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兒方纔在攀爬崖壁的時候,受了傷的腿再一次磕碰,鑽心的疼。
她踉蹌着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頭趴在崖壁邊看向深坑裏那個狼狽至極的男人。
那一瞬間,心頭竟是多了幾分快意,恨不得他死在那裏。
李雲兒隨即朝前走了幾步,手卻碰觸到之前戴青曾經幫她包紮傷口的布條。
那布條紋理華麗,是上好的料子,只有西戎的王族才能穿戴。
如今竟是綁在了她滿是血污的腿上。
李雲兒搖了搖頭,暗自冷笑,一個豺狼罷了,何必同情他。
若不是他想......
星羅引着君翰穿過遊廊時,天已徹底黑透,檐角銅鈴被晚風推得輕響,一聲聲似叩在人心上。廊下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昏黃光暈浮在青磚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易碎的霜。君翰步子極穩,背脊挺得筆直,可那袖口下微微繃緊的手背青筋,卻泄露了他正用全部力氣咬住牙關,纔沒讓喉頭那團滾燙的東西湧上來。
他沒走正殿後那條通向偏殿暖閣的近路,而是繞向西側一處僻靜院落——那裏原是沈榕寧初入北狄時暫居的“棲梧苑”,後來她搬去鳳儀宮,這院子便空置下來,只留兩個老嬤嬤守着,平日灑掃除塵,從未有人踏足。星羅遲疑着道:“陛下,此處……久未修繕,怕是簡陋了些。”君翰卻只淡聲道:“就這兒。”聲音啞得厲害,卻再無一絲波瀾。
推開那扇漆皮斑駁的朱門,一股微潮的陳年松香混着幹艾草的氣息撲面而來。院中梧桐枝幹虯勁,樹影斜斜橫過青苔漫生的石階,在月光下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屋內早已被綠蕊提前遣人點起幾盞燈,素紗帳垂着,案上一隻舊瓷瓶裏插着幾枝新採的野菊,花瓣還沾着露水。牀榻上鋪着素淨的雲紋錦被,枕邊放着一方疊得方正的月白帕子,帕角繡着半朵將開未開的茉莉——那是沈榕寧十六歲生辰時,親手繡給幼時君翰的,針腳細密,花瓣邊緣還略帶稚拙。
君翰站在門檻處,久久未動。他忽然彎腰,指尖拂過門檻下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他七歲時,踮着腳用小刀刻下的身高印,旁邊歪歪扭扭寫着“翰長高了”。如今那刻痕已在他腳踝上方寸許,而他站在這裏,竟覺得那點墨跡灼得眼底發燙。
星羅無聲退至門外,輕輕掩上了門。
君翰緩緩走到牀邊,沒有躺下,只是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又取下發冠,任一頭烏髮散落肩頭。他坐於燈下,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冊子——那是沈榕寧手抄的《千金方》殘本,頁邊磨損得起了毛,空白處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小楷批註,字跡清雋,間或夾着幾枚乾枯的紫蘇葉標本。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腹摩挲着一行字:“產難者,氣血兩虛爲本,瘀阻胞宮爲標。若遇危急,當斷則斷,存命爲先。”那行字旁,她另用硃砂圈出三個小字:“寧兒記。”
原來她早知自己身子經不得折騰,早知這一胎兇險。可她還是來了,帶着一個孩子,也帶着一場孤注一擲的奔赴。
君翰合上冊子,閉目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彷彿有誰在低語。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雪夜,他偷偷潛入玉華宮偏殿,看見母親獨自坐在燈下縫一件小小鬥篷,針線盒裏全是各色軟緞,她卻只選最不起眼的灰鼠皮。他蹲在屏風後看了許久,直到她咳得伏在案上,肩頭劇烈顫抖,手邊藥碗裏黑褐色的湯汁晃盪着,映出她憔悴的倒影。那時他攥緊拳頭,恨不能衝出去搶過那碗藥潑在地上——憑什麼要她喝這些苦汁?憑什麼要她整夜整夜咳着,還要強撐笑臉哄他用膳?可最終,他只是悄悄退走,把那晚偷聽到的太醫私語死死嚥進肚子裏:“娘娘肺腑早損,心脈亦有隱疾,若再拖,怕是……連三年都未必熬得過。”
三年。他登基那年,她三十八歲。她果然熬過了三年。
君翰睜開眼,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溼涼。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支摘窗。夜風裹着涼意灌進來,吹得案上燭火劇烈搖曳,光影在牆上跳動如鬼魅。他望着遠處鳳儀宮方向——那裏燈火通明,人影綽綽,隱約還能聽見拓跋韜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來。
原來他也疼。原來他也怕。
君翰喉結滾動了一下,忽而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冷而澀。他轉身,從箱籠底層翻出一隻檀木匣子。匣子鎖釦已鏽蝕,他用匕首撬開,裏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疊信箋,每一封都蓋着大齊內廷印,火漆完好如初。最上面一封,是他親筆所書,日期是去年冬至:“母後安否?兒昨夜夢及幼時同母後觀雪烹茶,醒後悵然良久。北狄使節言母後安康,兒稍慰。然思之愈切,唯願母後珍重,待兒親奉湯藥之日。”
信封背面,有一行極淡的墨痕,像是被水洇過,又像是淚漬乾涸後的印記。君翰指尖停在那裏,久久未移。
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緊接着是綠蕊壓低的嗓音:“陛下?奴婢……送些熱粥來。”
君翰沒應聲,只將匣子合攏,重新鎖好,塞回箱底。他走回案前,吹熄了兩盞燈,只留一盞在手邊。待綠蕊推門進來,他已端坐如常,面前攤開一本《貞觀政要》,目光沉靜,彷彿剛纔那個在梧桐影裏失神的少年從未存在。
綠蕊捧着青瓷碗,熱氣氤氳,粥面上浮着幾粒紅棗。她將碗輕輕放在案角,目光掃過君翰擱在膝上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卻有一道細細的血痕橫在虎口,新鮮得刺眼。她心頭一緊,卻不敢多問,只垂眸道:“娘娘……方纔又醒了片刻,喝了半盞蔘湯,脈象穩了些。”
君翰翻頁的手頓了一下,指腹在紙頁邊緣蹭過,留下一道極淡的灰痕。他沒抬頭,只淡淡道:“嗯。”
“皇上不……過去看看?”
“看什麼?”君翰終於抬起眼,燭光映着他瞳仁,幽深得不見底,“看她躺在那裏,像具活屍?還是看那人跪在榻邊,哭得比朕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他語氣平靜,甚至帶着點譏誚,可那話尾卻微微發顫,像繃到極致的弦,“朕是皇帝。不是她牀前伺候湯藥的侍女。”
綠蕊垂首,聲音更輕:“奴婢斗膽……娘娘醒來第一句,便是問‘翰兒可安好’。”
君翰握着書卷的手驟然收緊,紙頁發出細微的呻吟。他盯着那行字:“治大國若烹小鮮”,視線卻漸漸模糊。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氣狠狠壓進胸腔最深處,彷彿要藉此壓住所有翻湧的酸脹。半晌,他放下書,端起那碗粥,一勺一勺慢慢喫下去。紅棗甜膩,粥卻涼了,滑過喉嚨時帶着鈍痛。
就在這時,內殿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鈴聲——那是沈榕寧特製的喚人鈴,只系在她牀頭,鈴聲三短一長,是急召。
君翰手中的勺子“噹啷”一聲磕在碗沿上。
他霍然起身,幾乎撞翻椅子,卻在邁步前硬生生剎住。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右手死死掐進左手手腕,指甲陷進皮肉裏,用盡全身力氣纔沒讓自己衝出去。窗外梧桐枝影在牆上狂亂搖晃,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鈴聲又響了一次,比方纔更急,更碎。
君翰閉了閉眼,再睜時,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湖面。他轉身,抓起椅背上的外袍,大步走向門口。綠蕊驚愕抬頭,只見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庭院,朝着鳳儀宮正殿奔去。他跑得極快,袍角在夜風裏翻飛如旗,可那背影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彷彿再多一步,就要寸寸斷裂。
他沒進正殿,卻在跨過那道垂花門時猛地頓住。門內燈火通明,人聲壓得極低,拓跋韜嘶啞的哽咽斷斷續續傳來:“……寧兒,你捏捏朕的手……你答應過朕……這輩子都不放手……”
君翰停在門楣陰影裏,手指深深摳進門框木紋中。他看見拓跋韜伏在牀沿,肩膀劇烈聳動,後頸青筋暴起,像一條瀕死掙扎的蛇。而牀榻之上,沈榕寧蒼白的手腕上纏着厚厚白布,指尖微微蜷着,離拓跋韜攤開的手掌不過寸許,卻始終沒能觸到。
君翰死死盯着那隻手。
那手曾經牽着他走過玉華宮九曲迴廊,曾經撫過他發燒滾燙的額頭,曾經蘸着硃砂,在他臨摹的《蘭亭序》上批註“筋骨未足,再練百遍”。那隻手,也曾無數次在深夜無人時,一遍遍描摹他幼時的畫像,指尖在紙上摩挲出細小的毛邊。
可如今,它連抬起一寸的力氣都沒有。
君翰忽然鬆開手,默默退後一步,又一步,直至退回棲梧苑那扇斑駁的朱門前。他靠在冰涼的門板上,仰起頭,望着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夜風拂過額角,帶來一絲涼意,可眼眶裏卻乾澀得發痛,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他抬起手,用拇指用力擦過右眼眼角,動作粗暴,彷彿要擦掉什麼不堪的痕跡。然後他推開門,重新走進那間燃着孤燈的小室。他沒再碰那本《貞觀政要》,而是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鉤子上的一柄舊劍——那是他十二歲生辰時,沈榕寧親手所鑄,劍鞘上刻着“守心”二字,劍身輕薄,卻鋒利無比。
他拔劍出鞘,寒光映着燭火,森然冷冽。他挽了個劍花,動作行雲流水,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凌厲與決絕。劍尖劃破空氣,發出細微的銳響。他忽然收勢,反手將劍尖抵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一點冰冷的銳利。
他閉上眼,聲音低得如同耳語:“若你今日去了……朕便親手剜出這顆心,送到你靈前。絕不食言。”
話音落,他緩緩撤劍,劍尖垂地,發出一聲輕鳴。他將劍重新歸鞘,掛回原處,然後走到牀邊,和衣躺下。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疏淡的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濃重的陰影,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鳳儀宮方向,那令人窒息的壓抑哭聲終於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極弱的咳嗽,如同初春凍土下悄然鑽出的第一莖嫩芽。
君翰倏然睜眼,猛地坐起。
他赤着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幾步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夜風洶湧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幾乎熄滅。他死死盯着鳳儀宮方向——那裏,一盞新燈剛剛亮起,溫潤的光暈在墨色天幕下,靜靜燃燒。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彷彿一尊被月光雕琢的玉像。許久,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裏,心跳聲沉重而清晰,一下,又一下,固執地搏動着,像一面不肯停歇的鼓。
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彷彿有誰在輕嘆。
而就在他身後,牀榻上那方疊得方正的月白帕子,一角被風吹起,露出底下壓着的半枚褪色的長命鎖——鎖面鏨着“長樂未央”四字,內裏,還藏着一行更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刻痕:“翰兒週歲,孃親手製”。
風拂過,帕子落下,將那行字,嚴嚴實實地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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