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旼炡還不起牀嗎?”內永枝利問了問一起喫早飯的劉知珉。
雖然目前沒什麼行程、處於迴歸的間隔期,但不代表愛豆們就放假了,通常會進行些身體上的‘技術性調整’,要去公司練習、做粉絲看不到卻很耗時間的工...
劉知珉話音剛落,客廳裏空氣驟然一滯。
金旼炡正用紙巾擦嘴角的奶油漬,聞言指尖一滑,紙巾掉進紅酒杯裏,暈開一小片淡紅;內永枝利剛端起水杯想壓驚,手肘撞上椅背,玻璃杯磕出清脆一聲響;寧藝珍低頭攪動空餐盤裏的殘餘醬汁,勺子刮過瓷面,發出細而尖的嘶鳴——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衆人呼吸停頓的間隙裏,無聲震顫。
尹雲暉沒笑。
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淺淡舊痕,那是十二歲那年在嘉會洞老宅後院爬橡樹時被樹皮刮破的。當時劉知珉蹲在他旁邊,用隨身帶的創可貼仔細貼好,還踮腳吹了三下,說“吹吹就不痛了”。後來那創可貼被雨水泡軟,邊緣翹起,像一隻倔強不肯飛走的蝴蝶翅膀。
他抬眼,目光落在劉知珉臉上。
她沒躲,下巴微揚,睫毛卻在顫,像被風撥動的蝶翼。不是挑釁,也不是試探,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坦蕩——彷彿只要這句玩笑被接住,她就能從兩年來懸在半空的心跳裏,踩實一塊能喘氣的地板。
尹雲暉忽然想起仁川那天。
暴雨砸在松大附醫急診樓頂的金屬檐口上,像無數顆子彈掃射。他站在消防通道鐵梯上抽菸,手機屏幕亮着JM發來的加密簡訊:“Daejang-dong的事,李洛淵手裏有你爺爺簽字的補充協議複印件。”
他沒回。
只把菸頭摁滅在生鏽的梯階上,火星濺進積水,滋啦一聲,騰起一縷白煙,瞬間被雨打散。
那時他沒怕。
怕的是此刻——當劉知珉笑着說出“也不是不行”四個字,他喉結動了動,竟覺出一絲荒謬的真實感:原來人真能被一句輕飄飄的玩笑釘死在原地,連呼吸都成了需要計算成本的奢侈行爲。
“歐巴?”劉知珉歪了下頭,笑意未減,“你該不會……真打算讓我睡你臥室吧?”
她故意拖長尾音,尾調上揚,帶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狡黠。可尹雲暉聽得出,那底下壓着兩年來所有未出口的詰問:爲什麼突然疏遠?爲什麼刪掉SNS上所有合照?爲什麼在aespa首爾演唱會後臺,明明看見他站在VIP通道陰影裏,轉身卻走向裴秀智的休息室?
金姐端着空銀盤立在廚房門口,手指無意識摩挲盤沿。她太清楚這位少主的脾性——越是沉默,越說明情緒正在暗處奔湧成河。可今晚不能勸,更不能拆臺。她悄悄朝寧藝珍使了個眼色:隊長,該收場了。
寧藝珍放下勺子,指尖在桌布上輕輕點了三下。
這是aespa內部暗號,意爲“緊急制動”。
劉知珉沒看見。她正盯着尹雲暉眼睛,等一個答案,哪怕是否定的,也比懸着強。
尹雲暉卻在此時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像往常處理併購案時那樣:“客房在二樓東側,三間。昭喜姐已經鋪好牀,羽絨被是新換的,恆溫系統調到了23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知珉微微僵住的臉,語氣毫無波瀾:“我書房在三樓,隔音很好。你們睡,我工作。”
劉知珉的笑凝在脣邊。
不是拒絕,也不是接受。是繞開所有可能引發漣漪的選項,直接鋪設一條幹燥、筆直、不帶溫度的水泥路——路的盡頭寫着:請止步。
金旼炡悄悄拽了拽劉知珉袖口,小聲:“歐尼,我們行李還在車裏……”
話音未落,玄關傳來鑰匙串晃動的叮噹聲。
門開了。
一個穿着灰藍色護理制服的女人站在門口,胸前名牌上印着“盆唐聖沙勿略醫院·護理副院長·劉敏貞”。她肩頭沾着細密雨珠,髮尾微潮,手裏拎着個保溫桶,眉眼輪廓與劉知珉如出一轍,只是眼角紋更深些,眼神更沉些。
屋內霎時靜得能聽見壁爐裏木炭輕微爆裂的噼啪聲。
劉敏貞的目光掠過金姐、內永枝利、寧藝珍、金旼炡,最後停在女兒臉上。沒有驚訝,沒有責備,只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像冬夜窗上凝結的薄霜。
“聽說你來了。”她把保溫桶放在玄關櫃上,解開圍裙釦子,“順路送點參雞湯。剛熬好的,熱着。”
劉知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實木地板,刺耳一聲響。“媽?!你怎麼……”
“你爸今天值夜班,我說出來買藥。”劉敏貞脫下溼外套,隨手搭在衣帽架上,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路過仁川,順道看了眼紀念財團在松大附醫的兒科改造進度。宋院長請我喝了杯咖啡,聊了半小時。”
她轉向尹雲暉,頷首:“Xavier,打擾了。”
尹雲暉立刻起身,朝她微微欠身:“劉院長,您太客氣。本該我去醫院拜訪的。”
“不必。”劉敏貞擺擺手,目光卻落在他左手無名指那道舊痕上,停頓半秒,才移開,“孩子不懂事,硬要來,我攔不住。不過——”她忽然看向劉知珉,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知珉,跟我回家。”
劉知珉嘴脣動了動,沒出聲。
劉敏貞沒等她回答,已轉身打開保溫桶蓋。濃郁的藥香混着雞肉清甜撲面而來,湯麪上浮着幾粒枸杞,像凝固的暗紅血珠。
“趁熱喝。”她舀出一碗,遞給劉知珉,“醫生說你最近睡眠不足,心率偏高。飯後一小時,別碰電子設備。”
劉知珉接過碗,指尖碰到母親微涼的手背,忽然鼻尖一酸。不是委屈,是某種更鈍重的東西壓下來——她終於明白母親視頻裏那句“沒進展最好”是什麼意思。不是反對,是預判。預判這場始於童年、橫跨二十年的羈絆,終將撞上尹氏宗譜裏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海平尹氏·鬥榮公支系·雲暉·少主;盆唐劉氏·敏貞·護理副院長·非族籍。
“媽……”她聲音發緊,“我只是來喫飯。”
“嗯。”劉敏貞應着,目光卻落在尹雲暉臉上,“Xavier,仁川那邊的事,我聽說了。”
尹雲暉瞳孔微縮。
劉敏貞沒看他反應,自顧自續道:“李姓副教授昨天遞了辭呈。我勸她再等等。她說,‘劉院長,您當年也勸過我別去仁川,可您自己不也去了?’”
屋內所有人屏住呼吸。
尹雲暉靜靜聽着。
劉敏貞終於抬眼,直視他:“我跟你說過,醫療創新園區那塊地,手續上有瑕疵。但我不後悔。因爲那年冬天,盆唐有三百個孩子等着做先心病手術,而我們的ICU只夠收五十張牀。”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卻更重:“Xavier,你爺爺豁出臉面拿下的地,不是爲了賺錢。是爲了讓盆唐的孩子,不用再坐三個小時公交去首爾做手術。”
尹雲暉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冬至,老爺子在盆唐聖沙勿略醫院兒童病房親手給小患者們分發蘋果。老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藏青毛衣,腰背佝僂,卻堅持彎腰到每個孩子視線齊平的高度,說“蘋果要一口一口喫,病要一天一天治”。監控錄像裏,他數到第三十七個孩子時,手開始不受控地顫抖。
“我知道。”尹雲暉聲音沙啞,“所以我沒動那塊地。”
“可李洛淵動了。”劉敏貞平靜道,“他爆的不是地,是盆唐三百個孩子的病歷編號。你猜,明天媒體頭條會寫什麼?‘紀念財團借慈善之名圈地牟利’?還是‘尹氏少主縱容家族侵蝕公共資源’?”
她忽然笑了下,極淡,像刀鋒掠過冰面:“Xavier,你比你爺爺更聰明,也比他更怕輸。”
尹雲暉沒否認。
劉敏貞轉向女兒,把第二碗參雞湯塞進她手裏:“喝完跟媽走。別在這兒添亂。”
劉知珉捧着滾燙的碗,熱氣燻得眼睛發脹。她忽然抬頭,直直看向尹雲暉:“歐巴,你怕輸什麼?”
尹雲暉沒回答。
劉敏貞卻替他答了:“怕輸掉‘尹雲暉’這三個字背後的全部重量。怕輸掉爺爺用三十年信用換來的信任,怕輸掉紀念財團旗下七家醫院兩千名醫護人員的飯碗,怕輸掉……”她目光掃過金旼炡腕上尚未摘下的偶像手環,“怕輸掉,能讓知珉這樣的人,心無旁騖站在舞臺中央的底氣。”
金旼炡下意識摸了摸手腕,又飛快放下。
劉知珉怔住了。
她一直以爲母親反對,是因爲階層。可此刻才懂,那堵牆從來不在身份之間,而在責任的天平兩端——一邊是尹雲暉必須揹負的整個盆唐醫療體系,一邊是她作爲愛豆必須燃燒的純粹光芒。兩者皆重若千鈞,卻無法放在同一桿秤上稱量。
“所以……”劉知珉聲音很輕,“我連當個累贅的資格都沒有?”
劉敏貞看着女兒泛紅的眼眶,第一次露出近乎柔軟的表情:“傻孩子。你從來不是累贅。你是光。可光太亮,會灼傷握着火把的人。”
她拿起包,朝尹雲暉點頭:“打擾了。改日,我帶知珉來拜訪老爺子。”
門關上的剎那,雨聲重新湧入耳中。
客廳裏只剩燭火在玻璃罩裏靜靜燃燒,光影在牆上搖曳,像一簇將熄未熄的幽藍火焰。
金旼炡最先打破沉默:“歐尼……我們真走嗎?”
劉知珉沒說話,低頭喝湯。滾燙的液體滑過食道,帶來一陣尖銳的灼痛,卻奇異地壓下了眼底翻湧的酸澀。她忽然想起幼時在嘉會洞後院,尹雲暉教她辨認星星。他說南十字座最亮的那顆叫“雲暉”,是他名字的由來。她信了整整十年,直到某天查星圖發現,半島根本看不到南十字座。
原來有些光,生來就照不到她身上。
寧藝珍起身,輕輕拍了拍劉知珉肩膀:“去收拾行李吧。車還停在巷口。”
內永枝利默默起身去幫金姐收餐具。銀器碰撞聲清脆有序,像一場無聲的退場儀式。
尹雲暉站在樓梯口,始終沒動。
直到劉知珉經過他身邊,他忽然開口:“知珉。”
她腳步一頓。
“仁川的事,很快會解決。”他聲音很穩,“不是靠妥協。是靠……”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辭。
劉知珉沒回頭,只輕聲問:“靠什麼?”
“靠把所有黑的,都變成白的。”尹雲暉說,“包括Daejang-dong的地契。包括李洛淵手裏的複印件。包括……”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包括我。”
劉知珉終於轉過身。
燭光映亮她溼潤的眼角,卻照不進她瞳孔深處。她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冷:“歐巴,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尹雲暉望着她。
“你總說要改變規則。”劉知珉一字一頓,“可你從來不敢先撕掉自己手裏的那張。”
她轉身走向玄關,背影挺直如刃。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倒計時的鼓點。
尹雲暉沒挽留。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推開門,身影沒入雨幕。直到門徹底合攏,他才緩緩抬起左手,用拇指反覆摩挲那道陳年舊痕。
窗外,雨勢漸急。
雨點砸在嘉會洞老宅的琉璃瓦上,碎成千萬片透明的星子,墜向泥土,再無聲息。
三樓書房裏,電腦屏幕幽幽亮着。
郵件草稿框裏,一行未發送的文字靜靜懸浮:
【致SBS董事會:即日起,暫停對Daejang-dong事件所有報道授權。另,建議貴臺重新審視《京畿經濟新聞》記者過往三年全部署名稿件來源……】
光標在句末閃爍,像一顆不肯落下的心。
尹雲暉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將整段文字拖入回收站。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枚舊懷錶。
黃銅外殼已磨出溫潤包漿,打開表蓋,內裏沒有指針,只有一張泛黃照片:兩個小孩坐在嘉會洞後院鞦韆上,男孩舉着蒲公英,女孩仰着臉,陽光穿過她張開的五指,在臉上投下細碎光斑。
背面刻着兩行小字:
雲暉 知珉
1998.04.17
他合上懷錶,輕輕按在左胸位置。
那裏,心跳聲沉穩如初,彷彿從未因誰而紊亂半分。
樓下,玄關燈亮起又熄滅。
雨聲依舊。
而嘉會洞的夜,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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