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剛一出口,熱巴就忍不住有些懊悔。
自己這問的未免也過於僵硬了一些。
這麼想着,她又趕忙給自己找補道:“我剛纔看你朋友圈有分享王者的消息,想着你要是也玩的話,以後可以一起開黑啊。”
...
回校路上,初冬的風裹着細碎的涼意鑽進衣領,齊良把圍巾往上扯了扯,側頭看了眼身旁晃着手臂、哼着走調兒《小星星》的孟子藝。她穿了件鵝黃色羊絨大衣,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像幅沒來得及乾透的水彩畫——鮮活、毛躁、帶着點不管不顧的亮色。
“你剛纔說‘免得以後被罵太慘’,”齊良忽然開口,“怎麼,真信我那句‘怕你捱罵’了?”
孟子藝一愣,隨即嗤笑:“誰信你啊!你每次危言聳聽都跟算命先生燒香前抖籤筒似的,聽着玄乎,其實全靠蒙。”她頓了頓,腳尖踢開地上一枚凍得發硬的銀杏果,聲音輕了些,“不過……我確實查了。”
齊良腳步微頓。
“查了《一年級》上一季的彈幕和微博熱評。”她仰起臉,路燈的光落進她眼裏,亮得驚人,“有說陳赫裝大哥的,有罵宋妍霏太端着的,還有人扒出某位學姐私下改劇本、搶鏡頭——嘖,比我們拍戲還累。”
齊良沒接話,只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指節在布料下微微蜷起。
“但我查完反而更想去了。”她歪頭看他,睫毛在光下投出細密的影,“你說他們罵得難聽,可我翻了三百多條差評,真正罵人品的不到二十條。剩下全是——‘她說話太直’‘她笑得太響’‘她喫東西不捂嘴’‘她搶麥時不看別人臉色’……”
她忽然停住,轉過身倒退着走,大衣下襬被風揚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旗。
“齊良,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什麼?”
“這兩年,只要我不按‘標準女藝人模板’來,就有人急着給我打叉。”她笑着,笑意卻沒沉進眼底,“可沒人問我——我爲什麼非得是那個模板?”
風聲忽然變大,捲起路旁枯葉打着旋兒掠過腳邊。齊良望着她被燈光鍍上金邊的輪廓,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因爲觀衆還沒準備好接受真實的你”這句話。
太重了。壓在這姑娘單薄的肩上,會讓她連走路都抬不起頭。
他只問:“何老師介紹的這檔節目,導師名單定了沒?”
“定了。”孟子藝重新轉身,往前蹦了兩步,語氣輕快起來,“陳凱歌導演掛名藝術總監,但主要帶我們的,是黃渤老師、張歆藝老師,還有個新來的表演指導——叫周硯,聽說是中戲教授,專攻斯坦尼體系,特別較真。”
齊良腳步猛地一頓。
周硯。
這個名字像一枚冷鐵釘,猝不及防楔進他記憶深處。
前世《一年級》播出第三期時,孟子藝因即興表演環節“擅自加入方言臺詞”,被周硯當衆打斷三次,最後冷着臉說:“演員不是賣萌的吉祥物,臺詞不是你家客廳裏的閒聊。”視頻片段當晚衝上熱搜,配文是#孟子藝被教授訓哭#。而真正讓事情發酵失控的,是某營銷號截取了周硯一句未公開的場外評價:“有些孩子,基礎爲零,心氣倒有十層樓高。”
後來孟子藝在採訪裏提過,那是她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演戲”。
可齊良記得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就在那期節目播出前一週,周硯剛結束在北電的客座講座,回去的路上,車胎爆裂撞上護欄。送醫後確診脊椎骨裂,臥牀休養三個月,再沒出現在《一年級》後續錄製現場。
時間,對得上。
“他什麼時候進組?”齊良聲音繃得很緊。
“下月初。”孟子藝沒察覺異樣,低頭刷手機,“節目組剛發通告,說周老師下週要來京做前期排練,好像還帶了個學生助理……誒,你幹嘛突然皺眉?”
齊良沒答。
他想起前世某個深夜,孟子藝醉醺醺給他發語音,背景音是嘩嘩雨聲,她說:“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我後來真去跟周硯老師學了一個月,每天五點起牀練呼吸,對着鏡子練微表情,連笑的弧度都用遊標卡尺量……結果呢?他誇我‘進步神速’那天,我經紀人告訴我,《陳情令》女主人選定了,是我師妹。”
語音最後,她笑了一聲,像玻璃碴子刮過黑膠唱片。
“原來啊,有時候你拼盡全力爬上的山,山頂早被人釘好了名字。”
風更冷了。
齊良把圍巾又往上拉了一截,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子藝。”他忽然叫她名字,語氣很輕,卻讓孟子藝下意識停下腳步。
“嗯?”
“如果……”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如果這次,周硯老師臨時有事不能來,或者節目組換了導師,你會不會覺得可惜?”
孟子藝眨眨眼,狐疑地打量他:“你今天怪怪的啊。怎麼,你認識周老師?”
“不認識。”齊良搖頭,目光卻落在遠處校門口那盞將熄未熄的路燈上,“只是覺得,有些課,未必非得在課堂上上。”
孟子藝愣了三秒,忽然噗嗤笑出聲:“喲,咱齊老師開始講哲學了?”她伸手想勾他肩膀,被齊良側身避開。她也不惱,順勢把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晃着身子繼續往前走,“放心吧,就算導師換人,我也不會躺平。反正……”她回頭一笑,夜色裏那顆小虎牙若隱若現,“我早就不是靠別人給臺階纔敢上樓的人了。”
齊良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錄音棚。
她爲《微微一笑》OST試唱副歌,錄到第七遍時,製作人皺眉說“情緒不夠撕裂”。她沒爭辯,默默摘下耳麥,走到窗邊站了十分鐘。再回來時,沒開麥,先深吸一口氣,然後對着空氣,用氣聲唸了一句臺詞——是《親愛的公主病》裏她摔碎玻璃杯後說的:“你們以爲我在演戲?不,我只是把心裏那面鏡子,擦乾淨了給你們看。”
那一瞬間,錄音棚裏所有人忘了呼吸。
齊良當時想,這纔是真正的“鬆弛”。不是懶散,而是靈魂卸下鎧甲後的坦蕩;不是討好,而是明知會被刺傷仍選擇裸露神經末梢的勇氣。
這種東西,從來不需要導師教。
他加快幾步追上她,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小本,塞進她手裏。
“喏,給你。”
孟子藝低頭翻開,裏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筆記:斯坦尼體系核心要點、中戲表演系必讀書目頁碼、國內幾位老戲骨訪談裏關於“鬆弛感”的原話摘錄……最後一頁貼着張便籤,字跡利落:
【別信“真實即冒犯”這種鬼話。
真實是錨,不是刀。
你越穩,別人越不敢往你身上潑髒水。
——Q.L.】
她指尖摩挲着紙頁邊緣,忽然問:“你什麼時候寫的?”
“今早六點。”齊良看着前方被路燈切成一段段的梧桐影,“順便查了周硯老師近五年所有公開課錄像,標註了他最常踩的雷區——比如,他討厭即興發揮時夾帶個人風格,但欣賞提前做足功課後的‘意外之喜’。”
孟子藝慢慢合上本子,沒說話,只是把它緊緊按在胸口。
兩人沉默着走過林蔭道,經過校史館時,孟子藝忽然指着牆上一幅泛黃的老照片:“哎,你看那個。”
照片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北電畢業照,一羣穿着喇叭褲的年輕人站在老教學樓前,中間站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正笑着把一頂毛線帽扣在旁邊女生頭上。
“那是誰?”齊良問。
“我爸。”孟子藝聲音很輕,“1985級導演系,當年這帽子,還是他偷摸拿我媽的毛線團織的。”
齊良怔住。
孟子藝卻已轉身向前走,馬尾在夜風裏輕輕擺動:“所以啊,別總擔心我摔跤。我摔過的地方,我爸早替我踩過十八遍了。”
回到宿舍樓下,孟子藝忽然從包裏摸出個扁扁的藍色絲絨盒,塞進齊良手裏。
“生日禮物。”她說得理直氣壯,“你之前不是說要送我狗?那我先墊付定金——等我領到《一年級》第一期片酬,立馬去寵物店提貨。”
齊良打開盒子。
裏面不是鑽石,也不是項鍊。
是一枚銅質書籤,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底下還有一行極小的英文:*Not perfect. Just real.*
他抬頭,孟子藝已經轉身揮揮手,高跟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清脆而篤定,像一串未寫完的休止符。
齊良攥緊書籤,金屬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發燙。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陳琦發來的消息:【麗姐剛打來電話,搜狐視頻新任COO定了,是騰訊視頻空降的李哲。此人上週剛帶隊拿下《慶餘年》網播權,業內都說他“狠、準、快”。麗姐讓我轉告你——續集的事,可能真要黃了。】
齊良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按下去。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飯桌上,何靜隨口提的一句:“聽說愛奇藝最近在推‘青春劇場’,主打現實向短劇,預算比搜狐大方得多。”
又想起孟子藝說的那句“我早就不是靠別人給臺階纔敢上樓的人了”。
他慢慢刪掉原本想回覆的“知道了”,指尖翻飛,重新輸入一行字:【陳哥,麻煩幫我約一下愛奇藝內容總監。就說——《法醫秦明》第四部,我們自己投錢,自己做主,演員陣容不變,拍攝週期壓縮到三個月。片酬?按市場溢價百分之三十,但要求一條過。】
發送。
消息發出的瞬間,遠處宿舍樓忽然亮起一片燈火,像星子墜入人間。齊良仰起頭,看見七樓某扇窗後,有人正踮腳掛起一串小小的紙燈籠——那是孟子藝今早跟他炫耀的新愛好,說要學奶奶的手藝,給自己房間造個“微型銀河”。
燈光透過薄紙,在夜色裏暈開一小片暖黃。
齊良把書籤收進口袋,邁步走向校門口的共享單車。
車輪碾過落葉,沙沙作響。
他知道,有些山不必等人釘名字。
有些路,早該由自己鋪第一塊磚。
而此刻,就在離此不遠的首都機場VIP通道,一架從上海起飛的航班剛剛落地。行李轉盤旁,一個穿駝色風衣的男人接過助理遞來的平板,屏幕上正跳出一條未讀郵件:
【《一年級》導師檔期確認函——周硯教授因突發性腰椎間盤突出,需立即接受保守治療,預計休養週期:8-12周。特此申請更換導師人選。】
男人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兩秒,最終沒有點開附件。
他抬頭望向窗外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風衣下襬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內袋裏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年輕的周硯站在北電禮堂臺階上,正把一頂毛線帽,輕輕釦在身邊少女的頭頂。
少女仰着臉,笑得毫無保留。
而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鋼筆字跡依然清晰:
**“1985.6.12 畢業日。她說,真實比完美更難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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