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腳下的步子頓時定在了那裏,儘管渾身稀碎的像個乞丐,可週身的怨氣卻蓬勃而出。
他抬起頭定定看向面前的李雲兒,明明長得很好看,心地也很善良的一個女子,說出的話怎麼能這麼惡毒。
他此時朝前踉蹌了幾步,氣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一股血腥味衝上了喉嚨再也忍不住,竟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李雲兒倒是被眼前戴青這虛弱殘破的樣子給嚇了一跳,忙向後閃開,冷冷看着他道:“你又在出什麼幺蛾子?若是要死,就死到一邊去。”
戴青......
拓跋韜一腳踹翻了紫檀木藥案,藥罐子嘩啦碎了一地,褐色藥汁潑灑在猩紅地毯上,像一灘凝固的血。他雙目赤紅,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死死攥着沈榕寧冰涼的手,指節泛白如枯骨。窗外日光正盛,蟬鳴聒噪,可這內殿卻冷得像口深井——連風都繞着門框走,不敢驚擾這瀕死的寂靜。
綠蕊跪在門邊,額頭抵着金磚,一動不動。星羅垂首立在她身後,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也渾然不覺。偏殿那扇虛掩的門後,君翰聽見了那一聲踹翻藥案的巨響,手中文言話本“啪嗒”掉在貴妃榻上。他沒起身,只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肩膀微微聳動,卻硬是沒讓一聲哽咽漏出來。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着胸腔發疼——原來人最怕的不是哭不出,而是哭到喉嚨發緊、耳膜嗡鳴,卻連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正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烤化,可天華宮偏殿的窗欞卻被星羅悄悄合攏了三分。她不敢全關,怕陛下悶出病來;又不敢全開,怕那刺眼的光晃了皇上的眼。她退至門邊,從袖中摸出一枚青玉小瓶,輕輕擱在門縫底下——那是沈榕寧早年親手調製的安神香,只留了三枚,一枚給了君翰,一枚給了拓跋韜,最後一枚,她昨夜親手碾碎,混進燻爐裏,燃了整整一夜。
君翰聞到了那縷極淡的雪松與沉香交織的氣息。他猛地坐直身子,赤足踩上冰涼金磚,幾步衝到門前,一把抓起玉瓶。瓶身溫潤,內裏尚餘半指深的灰白香粉,還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體溫。他認得這味道——幼時每逢雷雨夜,母親總會將這香粉撒在燻爐裏,再把他摟在懷裏,用指尖蘸着溫水,在他手心畫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翰兒不怕,虎崽子守着娘,娘守着虎崽子,誰也搶不走。”
他指甲狠狠摳進玉瓶邊緣,指腹被割開一道細口,血珠湧出來,混着香粉,黏膩腥甜。他忽然轉身,抄起案上銀剪,咔嚓剪斷自己一綹烏髮。髮絲落在素白帕子上,黑得扎眼。他將帕子裹緊頭髮,又從懷中掏出一方褪色的杏子紅錦帕——那是他七歲生辰,母親親手繡的,帕角歪斜地繡着個“寧”字,針腳稚拙,卻密密實實纏了三層線。
他撕開錦帕,將斷髮仔細纏進那“寧”字紋路裏,再一層層疊好,塞進博古架最底層那隻空着的青瓷藥罐中。罐底刻着兩行小字:“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這是沈榕寧十五歲入宮前,沈老太爺親筆所題。君翰指尖撫過那凹凸的刻痕,忽然想起幼時頑劣,曾用炭條塗黑過“抱香死”三字,母親發現後並未責罵,只笑着拿熱帕子給他擦手,說:“翰兒塗得對,香是活的,死的是枝頭,不是心。”
門外忽有極輕的腳步聲停駐。君翰迅速將藥罐推回原位,扯過話本蓋住手背血跡,仰面躺回貴妃榻,閉目假寐。門被推開一道縫,星羅端着新熬的蔘湯進來,霧氣氤氳裏,她看見少年皇帝睫毛顫得厲害,喉結上下滑動,像只強行吞嚥利刃的幼獸。
“陛下……”星羅聲音壓得極低,“娘娘醒了。”
君翰倏然睜眼,眸子裏血絲密佈,卻亮得駭人。他掀開薄毯翻身而起,赤足踩在冰涼金磚上竟不覺寒意,只覺一股滾燙的氣直衝天靈蓋。他一把奪過星羅手中托盤,蔘湯碗沿磕在托盤上發出清脆聲響,湯汁晃盪着潑出幾滴,在他手背上灼出紅痕。他顧不得,只死死盯着星羅:“她說了什麼?”
星羅垂眸,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娘娘第一句話,問的是……小公主可喫飽了。”
君翰腳步猛地一頓,懸在半空的腳僵在那兒,像被釘在金磚上的釘子。他忽然想起昨夜趙女醫抱着妹妹時,襁褓裏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母親拼着性命生下的孩子,竟是先惦記着旁人的飽暖。他喉頭劇烈起伏,終於抬腳邁出門檻,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腳底發燙,心口卻冷得發麻。
內殿帷帳低垂,藥味濃得化不開。拓跋韜背對着門坐在牀畔,肩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只將沈榕寧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一遍遍摩挲着她微涼的指尖。君翰站在簾外,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煙羅紗,看見母親蒼白如紙的側臉,看見她鬢角新生的幾縷銀絲,看見她頸側那道淺淺的舊疤——那是他十歲時,爲護母親擋下蕭澤擲來的翡翠鎮紙所留。
“母後……”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沈榕寧眼皮動了動,緩緩掀開。那雙眼依舊清亮,只是蒙着層薄薄水光,像初春解凍的溪流。她望着君翰的方向,脣角極輕地彎了一下:“翰兒來了。”
君翰想上前,雙腿卻像灌滿了鉛。他看見拓跋韜猛地轉過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裏,竟蓄着兩汪將墜未墜的淚。男人喉結劇烈滾動,卻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只把沈榕寧的手攥得更緊,彷彿鬆開一瞬,眼前人就會隨風散去。
“別怕。”沈榕寧聲音輕得像嘆息,目光卻牢牢鎖住君翰,“娘沒走,娘哪兒也不去。”
君翰喉頭一哽,硬生生嚥下所有翻湧的酸楚,只重重點頭。他走到牀前,卻不敢靠近,只隔着三步遠的距離,垂首看着母親交疊在錦被上的手——那雙手曾經穩穩託住他蹣跚學步的身子,曾經在他高燒三日不退時整夜拍撫他的脊背,曾經在玉華宮冰冷的地磚上,一寸寸爬着爲他尋回被宮人藏起的撥浪鼓……
“朕……”他頓了頓,終究沒說出那個尊稱,“我昨日……險些摔了妹妹。”
沈榕寧笑了,眼角漾開細紋,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摔了纔好。”她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摔了你才知道,這世上最軟的東西,偏偏最砸不碎——是人心,是血脈,是娘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你。”
拓跋韜忽然伸手,從枕下抽出一卷泛黃的絹帛,遞給君翰。君翰展開,竟是《大齊律·皇嗣篇》手抄本,頁眉頁腳密密麻麻全是硃批。最新一頁寫着:“若帝年少失怙,太後臨朝稱制,凡軍國重事,須經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再由太後硃批方可施行。太後攝政,以三年爲期,期滿即還政於帝。若帝有違祖訓、失德敗行,內閣可聯名奏請廢立,然須有三公九卿半數以上附議,且太後手諭爲憑。”
君翰指尖猛地一顫。他認得這硃砂顏色——是母親慣用的“胭脂凍”,研磨時要加三滴北狄雪蓮露,才能凝成這般豔而不妖的赤紅。而最後那句“太後手諭爲憑”,墨跡未乾,顯然是昨夜剛添。
“你父皇當年……”沈榕寧喘了口氣,目光掃過拓跋韜,“曾想廢你太子之位,改立白卿卿所出的六皇子。娘用了五年時間,讓他相信你體弱多病、不堪承繼大統,又用了十年,讓他親眼看着你如何將一本《孟子》讀出兵法韜略,把一幅《山河圖》臨摹成邊關佈防圖。”她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嘲諷,“帝王最信的不是兒子,是證據。娘給他的證據,夠他把你捧上龍椅,也夠他死前最後一刻,還在替你清除所有絆腳石。”
君翰怔在原地,腦中轟然作響。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父皇暴斃前夜,自己因風寒高燒至四十餘度,昏沉中聽見母親在耳畔低語:“翰兒別怕,娘給你煮了梨膏,喝了就退燒。”可那晚他燒得糊塗,只覺母親指尖冰涼,一遍遍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如今想來,那哪是梨膏的甜香?分明是藥汁混着血氣的苦腥!
“你不必謝我。”沈榕寧忽然抬手,輕輕碰了碰君翰手背,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娘這輩子,只做錯一件事。”
君翰屏住呼吸。
“就是生下了你。”她聲音很輕,卻像驚雷劈開混沌,“若你不生在帝王家,娘就能牽着你的手,去看江南的杏花,塞北的雪,東海的日出……可你生來便是龍種,娘就得教你吞下所有苦膽,嚥下所有委屈,把心煉成一塊冷硬的玄鐵。”她目光漸黯,卻愈發溫柔,“可翰兒啊,玄鐵再硬,裏頭也該有團火——娘希望你記住,真正的帝王,不是永遠不流淚的人,而是流着淚,還能把江山扛在肩上的人。”
帳外忽有嬰兒啼哭聲傳來,清亮婉轉,像初春第一聲鳥鳴。趙女醫抱着小公主掀簾而入,小傢伙瞪着烏溜溜的眼睛,小手無意識地揮舞着,竟一把攥住了君翰垂在身側的衣帶。那力道輕得如同羽毛拂過,君翰卻渾身一震,低頭看着妹妹攥緊自己衣帶的小拳頭,又抬眼望向母親含笑的眼——那眼神裏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純粹到近乎透明的愛意,像一泓映着星光的深潭,將他所有尖銳的棱角都溫柔包裹。
“她抓着你了。”沈榕寧輕聲道,“翰兒,你妹妹在告訴你,這世上有些東西,比龍椅更沉,比玉璽更燙,比千軍萬馬更不容放手。”
君翰緩緩蹲下身,與襁褓中的妹妹平視。小公主咯咯笑起來,小嘴吐着泡泡,口水沾溼了他玄色袍袖。他忽然伸出手,笨拙地用拇指擦去那點晶瑩,指尖觸到嬰兒溫熱的臉頰,像觸到一團柔軟的火焰。就在這剎那,他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崩塌,而是破繭。那困了他十七年的玉華宮金瓦琉璃,終於在他心上裂開一道縫隙,漏進天光。
“母後……”他聲音沙啞,卻不再顫抖,“兒臣明白了。”
沈榕寧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已越過君翰,落在拓跋韜臉上:“阿韜,扶我坐起來。”
拓跋韜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墊高她身後軟枕。沈榕寧靠在錦緞堆疊的倚靠裏,蒼白臉頰浮起淡淡紅暈,像雪地裏悄然綻放的紅梅。她伸手,輕輕撫過拓跋韜鬢角新添的白髮,指尖微顫:“這一頭霜雪,是我欠你的。”
拓跋韜喉頭哽咽,只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反覆摩挲着,彷彿要將這溫度刻進骨血。君翰靜靜看着,忽然想起母親書架上那些話本子——《柳氏傳》裏寫:“夫君者,非權勢之奴,乃心之所託。”原來母親早就在市井煙火裏,悄悄爲他寫好了答案。
綠蕊此時端着新煎的藥進來,見此情景,默默將藥碗放在案上,退至門邊。君翰卻忽然起身,接過那碗漆黑藥汁。他吹了吹熱氣,試了試溫度,竟俯身將藥勺送到母親脣邊。沈榕寧微微一笑,順從地飲下。苦澀藥汁滑過喉嚨,她卻嚐到一絲甘甜——那是君翰袖口沾染的、小公主口水裏殘留的奶香。
“娘累了。”她靠回軟枕,聲音輕如遊絲,“翰兒,抱妹妹去偏殿歇着吧。讓她……也看看哥哥寫的字。”
君翰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接過襁褓,小公主竟不哭不鬧,只睜着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這個陌生的哥哥。他抱着妹妹轉身,經過博古架時,目光掠過最底層那隻青瓷藥罐——罐口不知何時已被星羅悄悄封好,罐身上用硃砂點了一粒小痣,像一滴凝固的淚。
走出內殿,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君翰眯起眼,抬手遮住小公主的眼睛。就在這明暗交錯的剎那,他忽然想起昨夜蜷在貴妃榻上讀的那本話本子,最後一頁寫着:“世間至苦者,非生離死別,乃近在咫尺,卻不敢相認。世間至甜者,非蜜糖瓊漿,乃血脈相認,方知此生不枉。”
他低頭,吻了吻妹妹柔軟的發頂。陽光落在他肩頭,像披上了一件金縷衣。遠處宮牆飛檐翹角,勾勒出蒼勁的線條——那不再是囚禁他的牢籠,而是他終將親手描摹的山河輪廓。
小公主忽然咯咯笑出聲,小手掙脫襁褓束縛,朝着天邊飄過的雲朵,奮力揮舞起來。君翰順着她小小的手指望去,只見一朵蓬鬆的雲,正緩緩幻化成一隻展翅的鳳凰,羽翼舒展,掠過湛藍長空,向着東方,向着大齊的方向,振翅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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