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平時常會感嘆着命運對待自己的不公平。
爲什麼在他的人生中,總是會得到什麼的同時,也會失去什麼。
年少時本以爲收穫了自己的愛情,可是在陰差陽錯之下卻誤打誤撞的與另一人走到了一起。
...
出租車平穩地穿行在夜色裏,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掠過,像被風吹散的彩色碎紙片,明明滅滅,映在宋瑜低垂的眼睫上。她攥着校服袖口,指節微微發白,呼吸刻意放得極輕,彷彿稍重一點,就會驚擾此刻車內那層薄如蟬翼、卻繃得極緊的寂靜。
劉松硯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擱在膝頭,右手自然垂落,指尖偶爾無意識地叩了兩下褲縫——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宋瑜以前從沒注意過,可今晚,她連他指尖的弧度都記得清清楚楚。
車窗玻璃微涼,她把額頭輕輕貼上去,借那點寒意壓住耳後泛起的熱意。可沒撐三秒,一陣細微的癢意便從頸側爬上來——是校服領口磨蹭皮膚的觸感,又像是心跳太急,震得血管微微發燙。她悄悄吸了口氣,鼻尖聞到的卻是自己袖口殘留的、方纔炒麪油香混着炸澱粉腸焦脆氣息的餘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劉松硯的乾淨皁角味——不是香水,是洗髮水和洗衣液混合後留下的、清冽又踏實的味道。
原來他身上是這個味道。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猛地咬住了下脣內側,用那點微痛提醒自己:清醒點,宋瑜。你剛纔還說他“瘋狗”,說他“變態大王”,說他“臉上永遠掛着假笑”,說他“根本不像個活人”……可現在呢?你盯着人家袖口第三顆紐扣看了足足十二秒,數清了上面細小的縫線走向;你記得他遞筷子時小指微翹的弧度,記得他撕開包裝袋時指腹擦過塑料膜發出的、極輕的“嘶啦”聲;你甚至能復刻出他剛纔扶住她時,手臂肌肉繃緊又放鬆的瞬間觸感——溫熱,堅硬,帶着不容置疑的支撐力。
荒謬。
簡直荒謬透頂。
她幾乎要笑出聲,可喉頭卻像堵着一團浸了溫水的棉絮,又軟又沉,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更用力地把臉往冰涼的玻璃上貼,彷彿這樣就能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凍僵、封存、徹底銷燬。
“你耳朵紅了。”
聲音很輕,卻像根細針,精準扎破了她強撐的平靜。
宋瑜渾身一僵,連睫毛都忘了眨。她沒轉頭,可餘光分明看見劉松硯微微側過臉,目光停在她耳廓上——那裏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尖開始,漫開一片灼燒般的緋紅,一路蔓延至下頜線,連脖頸處細細的絨毛都彷彿被染上了顏色。
“……沒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車裏太熱。”
“哦。”劉松硯應了一聲,尾音微揚,聽不出信或不信。他沒再追問,只是抬手,極其自然地按下了車窗升降鍵。
“滋啦——”
車窗無聲滑下一道縫隙,冬夜清冽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帶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雜着塵埃與遠處燒烤攤煙火氣的微腥,猛地灌進宋瑜的領口。她猝不及防打了個寒噤,肩膀瑟縮了一下,可那股冷風卻像一把無形的刷子,瞬間颳走了臉上滾燙的潮熱,連帶着心口那團亂麻似的躁動,也奇異地被吹散了一角。
她終於敢稍稍側過一點臉。
劉松硯正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線條在路燈明滅的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下頜收緊,喉結微動。他沒看她,可宋瑜卻覺得,他比剛纔更專注地“看着”她——用一種無聲的、洞悉一切的沉默。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爲什麼非得帶我來這兒?”
問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太軟弱,太像示弱,太像在索要一個她本不該期待的答案。她甚至能想象劉松硯會怎麼回——一句輕飄飄的“順手”,或者更糟,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再加一句“你猜”。
可劉松硯沒有笑。
他依舊望着窗外,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因爲你今天下午,趴在課桌上哭的時候,肩膀抖得像片快斷掉的葉子。”
宋瑜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猛地轉過頭,瞳孔因震驚而微微放大。她以爲沒人看見。她以爲自己把臉埋得夠深,把抽泣壓得夠輕,把眼淚全都蹭在了袖口那塊深色的布料上。她甚至記得自己偷偷用指甲掐過掌心,用那點銳痛逼自己別發出聲音——可原來,有人一直看着。
“……你看到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不是因爲冷,而是某種更深的、幾乎將她溺斃的震動。
“嗯。”他點點頭,終於側過臉,目光第一次真正、完整地落在她臉上,沒有躲閃,沒有戲謔,只有一種近乎沉靜的坦蕩,“沈如枝去辦公室交作業,池錦禾被老師叫去幫忙搬試卷。教室裏只有你,還有我。”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她眼下尚未完全消褪的淡青色陰影:“你哭得……很難看。”
宋瑜的嘴脣動了動,想反駁,想罵他“關你什麼事”,可喉嚨裏像被那陣冷風塞滿了細小的冰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能死死盯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發酸,視野邊緣開始模糊。
“所以……”劉松硯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種奇異的、撫平褶皺的力度,“我就想,得讓你喫點熱的,得讓你笑一下,得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在那兒抖。”
不是安慰。不是憐憫。甚至不是朋友間的關切。
是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宋瑜怔怔地看着他。路燈的光在他瞳仁裏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跳躍的星子,映着她自己失措的倒影。那一刻,所有精心構築的、關於“討厭”、“疏離”、“不可靠近”的高牆,在這句話面前,轟然坍塌,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早已千瘡百孔的柔軟內裏。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原來他一直都在。
原來那個總被她當成靶子、當成笑話、當成“神經病”的人,纔是唯一一個,在她最狼狽的深淵邊緣,默默伸出手,卻始終沒有碰觸,只是靜靜等着她自己爬出來的守望者。
出租車在一個路口緩緩減速。司機探頭問:“小姑娘,前面那個梧桐巷口下?”
“對。”劉松硯答得很快,隨即看向宋瑜,“到了。”
宋瑜沒動。她還在消化那句話的餘震,心臟在胸腔裏沉重而有力地撞擊着,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直到劉松硯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手腕內側——那裏皮膚薄,能清晰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下車。”他說,語氣是慣常的、不容置喙的簡潔。
她這纔像被喚醒一般,慌忙點頭,手忙腳亂去拉車門。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把手時,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冬夜的風立刻裹挾着寒意撲來,宋瑜下意識裹緊校服外套,可腳步卻沒往巷子深處走,反而停在了路邊昏黃的路燈下,仰起臉。
路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罩着她,將她眼底未乾的溼意照得纖毫畢現。她看着劉松硯,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靜的眼底:
“劉松硯。”
他停下腳步,轉身,安靜地等她開口。
“我以前……”她深吸一口氣,呼出的白霧在燈光下氤氳散開,“說過很多次,說討厭你,說煩你,說你像個瘋子……”
劉松硯沒說話,只是看着她,眼神沉靜如深潭。
“那些話……”宋瑜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灰,“都是假的。”
風拂過梧桐巷口光禿禿的枝椏,發出細微的嗚咽。遠處有晚歸的自行車鈴鐺聲,清脆地劃破寂靜。
“現在呢?”劉松硯忽然問。
宋瑜猛地抬頭,撞進他漆黑的眼底。那裏沒有嘲弄,沒有得意,只有一片等待答案的、廣袤的、令人心悸的耐心。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瘋狂擂動起來。臉頰再次不受控制地發燙,可這一次,她沒有躲。
她直視着他,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一個很小、卻無比真實的弧度,像初春第一縷掙脫寒冰的溪水,清澈,微暖,帶着破土而出的倔強。
“現在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快得像在哼歌,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釜沉舟的篤定,“我現在覺得,劉松硯這個人……”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看着他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還挺順眼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劉松硯眼底那層沉靜的湖面,終於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漣漪。他沒笑,可那雙總是帶着幾分疏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得讓她幾乎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順眼?”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可宋瑜卻敏銳地捕捉到,他垂在身側的手,食指極輕微地蜷了一下。
“對啊。”她揚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路燈的碎光,“比你上次月考數學卷子右上角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順眼多了。”
劉松硯:“……”
他沉默了兩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風揉碎的嗤笑,從他脣邊逸了出來。那笑聲很短,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種無聲的默契。他搖搖頭,抬手,似乎想揉一揉她的頭髮,手指卻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只是輕輕拂過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額髮,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隻棲息的蝶。
“行。”他收回手,聲音裏帶着點無奈的縱容,“那下次月考,火柴人爭取畫得再順眼點。”
宋瑜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那笑聲清脆,帶着劫後餘生的輕盈,一路飄散在冬夜的空氣裏。她笑着後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背脊輕輕抵住身後粗糙的梧桐樹幹。樹皮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校服傳來,帶着一種沉穩的、令人安心的涼意。
“那我回家啦!”她朝他揮揮手,笑容燦爛得毫無陰霾,“班長,明天見!”
“嗯,明天見。”劉松硯站在原地,目送她轉身,身影輕快地融入梧桐巷幽深的光影裏。她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朝後方隨意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比了一個“V”字。
劉松硯看着那截在昏黃路燈下晃動的手腕,看着那抹消失在巷口轉角的、飛揚的馬尾辮,看着空蕩蕩的、只剩下風聲的街道。
他站了很久,久到指尖在口袋裏被夜風吹得有些發麻。然後,他慢慢抬手,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裏,隔着單薄的校服布料,正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地跳動着。
像在回應某個無聲的約定。
像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滾燙的真實。
巷口的風,不知何時,已悄然變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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