機在溼漉漉的洗手檯上震動。屏幕亮起,是林浪發來的消息:
> 【林浪】剛開完會。聽希希說你情緒穩了?
> 【林浪】順便,你基金今天漲了2.3%,創年內新高。
> 【林浪】——PS,枇杷樹死了,但樹根底下,我埋了三顆種子。明年清明,帶你去看。
汪勝楠沒回復。她只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臺面上,轉身走向臥室。途中經過玄關鏡,她腳步未停,目光卻掠過鏡中自己——髮梢滴水,睡裙鬆垮,可那雙眼亮得驚人,像兩簇剛剛燃起的、不懼風雨的野火。
她拉開行李箱,取出最底層那個深藍色絲絨盒。掀開盒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鉑金袖釦,雕工拙樸,是朵半開的枇杷花。盒底壓着張泛黃紙條,字跡稚嫩:
> **給勝楠姐姐:
> 我爸說樹死了不要哭,因爲新芽比舊果更甜。
> ——小學三年級·楊希**
汪勝楠把袖釦握進掌心,金屬微涼,卻壓不住皮膚下奔湧的溫熱。她推開臥室門,月光正靜靜流淌在牀單上,像一捧澄澈的溪水。
這一夜,她終於睡着了。
沒有夢。
也沒有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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