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1960:我叔叔是FBI局長 > 427、深情的科瓦爾斯基副警長

翌日上午。

西奧多四人喫過早餐,前往警察局。

短暫寒暄過後,西奧多往外面公共辦公室看了看,問彭伯頓警長:

“科瓦爾斯基副警長今天沒來嗎?”

彭伯頓警長嘆了口氣:

“他在家...

烤肉店門口掛着褪色的紅白條紋帆布招牌,油漆剝落處露出木頭本色,像一道道乾涸的血痕。門鈴“叮咚”一聲脆響,驚飛了停在屋檐鐵皮上的三隻麻雀。格蒂一進店就掙脫了艾斯的手,直奔角落那隻蹲着舔爪的橘貓,尾巴搖得如同失控的節拍器。大柯爾特卻沒跟過去,他站在門檻內側,仰起臉,手指悄悄摳着門框邊緣翹起的一小片漆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斯胸前那枚FBI徽章——銅質的鷹隼雙翼微微反光,爪下纏繞着橄欖枝與利劍,劍尖正對着他鼻尖。

艾斯沒立刻抬腳。他站着不動,目光掃過店裏:櫃檯後系藍圍裙的男人正用抹布擦同一塊玻璃三次;靠窗第三張桌邊,一個穿灰毛衣的老婦人把糖包撕開又捏緊,糖粒從指縫簌簌漏進咖啡杯裏;最裏面那張空桌旁,一把塑料椅腿歪斜,椅面朝上翻着,像被誰狠狠踹倒後忘了扶正。空氣裏飄着炭火焦香、洋蔥嗆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混着陳年油脂的滯澀氣息。

“爸?”大柯爾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那個……威斯康星屠夫,他是不是也來過這兒?”

艾斯喉結動了一下。他沒回答,只是抬手按了按兒子肩膀,力道沉得讓大柯爾特晃了晃。他邁步向前,皮鞋踩在油漬浸透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黏滯的聲響。格蒂這時突然狂吠起來,不是衝着橘貓,而是對着廚房方向——那裏垂着一條油膩的綠簾子,簾角正被人從裏頭掀開一條縫。

簾子後露出半張臉:年輕,蒼白,左耳戴一枚細小的銀釘。那人看見艾斯,眼神驟然收緊,像被針紮了一下,簾子“唰”地落下,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艾斯腳步沒停,徑直走到櫃檯前。圍裙男人終於停下擦玻璃的動作,抹布攥在手裏,指節發白。“幾位?”他問,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

“兩份烤肋排,一份加洋蔥圈,一份加烤玉米。”艾斯說,掏出錢包時,指尖無意擦過證件夾硬棱。他沒掏出來,只是把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推過去,“再要一杯冰水,不加檸檬。”

男人數錢的手頓了頓,視線在他右手無名指根部一掠而過——那裏有道淺褐色舊疤,彎成月牙狀,是十年前在密爾沃基碼頭追捕一名持刀逃犯時,被碎玻璃劃的。男人喉結滾動,迅速把錢塞進收銀機,“咔噠”一聲脆響,抽屜彈開又合攏。“稍等。”他轉身去取冰桶,後頸汗毛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大柯爾特湊近艾斯胳膊,熱氣噴在他袖口:“爸爸,剛纔那個人……他耳朵上有釘子!我看見了!他是不是……是不是公路幽靈的同夥?”

艾斯沒低頭看他。他盯着收銀機旁一張泛黃的剪報——那是本地報紙《密爾沃基哨兵報》1958年7月的版面,標題粗黑:“連環失蹤案再添新證:三名卡車司機行李箱內發現未拆封嬰兒奶粉”。照片裏是三個空蕩蕩的駕駛室,方向盤上搭着沾泥的工裝帽,副駕座上一隻奶瓶靜靜立着,瓶身印着褪色的藍白條紋。

“不是同夥。”艾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大柯爾特渾身一僵,“是目擊者。”

話音未落,廚房簾子又被掀開。這次那人整個走了出來,端着個托盤,上面兩杯水凝着細密水珠。他徑直走向最裏面那張空桌,放下杯子,又默默退回去。經過艾斯身邊時,他腳步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目光飛快掃過艾斯的領口——那裏露出一小截熨得筆挺的白襯衫領子,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

艾斯沒轉頭。他伸手拿起自己那杯冰水,指尖觸到杯壁沁出的涼意,忽然想起新聞發佈會那天清晨。羅森主管把他叫進辦公室,桌上攤着七份檔案,每份封皮都蓋着猩紅的“EYES ONLY”印章。羅森沒說話,只是用鋼筆尖點了點其中一份——沃爾特·索恩的童年照:一個瘦得肋骨分明的男孩,站在威斯康星州一座廢棄穀倉前,懷裏緊緊抱着一隻斷了腿的木頭鴨子。照片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他說鴨子會飛,只要他鬆手。”

“你認識他嗎,卡爾?”羅森當時問,鋼筆尖懸在半空,墨水將滴未滴。

艾斯看着照片裏男孩空洞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索恩真人的場景:在聯邦調查局審訊室單向玻璃後,那人正用指甲刮擦桌面,刮出細細的、令人牙酸的“吱吱”聲,像老鼠啃噬朽木。颳了整整四十七分鐘,直到指甲劈裂,滲出血絲,他才停下,對着玻璃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不認識。”艾斯當時答。

現在,他喝了一口冰水,水流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感。

“爸!”大柯爾特突然拽他袖子,聲音發顫,“你看!你看牆上!”

艾斯抬頭。餐廳東牆掛着一排老式掛鐘,指針停在不同時間:十點十五,三點四十二,凌晨一點零七……唯獨正中央那座黃銅座鐘,秒針正一下一下,篤、篤、篤地跳着,走得極穩。鐘面下方刻着一行模糊小字:“獻給所有在路上的人”。

“這些鍾……”大柯爾特嚥了口唾沫,“是不是代表那些被他殺掉的司機?每個鍾,就是一個……”

“不是。”艾斯打斷他,聲音冷硬如鐵,“是他們自己停的。沒人碰過。”

他起身走向那張空桌。椅子還翻着。他彎腰,一手按住椅背,另一手託住椅面,緩緩將它扶正。木質摩擦發出沉悶的“咯吱”聲。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緩慢得近乎儀式感。大柯爾特立刻挨着他坐下來,小手緊張地絞着褲縫。

廚房簾子再次晃動。那個戴耳釘的年輕人端着托盤出來,肋排的醬汁在鋁盤裏微微晃盪。他放下食物,沒看艾斯,目光卻落在大柯爾特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眼神很奇怪——沒有恐懼,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像跋涉了太久的人,連悲傷都懶得再擠出一滴。

“謝謝。”艾斯說。

年輕人沒應聲,轉身就走。經過櫃檯時,他伸手從圍裙口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又摸打火機。火苗“啪”地竄起,他低頭點菸,側臉在火光中明滅不定。煙霧升騰,模糊了他耳釘的微光。

艾斯夾起一塊肋排,醬汁濃稠發亮,滴落在餐盤邊緣。他咬了一口,肉質酥軟,甜辣醬料在舌尖爆開,卻嘗不出味道。他想起昨夜沙利文夫人加班前,他獨自坐在客廳,電視裏正重播發佈會錄像。鏡頭掃過主席臺,七個人影端坐如儀。他數了七次——胡佛少·西奧始終微微頷首,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無可挑剔,像一尊被精心擦拭過的瓷像。而就在畫面切換的0.3秒間隙,西奧的左手食指曾極其輕微地叩擊了一下膝蓋。不是緊張,不是焦慮,是某種確認般的節奏,彷彿在默數心跳,又像在等待一個信號。

“爸爸,”大柯爾特用叉子戳着玉米,“你抓他的時候,害怕嗎?”

艾斯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他望向窗外。馬路對面停着一輛藍色皮卡,車斗上蓋着防水篷布,篷布一角被風吹得掀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舊地毯——那種在長途貨運站常見、被無數雙沾滿油污的靴子踩踏過、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地毯。

“怕。”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隔壁桌孩子摔勺子的脆響吞沒,“怕他笑。”

大柯爾特愣住:“笑?他還會笑?”

艾斯沒回答。他看見皮卡駕駛室裏有人影動了動,一隻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來,關上了車窗。窗簾縫隙間,一雙眼睛正隔着玻璃,牢牢釘在他臉上。

就在這時,烤肉店門鈴又響了。

一個穿深藍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肩章上三顆銀星在燈光下刺眼。他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全場,在艾斯臉上停駐半秒,又移開,最終落在櫃檯後的圍裙男人身上。“約翰?”他開口,聲音洪亮,“老闆在嗎?”

圍裙男人手一抖,抹布掉在櫃檯上。他彎腰去撿,額頭抵着冰冷的不鏽鋼檯面,肩膀微微聳動。

“約翰?”制服男人皺眉,向前一步。

艾斯放下了叉子。他慢慢抽出餐巾紙,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醬汁。紙巾被揉成一團,靜靜躺在盤邊。他伸手,輕輕按在大柯爾特手背上。孩子的手心全是汗,黏膩而滾燙。

“爸?”大柯爾特仰起臉,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裏映着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也映着父親驟然繃緊的下頜線。

艾斯沒看他。他望着制服男人寬厚的背影,望着他肩章上三顆銀星折射出的、冷硬如刀鋒的光。他想起七年前在堪薩斯城,自己還是個剛調入兇案組的菜鳥,跟着老探員蹲守一個毒窩。行動前夜,老探員往他手裏塞了包煙,煙盒裏卻藏着一枚子彈——黃銅彈殼,彈頭被磨得發亮。“記住,卡爾,”老人吐着菸圈,煙霧繚繞中眼神幽深,“槍響之前,永遠先看清靶子背後有沒有鏡子。”

現在,靶子背後沒有鏡子。只有一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玻璃窗,窗外皮卡駕駛室裏,那隻戴黑手套的手,正緩緩抬起,指向烤肉店的方向。

艾斯的手指在桌下無聲蜷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令人清醒的疼。他忽然記起沙利文夫人今早離開前,最後那句叮囑不是關於格蒂的奶瓶溫度,也不是燉菜裏的胡蘿蔔——她踮起腳,嘴脣貼着他耳廓,氣息溫熱而急促:“如果今天有人找你,別讓他們進家門。尤其是……穿藍制服的。”

廚房簾子猛地被掀開。這次不是一人。兩個穿白圍裙的男人並排站在門口,手裏各握着一把剔骨刀。刀鋒在頂燈下閃出一線寒光,像毒蛇吐信。

大柯爾特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僵在椅子上,連呼吸都忘了。

艾斯卻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種極其緩慢、極其鬆弛的弧度,從嘴角一點點向上蔓延,最終抵達眼尾,漾開細密的紋路。他抬起手,不是去摸腰間的配槍——那裏此刻空空如也——而是伸向自己西裝內袋,取出一樣東西。

不是證件。

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緩緩展開。

紙頁泛黃,邊緣磨損,右下角蓋着一枚模糊的藍色橢圓印章:威斯康星州公路巡警隊。紙上是手寫的行車日誌,字跡潦草卻有力,記錄着某年某月某日,一輛編號爲WI-7742的重型卡車,從麥迪遜駛往密爾沃基途中的全部停靠點、加油量、輪胎檢查結果……以及,在最後一欄空白處,用紅筆寫着一句旁註:

“後視鏡裏,總有個戴耳釘的年輕人,在跟着我。”

艾斯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行紅字。

門鈴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尖銳、持續、毫無停頓,像一把鈍刀在反覆刮擦耳膜。

格蒂的吠叫戛然而止。橘貓弓起背,喉嚨裏滾出低沉的呼嚕聲。

艾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門口。

門開了。

逆光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輪廓清晰。他沒穿藍制服,沒戴肩章。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左胸口袋上彆着一枚小小的、褪色的FBI徽章。陽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頜線,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是胡佛少·西奧。

他手裏沒拿文件,沒拎公文包。只提着一個半舊的帆布包,包口敞開着,露出裏面幾罐啤酒的金屬瓶身,和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印着“密爾沃基市立圖書館”字樣的借書卡。

西奧的目光越過艾斯,精準地落在大柯爾特臉上。小男孩下一秒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不是跑向父親,而是朝着門口張開雙臂,像迎接凱旋的將軍。

“胡佛叔叔!”他喊得震耳欲聾,“威斯康星屠夫是你抓的!”

西奧沒笑。他跨進門,皮鞋踩在油漬地上,發出清晰的“嗒”一聲。他看向艾斯,視線在那張展開的行車日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無聲的驚濤。

圍裙男人終於直起身,抹布從他汗溼的手裏滑落,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噗聲。

廚房裏,剔骨刀的寒光,悄然收斂。

艾斯慢慢合上那張泛黃的紙,摺好,重新放回內袋。他拿起叉子,插起一塊烤得焦香的肋排,遞到大柯爾特嘴邊。

“喫。”他說,聲音平穩如常,彷彿剛纔那場無聲的風暴從未掀起過一絲漣漪,“涼了。”

大柯爾特啊嗚一口咬住,腮幫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追問:“叔叔,你是不是……是不是也看見後視鏡裏的人了?”

西奧已經走到桌邊。他沒坐,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與大柯爾特平齊。陽光穿過他額前一縷微卷的黑髮,在他琥珀色的瞳孔裏投下細碎的光斑。

“看見了。”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不止後視鏡裏。”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艾斯,又緩緩掃過整間烤肉店——停擺的掛鐘,翻倒的椅子,櫃檯後男人慘白的臉,廚房簾後若隱若現的白色圍裙下襬,還有窗外,那輛靜默如墓碑的藍色皮卡。

“ everywhere.”西奧輕輕說,英語單詞落地,像一顆小石子敲在寂靜的湖心。

艾斯咀嚼的動作停住了。他抬眼,與西奧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沒有試探,沒有較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心照不宣的瞭然。

就在這時,格蒂突然掙脫了束縛,像一顆棕色的小炮彈,直直撞向西奧的腿。她仰起毛茸茸的小腦袋,喉嚨裏發出幼犬特有的、溼漉漉的嗚咽,尾巴搖得快要散架。

西奧蹲了下來。他放下帆布包,伸出一隻手,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撫過格蒂頭頂柔軟的絨毛。那枚褪色的FBI徽章,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

大柯爾特看得入迷,連嘴裏的肋排都忘了嚼。他看見胡佛叔叔的手指修長穩定,指腹帶着薄繭,撫過狗毛時,那繭子竟也顯得溫柔起來。

西奧抬起頭,對艾斯說:“她認得我。”

艾斯沒接話。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看着陽光如何一寸寸爬上西奧的肩頭,如何照亮他睫毛投下的細密陰影,如何讓那枚小小的徽章,漸漸變得灼熱、明亮,彷彿真的燃燒起來。

烤肉店的空氣凝固了。只有掛鐘的秒針,在正中央那座黃銅座鐘裏,繼續着它孤獨而堅定的跳動——

篤。

篤。

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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