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的幾個狗雜種想要通過炸礦井的事情警告我,好讓我知難而退,他們想的也太簡單了。”
說到這裏。
劉雲樵眯着眼睛,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盯着我說道:“老闆身邊我信得過的人不多,張景軍這個木頭算一個,但是現在他也跟着老闆一起失蹤了,所以我只能來找你,等會我就回榆林,小姐那邊就靠你了。”
“行,我知道了。”
我對着劉雲樵語氣平靜的說了一句。
雖然我說話的時候語氣並不強烈,但平靜的態度已經表明瞭我的態度,響......
我盯着汪宏宇看了幾秒,沒再說話,只是把銀行卡慢慢收回西裝內袋,動作很輕,卻像收起一枚尚未引爆的雷管。車裏空調吹着冷風,可額角微微沁出一層薄汗——不是熱的,是心裏那點被戳破的、自以爲周全的體面,正簌簌剝落。
汪宏宇推開車門下去時,回頭朝我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但那笑容裏沒有敷衍,只有坦蕩。他走路時肩膀微沉,背影比從前更直了些,像一杆剛淬過火的槍,冷硬,卻不失韌勁。
我坐在駕駛座沒動,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方向盤邊緣。張君在車外等了約莫兩分鐘,見我沒下來,才輕輕叩了叩車窗。我搖下車窗,他遞來一瓶冰鎮礦泉水,瓶身凝着水珠,涼意順着指尖爬上來。
“汪局走了?”他問。
“嗯。”
“張市長那邊……穩了?”
我沒立刻答。穩?這個詞太輕飄。張正明肯叫我一聲“明哥”,肯把家屬去安瀾運動館打球的事主動說出來,肯在我砍了趙亞洲之後還坐在這兒跟我喝第三輪白酒,這已經不是“穩”能概括的——這是試探後的接納,是權衡後的傾斜,是把一隻腳踏進你門檻前,先俯身擦了擦鞋底的泥。
但我心裏清楚,這扇門還沒完全推開。
真正難的從來不是搭上誰的線,而是讓那條線,願意爲你多繞半圈。
我擰開礦泉水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冰水滑下去,胃裏卻燒着一團火。忽然想起張正明剛纔說的那句:“山上有山,人上有人。”他沒明說,可話縫裏漏出來的意思,我聽得懂——趙政權背後站着誰?省委組織部那位姓沈的老領導。而沈老領導上頭,還有省裏幾位常駐常委。這張網,越往上,絲越細,卻越韌,稍一扯,整張都震。
我放下水瓶,對張君道:“查三件事。”
張君立刻站直了身,從西裝內袋抽出記事本和筆。
“第一,陽市公安局副局長張曉輝最近三個月所有公務用車記錄、出差審批、通訊基站定位軌跡,尤其重點查他和趙亞洲見面的所有時間節點,哪怕是在街邊買根雪糕,也要給我找到監控或付款記錄;第二,章龍象那幫人,現在人在哪兒?有沒有被‘請’去喝茶?如果沒被控制,就查他們近半年資金流水、出入境記錄、名下車輛GPS歷史軌跡;第三……”我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查張正明上個月十五號晚上七點到十一點之間,有沒有單獨離開過市政府大樓。如果有,去哪兒,見了誰,有沒有行車記錄儀視頻。”
張君筆尖一頓,抬眼看向我:“陳總,這……是不是有點過了?”
“不過。”我望着擋風玻璃外漸次亮起的霓虹燈,聲音平緩,“張哥今天能坐這兒跟我說話,不是因爲我送了黑卡,也不是因爲我跟李書記喫過飯。是因爲他知道,我能把趙亞洲砍成那樣,還能活蹦亂跳坐在這裏敬他酒——說明我手裏有東西,能讓他判斷:這人,值得押注,也賠得起注。”
張君沒再問,只低頭唰唰記下,筆尖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
我靠向椅背,閉了閉眼。腦子裏卻浮起小姨躺在病牀上的樣子。她左肩裹着厚厚紗布,臉色蒼白,可看見我推門進來時,第一句話是:“刀快不快?砍疼他沒有?”我喉嚨發緊,沒敢答。她又笑,說:“你小時候打不過隔壁王胖,我就教你拿板凳腿,現在你長大了,板凳腿換成了刀,道理還是一樣——人要先立住,別人纔不敢把你當泥捏。”
小姨不懂官場,但她懂人。
而今晚這一局,我立住了。
可立住,只是開始。
車窗外,一輛出租車緩緩駛過,頂燈映着“近江出租”四個藍字,在夜色裏忽明忽暗。我忽然開口:“壽山呢?”
“在樓下抽菸。”
我點點頭:“叫他上來。”
五分鐘後,周壽山拉開車門鑽進來,身上帶着淡淡的菸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他常年隨身揣着速效救心丸,胃不好,心臟也不好,但做事比誰都穩。
我把剛纔對張君說的三件事複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壽山,你親自跑一趟陽市。不用驚動任何人,就以安瀾集團採購陽山茶油爲由,去趟陽州縣,見見當地供銷社主任老吳。他跟張曉輝是發小,二十年沒斷過聯繫。你帶兩斤明前碧螺春,一盒蘇州稻香村,再帶一張五十萬的支票——支票背面寫‘吳叔笑納,侄兒陳安敬’,別蓋章,別留痕,就手寫。”
周壽山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問:“支票用哪家公司戶頭?”
“用安瀾體育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賬,走‘茶油品鑑會贊助費’科目。”
他點點頭,掏出手機記下,動作不疾不徐,像在填一張超市購物小票。
我看着他,忽然說:“壽山,上次在鼎紅,你替我攔下那個想拍照的記者,後來那人第二天就調去了省臺後勤科,這事你知道嗎?”
周壽山終於抬了抬眼,目光平靜:“知道。是張祕書長的人動的手。”
我笑了下:“不是趙政權,是張祕書長。”
張祕書長,近江市委祕書長張國棟,跟張正明同姓,卻是兩條道上的人。張國棟主政市委辦,掌印、管文、控會,連市委書記批閱文件前,都得先過他這一關。他是那種能把“同意”二字寫得像書法作品一樣漂亮,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角色。
“所以,”我盯着周壽山,“張正明今晚敢在我面前提趙亞洲,敢說‘我傾向你’,不是因爲他不怕張國棟,而是因爲他知道——張國棟現在,顧不上盯他。”
周壽山沒接話,只把手機收進衣袋,動作輕得像放回一把刀。
車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低鳴。
我解開領帶,鬆了鬆袖釦,忽然問:“君子,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張正明,是在哪兒嗎?”
張君愣了一下:“城南分局門口?您舉報楊峯涉黑那回。”
“對。”我點點頭,“那天他穿便裝,站在警車旁抽菸,菸灰掉在皮鞋尖上都不撣。我遞材料,他接過去,沒看,就問我:‘陳安,你知不知道告一個公安局長,需要多少證據?’我說:‘我知道需要多少命墊。’他當時就笑了,說:‘那你命夠硬。’”
張君沒笑,只低聲說:“他當時就在賭。”
“是啊。”我望着車窗外流動的燈火,“他在賭我有沒有命活着走到他面前,再賭我值不值得他伸手拉一把。”
這時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陌生號碼,歸屬地——陽州。
我沒接,直接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嗓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陽州口音:“喂?是陳總嗎?我是陽州縣公安局老李,剛調檔案室,您託的事……查到了。”
我坐直身子:“說。”
“張曉輝上個月十一號下午四點十七分,確實帶人去過陽州北郊廢棄磚廠。監控壞了,但磚廠對面五金店老闆記得,當天有輛黑色豐田凱美瑞停在路邊,車牌尾號是879,跟您給的照片一致。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磚廠後面林子裏,發現過兩枚彈殼,型號是‘五四式’,已移交市局刑技科備案。但案子掛的是‘野外非法射擊’,沒立案。”
我閉了閉眼。
果然。
張曉輝根本沒打算掩飾,他只是把子彈,當成煙花,放給該看的人看。
“謝謝李哥。”我語氣誠懇,“改天我請您喝茶。”
掛了電話,我靠回座椅,緩緩吐出一口氣。
張君輕聲問:“陳總,現在怎麼辦?”
我摸出煙盒,抖出一支,沒點,只用指腹反覆摩挲着煙紙:“趙亞洲沒死,但離死不遠了。他爸趙政權最近在籌備全省政法系統警示教育大會,主題就是‘嚴打特權思想’。諷刺吧?他自己兒子,正在ICU裏插着管子,講稿卻已經印好了。”
周壽山忽然開口:“張正明明天上午九點,要出席市局季度治安分析會。會上,會通報一起‘跨省電信詐騙案’的階段性成果——主犯落網,繳獲贓款三千六百萬。”
我抬眼看他。
他繼續道:“通報材料,昨晚十一點定稿。其中一句被劃掉了:‘該案線索,源於羣衆實名舉報。’”
車廂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壓縮機啓動的嗡鳴。
我笑了,把那支沒點的煙,輕輕折成兩截,扔進車載菸灰缸。
“君子,你明天一早,去市局門口等張哥。就說安瀾集團準備捐贈一批智能安防設備給近江公安系統,價值八百萬,合同擬好了,只差他簽字。順便,把這張卡給他。”我又抽出一張卡,遞過去,“密碼還是老密碼。裏面不多,一百萬,算是設備預付款。”
張君接過卡,沒問爲什麼。
“壽山,你今晚飛陽州。到了別急着見老吳,先去磚廠後頭那片松樹林轉轉。找找有沒有新埋的土堆,或者被翻動過的落葉層。帶個金屬探測儀。”
周壽山點頭,掏出小本子記下。
我推開車門下車,夜風撲面,帶着初夏將至的暖意。抬頭望去,城北食府招牌的霓虹燈在頭頂明明滅滅,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
身後,張君跟上來,低聲說:“陳總,還有一件事……小姨今早醒了,問您什麼時候去看她。”
我腳步一頓。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投在地上,像一道未癒合的刀疤。
“明早八點,”我說,“我帶湯去。”
“她讓您別買花,說醫院消毒水味太重,聞了頭疼。”
我嗯了一聲,沒回頭,只把雙手插進褲兜,往前走去。
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在我腳下鋪出一條光的窄路。
這條路,沒有盡頭。
可我得一直走。
因爲身後,有人替我擋過子彈;前方,有人肯叫我一聲“明哥”。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這條路,越走越寬,越走越亮。
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回到車上取外套時,我無意瞥見副駕儲物格裏靜靜躺着一張泛黃照片——是我跟小姨在安瀾運動館開業那天拍的。她穿着我送的藏青色運動套裝,頭髮挽在耳後,笑得眼角有細紋,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另一隻手比着剪刀。
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
“阿安,人活一世,不怕慢,怕站。站住了,風才吹得動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張君在車外輕喚:“陳總?”
我合上儲物格,鎖上車門。
鑰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轉身走向停車場出口時,我摸出手機,給小姨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傳來熟悉的、帶着笑意的聲音:“喂?”
我停下腳步,望着遠處城市燈火如海,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小姨,我贏了第一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然後是她一貫爽利的笑:
“好。那明天早上,記得把湯燉濃一點。”
“嗯。”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
夜風拂過,衣角獵獵。
我邁步向前,影子融進前方光裏,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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