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太太請安分 > 第345章 我們回去吧

換做除去劉長存以外的任何人,在聽完由宋延平親口描述出的往事之後,多半都會對此感到同情。

甚至會切身處地的感嘆着命運對其的不公。

然而劉長存卻一丁點同情對方的心思都沒有。

甚至在他看來...

劉長存沒立刻說話。

他站在休息區的三人沙發前,外套還未來得及脫下,領口微松,呼吸略沉,目光在宋瑜低垂的發頂、泛紅的眼尾、攥着校服下襬的指節上緩緩掠過,最後停在兒子臉上——那張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久。

久到宋瑜喉頭一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她不是沒想過會被訓斥,也不是沒料到這副狼狽樣子會被人撞見——可被劉松硯的父親親眼看見,和被旁人看見,是截然不同的分量。那是一種混雜着羞恥、難堪、以及某種近乎卑微的恐懼:她怕自己在他眼裏,從此就只是那個半夜逃家、哭得失態、連落腳處都要靠別人施捨的可憐蟲。

“宋瑜。”劉長存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你爸……現在在家嗎?”

宋瑜一怔,睫毛顫了顫,沒抬頭,只輕輕點了下。

“他……知道你出來了嗎?”

“知道。”她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門開着……我跑的時候,他站在門口。”

劉長存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了初進門時的急怒,只剩一種沉甸甸的、近乎鈍痛的瞭然。他沒再追問,也沒說教,只是側身從隨身的包裏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薄毯,又摸出一小包獨立包裝的蜂蜜柚子茶沖劑,連同保溫杯一起遞過去。

“喝點熱的。”他說,“胃空着,容易疼。”

宋瑜愣住,手指懸在半空,沒敢接。

劉松硯卻立刻伸手接過,擰開保溫杯蓋,將沖劑倒進去,用杯裏的熱水攪勻,遞到她面前。杯口氤氳着溫潤的白氣,甜香清淡地散開,像一道無聲的屏障,隔開了方纔所有尖銳的冷意。

她終於抬手,指尖觸到杯壁,暖意順着皮膚一路爬進心裏,燙得她眼眶又是一熱。她沒再看劉長存,只低頭小口啜飲,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安撫。

劉長存這才轉向兒子,語氣平淡:“車鑰匙給我。”

劉松硯一愣:“爸?”

“送她回去。”劉長存言簡意賅,“現在。”

“可……”劉松硯下意識看向宋瑜,“她剛……”

“我知道她剛哭過。”劉長存打斷他,目光掃過宋瑜微微發抖的肩膀,“也知道她不想回去。但有些事,躲不了一輩子。”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她爸不是石頭,是塊凍硬的冰。冰化不開,不是因爲沒火,是因爲火沒燒到該燒的地方。”

宋瑜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一緊。

劉長存沒再看她,只對兒子說:“你開車,我在副駕。路上,你告訴她——宋延平今晚罵她,不是因爲她錯,而是因爲他不敢承認,自己連女兒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

劉松硯渾身一震,猛地抬眼。

劉長存卻已轉身朝大門走去,身影挺直,步伐沉穩,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並非出自他口。他拉開玻璃門,夜風灌入,吹得他額前幾縷灰白的頭髮微微揚起。

劉松硯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再遲疑,迅速掏出車鑰匙,又低頭對宋瑜說:“走。”

她沒動,只是盯着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聲音輕得像嘆息:“……他不怕我真走了?”

劉松硯靜了一瞬,彎腰,從她手中拿過空杯,放在一旁矮幾上。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很自然地,替她將額前一縷被淚水黏住的碎髮,輕輕別到耳後。

指尖微涼,動作卻極輕。

“他怕。”劉松硯說,聲音低而清晰,“所以他才吼得那麼大聲。宋瑜,你爸不是不愛你——他是愛得太疼,疼得連自己都不敢認。”

宋瑜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終於抬起眼。

路燈透過賓館落地窗斜斜切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界線。她眼底水光未乾,可那層長久以來籠罩着她的、灰濛濛的霧,似乎被這句話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隙。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站起身,校服裙襬垂落,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劉松硯沒再等她回應,轉身便走。她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腳步很輕,卻很穩。

停車場裏,劉長存已經坐在副駕,車窗半降,正望着遠處樓宇零星的燈火。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只抬手按下車鎖。

“上車。”

宋瑜繞到後排,拉開車門坐進去。座椅冰涼,她下意識縮了下肩膀。劉松硯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引擎低鳴,車燈刺破濃稠的夜色。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空曠街道。劉長存一直沒說話,目光落在前方,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車內只有空調細微的送風聲,和儀表盤幽藍的微光。

開了約莫五分鐘,劉長存忽然開口,語速很慢,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你媽走那年,我見過宋延平一次。”

宋瑜猛地攥住安全帶,指節泛白。

“在醫院太平間外面。”劉長存繼續說,聲音低沉,“他蹲在消防通道口抽菸,地上全是菸頭,一根接一根。我路過,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記得。不是難過,是空的。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頭,只剩一副皮囊,硬撐着不肯倒。”

宋瑜的呼吸驟然一滯。

“後來聽說,你媽走之前,簽了放棄治療的字。宋延平籤的字。”劉長存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寂靜裏,“他簽完字,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三天,誰敲門都不應。第四天出來,鬍子拉碴,眼睛全是血絲,第一句話問的是——‘小瑜今天喫飯了嗎?’”

宋瑜死死咬住下脣,血腥味在舌尖漫開。

“他不是不關心你。”劉長存終於側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裏沒有評判,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憫,“他只是……不敢碰你。怕一碰,就會想起那天簽下的名字,想起自己親手把你媽送走的筆尖,想起你媽最後看着他時,眼裏沒怨,只有求他好好照顧你的光。”

車窗外的霓虹流成模糊的光帶。宋瑜的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滾燙。

劉松硯從後視鏡裏看着她,沒說話,只是將空調溫度悄悄調高了兩度。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劉長存沒下車,只說:“松硯,你送她上去。我在這兒等。”

劉松硯點頭,推門下車,繞到後座爲宋瑜拉開車門。她沒看他,低着頭下來,校服袖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單元樓入口的感應燈亮起,慘白的光打在兩人身上。劉松硯走在她前面半步,腳步很慢,始終保持着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電梯裏,金屬壁映出他們模糊的倒影——他身形清瘦,她單薄如紙,兩人的影子邊緣在燈光下微微重疊。

叮。

電梯門開。

走廊盡頭那扇熟悉的防盜門,此刻緊緊閉着,門縫底下沒有光漏出來。

宋瑜停在門前,沒動。

劉松硯也沒催,就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安靜得像一道影子。

過了很久,久到電梯門即將自動關閉,她才抬起手,指尖懸在門鈴上方,微微顫抖。

“松硯。”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嗯。”

“……你爸,爲什麼跟我說這些?”

劉松硯沉默了幾秒,纔回答:“因爲他覺得,有些話,不該由一個父親,去告訴另一個父親的女兒。”

宋瑜的手指緩緩落下,按在冰冷的門鈴按鈕上。

叮咚——

一聲短促的電子音,在寂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沒有任何動靜。

她又按了一次。

叮咚——

依舊沉默。

劉松硯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板,不輕不重,節奏穩定:“宋叔叔,是我,劉松硯。宋瑜……回來了。”

裏面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像是椅子被猛地推開,接着是拖鞋踢踏踢踏的急促腳步聲。

咔噠。

門鎖轉動。

防盜門被拉開一條縫隙,宋延平的臉出現在門後。他穿着皺巴巴的舊睡衣,頭髮凌亂,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睛佈滿血絲,神情是徹夜未眠的枯槁與強撐的兇狠。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門外宋瑜臉上時,那兇狠瞬間皸裂,露出底下一片狼藉的慌亂與無措。他嘴脣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盯着她,彷彿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

宋瑜沒看他,目光落在他睡衣第三顆紐扣上——那裏有一道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線頭,歪斜地翹着。她記得,去年冬天,這顆紐扣掉了,她偷偷用針線縫過,針腳笨拙,線頭就是那時留下的。

原來他還穿着這件衣服。

原來他一直沒換。

她喉頭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抬起頭,迎上父親佈滿血絲的眼睛。

“爸。”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餓了。”

宋延平整個人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宋瑜沒等他回應,也沒再看劉松硯,徑直側身,從父親讓開的窄窄縫隙裏,走了進去。

防盜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

劉松硯站在門外,看着那扇門徹底閉合,門縫裏的光被徹底吞沒。他沒立刻離開,只是靜靜站着,直到聽見裏面傳來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哽咽,像被巨石碾過的枯枝。

他轉過身,走向電梯。

按下下行鍵,金屬門緩緩合攏,映出他自己的臉——眉宇間依舊帶着少年人的銳利,可眼底深處,卻沉澱下一種近乎溫柔的疲憊。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掏出來,是劉長存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回家吧。鍋裏有粥,溫着。】

劉松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機塞回口袋。

電梯門開,他走出去,夜風拂過額角,帶着初春微涼的溼意。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左胸的位置。

那裏跳得有點快,又有點沉,像揣着一塊溫熱的、尚未冷卻的炭火。

而此刻,在那扇剛剛合攏的防盜門後,宋延平僵在原地,直到聽見廚房裏傳來輕微的、塑料碗櫃拉開的聲響。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衝過去,一把推開虛掩的廚房門。

宋瑜正站在竈臺前,背對着他,踮着腳,努力夠着吊櫃最上層的那隻青花瓷碗。她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正微微發着抖。

他下意識想上前幫忙,腳卻像釘在原地。

她夠了兩次,都沒碰到碗沿。第三次,指尖終於勾住了碗邊,卻因用力過猛,碗身一滑,眼看就要墜落——

一隻骨節分明、沾着麪粉的手,穩穩託住了它。

宋延平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手裏端着那隻碗,碗底還殘留着一點沒擦淨的麪粉。他沒看她,只把碗往她面前遞了遞,聲音粗糲得像砂紙摩擦:“……米粥,我熬的。火候……可能老了點。”

宋瑜沒接碗,只是慢慢轉過身。

她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可那雙總習慣性垂着、藏着所有情緒的眼睛,第一次,就這麼直直地、毫無保留地,望進了父親佈滿血絲的眼底。

宋延平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然後,他看見女兒抬起手,不是抹淚,而是伸出食指,很輕、很輕地,碰了碰他睡衣第三顆紐扣上,那根歪斜的線頭。

指尖微涼。

他渾身一顫,彷彿被那根細線,猝不及防地,勒住了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線頭……”宋瑜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再給您縫好。”

宋延平沒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自己那隻佈滿薄繭、常年握筆寫字的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很久,很久,才終於,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輕輕,覆在了女兒還停留在他衣釦上的、冰涼的手指上。

指腹粗糙,卻滾燙。

廚房裏,砂鍋裏的米粥還在咕嘟咕嘟冒着細小的氣泡,白霧嫋嫋升騰,溫柔地,瀰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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