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太太請安分 > 第346章 她的與衆不同

突然間的起身,讓還處於搞不清楚具體狀況中的安昭然表現出莫大的呆滯。

直到就這麼被動的跟着起身走出了兩步遠,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先是下意識的回頭看去,瞧着依舊位於位置上的身影。

...

劉長存沒立刻說話。

他站在休息區的三人沙發前,目光在劉松硯和宋瑜之間緩緩移動。宋瑜還穿着那件洗得發軟的淺藍色校服外套,袖口處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抽絲,她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輕,彷彿只要氣息重一點,就會驚擾到什麼不可觸碰的東西。

劉松硯則站得筆直,肩背繃着,像一根被拉緊卻尚未斷裂的弦。他沒看父親,視線落在地面瓷磚接縫處一道淺淺的劃痕上,喉結上下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空氣凝滯了三秒。

劉長存終於抬手,輕輕按了按眉心,像是要把某些過於尖銳的情緒從額角揉散。他沒訓斥,也沒嘆氣,只是轉過身,走向前臺,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您好,麻煩取消剛纔那間房的登記。”

前臺小姐愣了下,飛快調出系統記錄,確認後點頭:“好的,已取消,押金稍後原路退回。”

“謝謝。”劉長存頷首,轉身回來時,手裏多了兩瓶溫熱的牛奶——剛從便利店買來的,玻璃瓶身還帶着一點暖意。

他把其中一瓶遞給宋瑜。

“拿着,別涼着肚子。”

宋瑜怔住,指尖觸到瓶身的剎那,一股細微的暖流順着指尖竄上來,燙得她眼眶一熱。她沒接,手指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最終還是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蹭過瓶身邊緣,像怕驚飛一隻停駐太久的蝴蝶。

劉長存沒催,只把另一瓶遞向劉松硯。

劉松硯接過,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熱的甜香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胃裏翻湧的焦灼。他低聲說:“爸,她今晚……真不能回去了。”

這句話不是請求,是陳述。

劉長存點點頭,沒反駁。

他知道劉松硯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這孩子從小就知道分寸,知道什麼是該管的、什麼是該忍的、什麼是必須扛起來的。十五歲,比同齡人早熟得近乎固執。他能追着一個哭着跑下樓的女孩衝進深夜寒風裏,能在父親電話裏聽見“開房”兩個字的第一反應不是辯解而是先穩住對方情緒,能在短短幾分鐘內權衡利弊,放棄最省事的方案,選最難走的那條——哪怕意味着自己要多繞兩圈、多擔一分責。

劉長存忽然想起宋瑜第一次來家裏那天。

她站在玄關,鞋尖沾着一點泥,頭髮扎得高而利落,眼神卻像蒙了層薄霧,看人時不躲不閃,卻也從不真正落進誰的眼睛裏。安昭然端來水果盤,她道謝的聲音很輕,可接過盤子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安昭然的手背,她幾乎是本能地一縮,像被燙了一下。

那時劉長存就留意到了。

不是怪她失禮,而是奇怪——一個連陌生人觸碰都會下意識退縮的孩子,怎麼會敢當着親生父親的面,喊出“再也不回來了”?

他當時沒問,只默默記下。

此刻他看着眼前低着頭、攥着牛奶瓶、肩膀輕微起伏的宋瑜,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落進兩人耳中:“你爸那邊,我打個電話。”

宋瑜猛地抬頭。

不是驚訝,是抗拒。

她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劉松硯側過半步擋住了視線。他沒看她,只朝父親點了下頭:“……您打吧。”

劉長存沒立刻撥號。他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在“宋延平”三個字上懸停了一瞬,然後退出,點開微信,找到宋延平的頭像——是個灰撲撲的山石圖,沒備註,沒暱稱,連朋友圈都設置成了“僅三天可見”。

他發了條語音,只有二十秒。

“宋工,我是劉長存。松硯和宋瑜現在在我這兒。孩子情緒不太穩,今晚先留宿一晚。明早我送她回去,當面和您聊聊。”

發完,他收起手機,看向宋瑜:“他回不回,是他的事。但今晚,你得跟我走。”

宋瑜沒說話,只是慢慢把牛奶瓶抱進懷裏,像是抱着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活着的憑證。

劉長存不再等答覆,轉身朝門口走去,邊走邊說:“車在路邊,鑰匙在兜裏。松硯,帶她出來。”

劉松硯應了一聲,伸手虛虛扶了下宋瑜後背,沒碰實,只是掌心離衣料兩指距離,卻足夠讓她下意識跟着他邁步。

走出賓館玻璃門,夜風撲面而來,裹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溼氣。路燈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又分開。宋瑜低頭看着自己腳尖,忽然輕聲問:“……叔叔,您不怕我賴上你們家嗎?”

劉長存腳步沒停,聲音卻緩了下來:“怕啊。”

宋瑜一怔。

“怕你以後真把我家當避難所,怕松硯哪天心一軟就答應你常住,怕你睡我兒子房間的時候,他半夜不敢翻身,怕你喫我們家飯的時候,筷子舉半天不敢夾第二塊肉。”

他頓了頓,側過臉,路燈的光斜斜切過他眼角的細紋:“可更怕你今晚蹲在哪個冷風灌的樓梯口,一邊哭一邊數自己還有多少錢,夠不夠再租一天房。”

宋瑜的腳步徹底停住。

風捲起她額前一縷碎髮,拂過微紅的眼尾。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有一滴眼淚猝不及防砸在牛奶瓶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劉松硯停下,回頭。

他看見宋瑜抬手抹了下眼睛,動作很急,像擦掉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接着她深吸一口氣,把那瓶快涼透的牛奶塞進自己書包側袋,拉好拉鍊,才重新邁開步子,跟上前面那個挺拔卻並不嚴厲的背影。

車停在小區外三十米的梧桐樹蔭下。劉長存坐駕駛位,劉松硯坐副駕,宋瑜坐在後排。車窗降下一半,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碎髮亂舞,卻奇異地讓人清醒。

車子啓動,平穩駛入主路。

劉松硯盯着前方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又熄滅,忽然問:“爸,您信不信……她爸其實知道她在哪。”

劉長存握着方向盤的手沒松,語氣卻很淡:“我知道。”

“那您還打那通電話?”

“不是打給他聽的。”劉長存目視前方,聲音沉靜,“是打給你聽的,也是打給她聽的。”

劉松硯沒再問。

他側過頭,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宋瑜。

她正望着窗外飛逝的街景,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右手指尖無意識地摳着書包帶,指節泛白,像在對抗某種無聲的拉扯。

車行至半途,劉長存忽然開口:“宋瑜。”

宋瑜立刻轉過頭,睫毛還溼着,聲音卻已經穩下來:“嗯。”

“你媽走的時候,你幾歲?”

宋瑜垂下眼,喉間微動:“十歲。”

“你記得她最後跟你說了什麼嗎?”

這個問題像一枚鈍刀,緩慢地、不容迴避地剖開一層又一層結痂的舊傷。宋瑜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帶來一點尖銳的痛感,才讓她沒當場潰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劉松硯以爲她不會回答。

然後她輕輕說:“她說……‘別怪爸爸’。”

劉長存沒接話。

車裏只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宋瑜忽然抬起手,用袖口用力蹭了下眼角,動作很重,像要把所有軟弱都擦掉。她看着前方,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可我沒怪他。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話了。”

“他每次看我,都像在看一個不該活着的人。”

“我考第一,他點頭;我摔破膝蓋,他皺眉;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他推門進來,問我作業寫完沒有。”

“我試過很多次……想靠近他。可每次我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後退兩步。後來我就想,算了。反正我媽走了,他也就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我何必非得往那空殼子裏填東西?”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劉松硯後頸泛起一陣涼意。

這不是抱怨,不是控訴,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

車緩緩停進小區地下車庫。劉長存熄火,解開安全帶,回頭看向宋瑜:“所以今晚,你不是在逃他,是在逃你自己。”

宋瑜沒否認。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承認一件早就心知肚明的事。

電梯上升,數字跳動。

叮——

三樓。

劉長存掏出鑰匙開門,玄關燈亮起,暖黃光線漫開,照見鞋櫃上安昭然白天插的一小束洋桔梗,花瓣邊緣微微捲起,卻依然挺立。

劉松硯脫下外套掛好,轉身去廚房燒水。宋瑜站在玄關,沒動,目光掃過客廳——沙發上搭着一條淺灰色毛毯,茶幾上放着半杯沒喝完的枸杞菊花茶,電視遙控器端正擺在茶幾一角,旁邊壓着一張紙條,是劉晚秋稚拙的字跡:“爸爸,牛奶熱好了,記得喝!”

她忽然彎腰,從書包裏拿出那瓶一直沒喝完的牛奶,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着微甜的奶香,竟讓她眼眶又是一熱。

劉松硯端着兩杯熱水出來,一杯遞給父親,一杯放在宋瑜手邊:“趁熱。”

她接過,指尖碰到他手背,溫熱乾燥。

劉長存喝了口茶,忽然說:“晚秋房間讓出來。松硯,你今晚睡我屋。”

劉松硯一愣:“爸,這……”

“執行。”劉長存語氣不容置疑,“你媽當年住院,我守了十七天,沒嫌擠。”

劉松硯抿了抿脣,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拿乾淨毛巾和新牙刷。

宋瑜捧着杯子,低頭看着水面晃動的倒影,忽然問:“叔叔……您不擔心嗎?”

劉長存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擔心什麼?擔心你半夜偷我家戶口本改姓劉?還是擔心你明天一睜眼,就宣佈接管我家廚房?”

宋瑜怔住,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很淺,卻真實。

劉長存看着她,聲音溫和:“孩子,有些家不是靠血緣撐着的,是靠人願意一次次推開那扇門,纔沒讓它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廚房裏忙碌的劉松硯,又落回宋瑜臉上:“今晚,你推開了。這就夠了。”

宋瑜低頭,熱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她沒說話,只是把那杯水捧得更緊了些,彷彿攥着一截失而復得的體溫。

劉松硯拿着東西回來,把毛巾和牙刷放在她手邊,又默默去儲物間抱出一牀備用被褥,鋪在客廳沙發上——動作利落,沒一句多餘的話。

宋瑜看着他單膝跪在沙發前,低頭整理被角,脖頸線條繃出少年特有的清瘦弧度,忽然想起出租車上那個混亂的念頭。

喜歡上能察覺到自己心情的少年。

喜歡上可以在大晚上陪着自己的傢伙。

喜歡上……那個明明討厭她、卻會在她摔跤時第一個伸手的人。

原來不是荒謬。

是心跳在替她確認答案。

她悄悄把那杯水喝完,起身,把空杯子放進廚房水槽,踮腳拉開櫥櫃最上層——那裏整整齊齊碼着三排玻璃杯,最右邊一隻印着歪扭的小熊圖案,杯底貼着一張褪色便利貼:“晚秋的,不許用!!!”

她伸手,取下那隻小熊杯,擰開水龍頭,仔細沖洗乾淨,又用乾淨毛巾擦乾,才輕輕放回原處。

轉身時,劉松硯正站在廚房門口,靜靜看着她。

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宋瑜沒躲,迎着他的目光,輕輕說:“……謝謝。”

劉松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宋瑜以爲他不會回應。

然後他極輕地點了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夜風裏:

“下次……別跑那麼快。”

宋瑜眨了眨眼,一滴淚終於落下來,砸在拖鞋鞋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擦。

只是抬手,用指尖小心碰了碰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裏,正一下,又一下,跳得又響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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