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步步登階 > 第1009章 出事

男人不是別人。

居然是劉雲樵。

而劉雲樵是曾經在我心裏留下過陰影的人,哪怕到了現在,我都能夠把當初章龍象一句令下,他便出手將我打到昏厥的畫面。

要不是後來捅了他一刀,在他身上找回了一點場子,以及因爲小姨,跟他關係緩和了很多。

我估計我怎麼着也得背地裏再想辦法陰他一把。

忍一時越想越虧,退一步越想越氣。

我從來不是一個多麼大度的人,尤其是對於在我小姨面前,讓我丟臉的人。

但當初不可一世,見面便要置人於死地......

張正明沒立刻接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熱氣氤氳裏,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卻極銳的光,像刀鋒劃過青瓷——快、冷、不留痕。他抿了一口茶,喉結微動,放下杯子時指尖在杯沿頓了半秒,才抬眼看向我,聲音不高,卻壓得整間包廂忽然靜了一瞬:“張曉輝……前年調任陽市,是趙祕書長親自點的名。”

這句話一出,汪宏宇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連筷子夾着的清蒸石斑都忘了送進嘴裏;韓秋低頭整理袖口,動作細微卻刻意;張君則微微偏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我臉上每一分肌理的起伏。

我沒說話,只把酒杯擱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張正明接着說下去,語氣平緩得像在聊天氣:“公安系統裏,槍支管理是紅線中的紅線。一支制式手槍從庫房流出,經審批、登記、領用、歸還,前後七道流程,環環相扣。張曉輝敢把槍交給趙亞洲的人,不是膽大包天,是背後有人鬆了閘。”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我左腹那道已結痂泛白的舊傷上,眼神沉了幾分:“你挨的那一槍,打穿了防彈背心第三層凱夫拉——那是特供款,市面上買不到。子彈口徑7.62×25mm,和當年軍方淘汰的51式手槍同源。這種子彈,現在只有兩個地方還在批量使用:武警某特戰支隊訓練場,和……省廳靶場。”

我呼吸微滯。

他居然連子彈型號、彈道參數、裝備流向都清楚。

這不是靠小道消息能拼湊出來的判斷,這是實打實的權限與資源堆出來的結論。

張正明見我神色微變,反倒笑了,抬手示意服務員上主菜,轉而說起別的:“不過話說回來,趙亞洲挨的兩刀,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他轉向汪宏宇,“宏宇,你還記得去年‘海韻灣’爛尾樓羣案嗎?那個被砍斷三根肋骨、送醫途中失血性休克的包工頭?”

汪宏宇點頭:“記得,案子最後定性爲勞務糾紛引發的互毆,但現場監控被人動過手腳,關鍵十秒黑屏。後來市紀委介入,查出施工方賬上多出了八百多萬‘安全維穩經費’,全進了趙祕書長辦公室主任的私人賬戶。”

“對。”張正明頷首,“那人叫陳樹根,老家就在陽市下轄的樟嶺縣,跟張曉輝是表兄弟,親的。”

包廂裏一時只有空調低頻的嗡鳴。

我後頸發涼。

原來不是巧合。不是誤打誤撞。是早有伏線,埋得比我想的深得多。

趙亞洲找槍,張曉輝遞槍,章龍象的人捅刀,陳樹根躺在ICU裏插着管子……所有碎片都在此刻被一隻無形的手按進同一張圖譜——那張圖譜的中心,從來就不是我,而是趙祕書長本人。

張正明沒再往下說,反而主動提起筷子,夾了一塊雪菜燒筍放進我碗裏:“嚐嚐,這道菜是城北食府老師傅獨門醃的雪裏蕻,鹹鮮回甘,最解鬱氣。”

我低頭看着碗裏青黃相間的菜,筍片脆嫩,雪菜油亮,香氣鑽進鼻腔,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

這頓飯,他不是來聽我交代的。他是來給我遞刀的。

一把淬了毒、開了刃、柄上還刻着“張”字的刀。

只要我接,往後近江地界上,但凡沾着趙家的影子,他就能以“配合調查”“協查取證”爲由,讓公安系統每一雙眼睛都盯緊那一寸土地。張曉輝可以“因病休養”,趙亞洲可以“涉嫌尋釁滋事被立案”,甚至趙祕書長辦公室那扇常年反鎖的門,也能在某個清晨被紀委突擊檢查組敲開。

但前提是——我得自己握住刀柄。

不能抖,不能退,更不能假手於人。

我抬眼,迎上張正明的目光。他眼角有細紋,笑意溫厚,可那雙眼睛深處,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沉靜如墨的審視。

我笑了笑,把那塊雪菜燒筍送進嘴裏,嚼得乾脆:“張市長說得對,這菜是真解鬱。”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輕輕叩響三聲。

服務小姐探進半個身子,聲音清甜:“各位領導好,樓下有位姓許的先生,說跟陳總約好了,想請您下去一趟。”

我眉心一跳。

許關。

那個名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猝不及防烙在我耳膜上。

上一秒還在談趙家的刀光劍影,下一秒,許關就站在了門外。

張正明眼皮都沒抬,只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許關?就是那個手握五十萬平儲備用地,卻三年沒動工的許老闆?”

汪宏宇笑着接話:“可不就是他。聽說前兩天剛把地塊抵押給了中融信託,貸款十個億,全投進了他新拿下的濱江文旅項目。”

“哦?”張正明終於側過臉,似笑非笑地看我,“陳總,你跟許老闆,關係不一般吧?”

我沒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朝張正明略一頷首:“失陪片刻。”

走出包廂,走廊盡頭,許關正倚在雕花木柱旁抽菸。

他穿了件暗灰色高定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肌理。煙霧繚繞中,他抬眼望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無波古井,沒有試探,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久別重逢的客套,只有一種近乎熟稔的篤定。

“你比我想象中恢復得快。”他彈了彈菸灰,聲音低啞,“傷口沒裂吧?”

我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沒答,只盯着他指間那支菸。

是他慣抽的“雲頂山”——雲南產的特供軟包,市面絕跡,專供老幹部療養院。

我忽然記起半年前,在市委招待所後巷,他也是這樣站着,把一支同款煙塞進我手裏:“小陳,有些路,走慢了,就只能替人擦鞋。”

那時我以爲他在示好。

現在才懂,那是在教我認路標。

“許叔。”我開口,聲音很穩,“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許關笑了,把煙摁滅在牆邊銅製菸灰缸裏,動作利落得像收刀入鞘:“整個近江,能讓張正明親自赴約的飯局,不超過五桌。其中三桌在市委食堂,兩桌在城北食府。我賭你選後者——因爲你喜歡這兒的醬鴨肝,切得薄,凍得透,入口即化。”

他往前踱了半步,壓低聲音:“而且,你昨晚上剛跟徐兆兵結了樑子。張正明今兒就陪你喫飯,說明他認你這個‘麻煩’。既然是認了的麻煩,我這個老朋友,當然得來幫着‘拆’。”

我喉嚨發緊。

他什麼都知道。

包括昨夜鼎紅會所裏那場鬧劇,包括徐兆兵被訓斥時摔碎的那隻青花茶盞,包括張正明那句“扒掉衣服”的狠話——這些本該捂在體制最底層的密語,他竟如數家珍。

“許叔,”我直視他眼睛,“您到底想幹什麼?”

許關沒答,反而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我沒接。

他也不催,只把信封擱在我手邊欄杆上,指尖點了點封口處:“打開看看。不是合同,也不是借條。是你小姨當年籤的那份《安保服務委託協議》原件。”

我手指驟然繃緊。

小姨……她從未提過什麼協議。

許關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耳膜:“她替你擋槍那天,我正在省廳開會。散會出來,接到電話,只說了一句‘人還在搶救,但子彈卡在脊椎第三節,醫生說……活下來也站不起來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連夜趕回近江,去的是第一人民醫院,不是你去的那傢俬立醫院。我在ICU外守了十七個小時,看見你小姨被推出手術室時,右手還攥着這張紙——她怕丟了,一直塞在內衣裏,血浸透了紙背,字跡都暈開了。”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後來呢?”我聽見自己問。

“後來?”許關扯了下嘴角,“我把她轉到了北京301,找的是神經外科院士團隊。手術做了三次,取彈片,接神經,植骨。三個月後她能坐起來,半年後能扶牆走,現在……她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去西山晨跑,五公裏,不帶停。”

他忽然伸手,掌心向上,攤開在我眼前。

那是一枚鏽跡斑斑的彈頭。

黃銅外殼已被高溫扭曲變形,底部刻着一道細如髮絲的“Z”形暗紋。

我瞳孔驟縮。

這是……那天射向我的子彈殘骸。

“彈頭我留着,”許關合攏手掌,聲音沉得像鉛,“不是爲了報仇。是爲了等你親手把它鑲進趙亞洲的墓碑裏——如果他真有墓碑的話。”

我胸口發悶,一股灼熱直衝眼眶。

他沒給我哭的時間,轉身朝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着我說:“對了,趙亞洲昨天下午出院了。沒回家,直接飛去了澳門。他買了三張單程機票,頭等艙,目的地分別是東京、蘇黎世、聖保羅。”

我猛地抬頭:“他要跑?”

“不。”許關輕笑一聲,身影已隱入樓梯轉角,“他是在給你騰地方——騰出趙祕書長身邊那個空了三年的‘祕書一職’。”

腳步聲消失。

我站在原地,手撐着冰涼的漢白玉欄杆,指節發白。

風從窗外灌進來,帶着初夏的溼熱,卻吹不散喉頭那股鐵鏽味。

回到包廂時,氣氛已變了。

張正明正和汪宏宇談着城投集團下半年的基建計劃,韓秋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張君安靜地剝着一隻基圍蝦,蝦肉雪白,擺得整整齊齊。

見我進來,張正明抬眼:“許老闆走了?”

“走了。”我點頭,在座位上坐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苦澀,卻奇異地壓下了胸中翻騰的腥氣。

張正明沒再追問,只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隨即舉起酒杯:“來,咱們繼續。今天這頓飯,不談公事,不談舊賬,就當……給陳總接風洗塵。”

滿桌人舉杯。

我仰頭喝乾。

酒液滾燙,一路燒進胃裏。

飯局結束已是晚上九點。

張正明先走,韓秋替他拉開車門,張正明臨上車前,忽然回頭對我說:“下週三,市裏有個青年企業家座談會,李書記點名讓你參加。發言稿不用太正式,就說說你對近江產業升級的真實想法。”

我點頭應下。

汪宏宇拍我肩膀:“老大今晚沒白來,這可是頭一回,李書記親自點名的企業家,今年就你一個。”

我笑了笑,沒說話。

車燈劃破夜色遠去。

我和張君並肩往停車場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交疊又分離。

“張君,”我忽然開口,“你信命嗎?”

他腳步沒停:“不信。但我信因果。”

我點點頭,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三個月沒打過的號碼。

響到第七聲,那邊才接起。

一個熟悉又疲憊的女聲傳來:“喂?”

“小姨。”我嗓音有些啞,“我剛從城北食府出來。您……最近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羽毛落在水面:“瘦了。但骨頭硬了。”

我閉上眼,喉頭哽得厲害。

“小姨,”我輕聲說,“等我把近江的地,一寸一寸踩實了,就接您回來。”

“好。”她只回了一個字,卻像磐石落地。

掛斷電話,我抬頭望向遠處。

城市燈火如海,霓虹奔流不息。

而我知道,在那片光海之下,有無數雙眼睛正盯着我——有的等着我跌倒,有的盼着我登高,有的,只想看我如何把這盤死局,活成一道驚雷。

風起了。

我解開襯衫最上面那顆紐扣,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雨前的土腥氣,還有遠處工地傳來的塔吊轉動聲。

篤、篤、篤。

像倒計時。

也像擂鼓。

我邁步向前,皮鞋踏在柏油路上,聲音清晰而穩定。

一步一步。

不快,不慢。

不偏,不倚。

就像三年前,我揹着裝滿泡麪箱的編織袋,第一次走進近江火車站時那樣。

只不過這一次,我不再數磚縫。

我數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直到那鼓點,與整座城市的脈搏,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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