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安柔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又折返回來,用力拍了兩下白司宇的房門。

門沒鎖,被她一掌拍開了。

白司宇正站在窗前,背對着門,寬闊的肩膀線

條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疲憊:“我說了,出去。”

馳安柔沒出去。

她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背靠着門板,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在抖,但語氣裏帶着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我不走。”

白司宇終於轉過身來,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

許晚檸看着女兒低頭認錯的模樣,心口一軟,又酸又漲。她蹲下來,輕輕託起安安的小臉,拇指擦掉她眼角將落未落的一滴淚,“我們安安不是故意的,是想幫哥哥,對不對?”

安安抽了抽鼻子,小手還攥着那支黑筆,筆尖在指尖蹭出一點墨痕,“嗯……我想畫一朵花送給他。”

沈蕙“噗”地笑出聲,眼底卻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哎喲,這孩子,心比蜜還甜。”她伸手把安安拉過來,摟進懷裏,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小宇哥不生氣,他就是嘴硬心軟,等會兒寫完作業,阿姨給你倆一起做草莓蛋糕,好不好?”

安安立刻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

“真的。”沈蕙點頭,聲音輕快得像是刻意壓住了什麼,“阿姨以前在五星級酒店後廚學過甜點,烤出來的蛋糕,連米其林評委都誇過呢。”她說着,自己先笑了,可那笑只浮在脣邊,沒沉進眼底——那家酒店早已倒閉,她的烘焙師證也壓在舊箱底三年未動。

馳曜沒說話,只是起身,默默走到廚房門口,掀開紗簾往裏看了眼。水槽裏堆着幾隻沒洗的碗,竈臺上落着一層薄灰,角落的微波爐門虛掩着,裏頭半塊冷掉的饅頭幹得發硬。他轉身,從包裏取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茶幾上,推到沈蕙手邊:“這是我在深城合作的律所主任,專打家事和撫養權案件,費用我來結。你不用見他,直接把材料發過去,他會全程跟進,白旭那邊……不會再有談判餘地。”

沈蕙盯着那張素白名片,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沒碰。

許晚檸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背,溫聲道:“蕙蕙,這不是施捨,是借。以後你直播帶貨火了,翻十倍還我,行不行?”

沈蕙終於抬眼,目光掃過許晚檸泛紅的眼尾,掃過馳曜沉靜如海的側臉,最後落在安安仰起的小臉上——那孩子正睜着圓溜溜的眼睛,一手還攥着白司宇的作業本,另一隻手悄悄把畫歪了的“小太陽”撕下來,疊成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鶴,輕輕放在本子最上面。

她喉頭一哽,忽然抬手抹了把臉,再放下時,又掛上了那種慣常的、略帶痞氣的笑:“行啊,等我直播間破百萬粉絲,第一場打賞全捐給你老公律所,當公益宣傳費。”

馳曜笑了,眼角微彎,“那我得讓律所老闆提前準備錦旗。”

氣氛鬆了一瞬。沈蕙起身去廚房燒水,許晚檸跟着進去幫忙切水果,兩人站在窄小的操作檯前,刀鋒落下的聲音細密而安穩。窗外天色更沉了些,雲層低垂,風裹着溼氣鑽進來,吹得窗臺上一盆蔫頭耷腦的綠蘿葉子輕輕晃動。

“你真不考慮復婚?”許晚檸壓低聲音,削着蘋果皮,一刀到底不斷,“不是爲他,是爲小宇。孩子才七歲,現在就讓他知道父母恩斷義絕……”

“他知道。”沈蕙切着檸檬片,刀速很穩,“上個月他爸來過一次,坐了不到十分鐘。走的時候,小宇把他的保溫杯塞回他手裏,說‘爸爸,你杯子漏了,我媽修不好’。”

許晚檸刀尖一頓,果皮斷了。

沈蕙把檸檬片擺進玻璃壺,倒進溫水,淡黃的汁液緩緩暈開,“他爸的保溫杯底早被菸頭燙穿了,小宇拿膠布纏了三層,還是漏。那天他爸沒接,就那麼走了。小宇站門口看了五分鐘,回來把膠布全撕了,泡在水裏搓乾淨,晾在窗臺上。”

許晚檸沒說話,只把蘋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碼進盤子裏,整齊得像某種無聲的儀式。

客廳裏,馳曜正蹲在書桌旁,指着白司宇剛抄完的課文問:“‘春風又綠江南岸’,這個‘綠’字,爲什麼不能寫成‘吹’?”

白司宇眨眨眼,“因爲‘吹’是動詞,但這裏要的是讓江南岸變顏色的、看得見的變化。‘綠’是形容詞活用作動詞,有畫面感。”

“那如果換成‘染’呢?”

“‘染’太重,像潑墨,江南是潤的,不是潑的。”男孩頓了頓,忽然抬頭,“叔叔,你是不是教語文的?”

馳曜一怔,隨即搖頭,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不是。但我小時候,有個老師也這麼問我。”

白司宇眼睛一亮,“後來呢?”

“後來他說,‘綠’字背後站着一個等了十七年的人。”馳曜聲音很輕,目光卻穿過男孩稚嫩的臉,落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際,“那人站在岸邊,看春風吹過,看草木返青,看潮漲潮落,就爲了等一封遲來的信。”

白司宇似懂非懂,卻下意識握緊了鉛筆,指節微微發白。

這時,臥室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蕙的母親躺在輪椅上,由護工推了出來。老人瘦得脫了形,左半邊身子僵直,右手指尖神經質地抽搐着,眼神渾濁,卻在看見白司宇的瞬間,渾濁裏裂開一道光,沙啞地喚:“……宇、宇……”

白司宇立刻丟下筆,衝過去跪在輪椅前,仰起臉,聲音清亮又溫柔:“奶奶,我在這兒呢。”

老人枯枝般的手抖着伸出來,顫巍巍地摸上他的額頭、眼睛、鼻樑,一遍又一遍,嘴裏含混地重複:“好孩子……好孩子……”

沈蕙端着兩杯檸檬水出來,一杯遞給許晚檸,一杯遞到母親手邊。老人卻猛地轉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馳安柔——那孩子正抱着紙鶴,怯生生站在沙發邊,小腳丫還沾着方纔踩過的地板灰。

老人喉嚨裏咕嚕一聲,忽然抬手,一把攥住安安的手腕。

力道大得嚇人。

安安驚得一顫,紙鶴掉在地上。

“外婆!”沈蕙失聲喊。

老人卻不管不顧,枯瘦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甲幾乎陷進安安細嫩的皮膚裏,渾濁的眼睛瞪得極大,嘴脣哆嗦着,發出破碎的音節:“……囡囡……我的囡囡……別走……別丟下奶奶……”

許晚檸臉色驟變,立刻蹲下想掰開老人的手。可那手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馳曜一步跨過來,沒碰老人,只俯身,掌心穩穩覆在老人顫抖的右手背上,聲音低沉而清晰:“媽,您看清楚——這是安安,許晚檸的女兒,您外孫女的朋友。她叫安安,今年四歲,愛喫草莓蛋糕,會畫畫,剛給您孫子畫了一隻紙鶴。”

他語速不快,字字落地,像一顆顆溫潤的石子,投入老人混沌的潭水。

老人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攥着安安的手,力道竟真鬆了半分。

馳曜沒停,繼續說:“您還記得小宇嗎?他昨天背了三首唐詩,今天抄了八百字課文。您最愛喫的桂花糕,蕙蕙上個月學會了,蒸得又軟又香,就放在您牀頭櫃第二格。”

老人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視線艱難地挪向白司宇,又緩緩落回安安臉上。她喘息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忽然張開嘴,嗬嗬地笑了兩聲,笑聲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然後,那隻枯瘦的手,一點點鬆開,滑落下去,搭在輪椅扶手上,微微顫抖。

安安沒哭,只是小手揉了揉發紅的手腕,默默撿起地上的紙鶴,踮起腳,輕輕放在老人膝頭。

老人低頭看着那隻歪歪扭扭的紙鶴,忽然伸出食指,極其緩慢地,點了點紙鶴的翅膀。

那一下輕得像羽毛落地。

沈蕙眼眶一下子紅透了,她飛快轉身,一頭扎進廚房,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

許晚檸追進去,從後面緊緊抱住她,下巴抵着她單薄的肩胛骨,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門外,馳曜已蹲在安安身邊,掏出一方素淨的手帕,仔仔細細擦淨她手腕上淺淺的紅痕。白司宇不知何時也蹲了過來,盯着那紅痕看了幾秒,忽然從書包裏翻出一支藥膏,擰開蓋子,擠出一點透明凝膠,小心翼翼塗在安安手腕上。

“這是我媽給我備的消腫膏,效果很好。”他聲音很輕,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認真。

安安仰起小臉,眼睛彎成月牙,“謝謝哥哥。”

白司宇耳根微紅,低頭繼續塗藥,耳尖卻悄悄紅透了。

黃昏時分,雨終於落了下來。

細密的雨絲斜織着,把整座舊公寓籠在灰白水汽裏。許晚檸一家告辭,沈蕙執意送到樓下。雨水順着樓梯間的鐵欄杆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別送了,路滑。”許晚檸撐開傘,把安安攏在懷裏。

沈蕙擺擺手,頭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笑容卻比雨前更明朗:“下次來,我真給你們烤蛋糕。奶油多放,糖少放,安安喜歡。”

馳曜點點頭,替許晚檸把傘往前傾了傾,遮住她半邊身子,“有空多聯繫。”

沈蕙應着,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在遠處街角——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那裏,車窗半降,露出半張輪廓冷峻的臉。是伍念雅。

她穿着素淨的米白色風衣,長髮挽在耳後,手裏拎着一個保溫桶,正望着這棟樓的方向。雨水打溼了她鬢角的碎髮,她卻恍若未覺,只是安靜地站着,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像。

沈蕙的目光頓了頓,沒有移開,也沒有靠近。

伍念雅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隔着漫天雨幕,與沈蕙遙遙相望。沒有表情,沒有動作,只有雨絲在她們之間無聲墜落。

許晚檸順着沈蕙的視線望去,心頭一跳,下意識握緊了馳曜的手。

伍念雅輕輕頷首,算是致意,隨即拉起車窗,車子無聲啓動,匯入雨簾深處,再未回頭。

沈蕙收回目光,笑着揮揮手:“回去吧,路上小心。”

許晚檸點點頭,牽着安安上了車。馳曜繞到駕駛座,臨上車前,回頭深深看了沈蕙一眼。那一眼很短,卻沉甸甸的,像一句未曾出口的承諾。

車子駛離,後視鏡裏,沈蕙還站在樓道口,小小一個身影,被灰濛濛的雨幕襯得格外單薄,卻又挺得筆直。

許晚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飛逝的雨簾,忽然開口:“阿曜,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能扛住多少次失去?”

馳曜目視前方,手穩穩扶着方向盤,聲音平穩:“扛不住的時候,就換個人扛。”

許晚檸側過臉,看他線條利落的下頜線,看他專注開車時微微繃緊的側臉,看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與她同款的婚戒在昏暗光線下泛着溫潤的光。

她慢慢笑了,把臉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沉落進他心底:“那……這次換我扛。”

馳曜沒說話,只是右手離開方向盤,覆上她擱在膝上的手,十指交扣,緊緊相握。

雨聲淅瀝,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碎水花。

車窗外,一座城市在雨水裏漸漸模糊了輪廓,而車窗內,兩隻交握的手,卻清晰得如同刻進時光的印記。

沈蕙目送車子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轉身,一步一步走上溼滑的樓梯。

每一步,都踩在雨水積成的淺窪裏,水花無聲四濺。

她回到樓上,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防盜門,緩緩滑坐在地。

樓道裏燈光昏黃,照見她臉上未乾的水痕,不知是雨是淚。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指腹上那點被安安手腕蹭上的、尚未洗淨的淡粉色藥膏痕跡,忽然極輕地、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雨絲拂過水麪,漣漪未起便已消散。

她坐了一會兒,才撐着門框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向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着,她洗着下午沒來得及刷的碗。

水流冰涼,沖刷着油膩的碗碟,也沖刷着那些沉甸甸的、無法言說的東西。

窗外,雨還在下。

而此刻,在城郊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裏,秦嶼正將馳茵圈在懷裏,下巴擱在她發頂,陪她翻看那本被合上又打開的蜜月手冊。

“聖託裏尼。”馳茵指尖點着一頁,藍白相間的教堂穹頂在紙上熠熠生輝,“聽說那裏日落特別美。”

秦嶼低頭吻了吻她額角,“好,就聖託裏尼。”

馳茵翻過一頁,馬爾代夫的碧海白沙躍入眼簾,“可這裏……”

“都去。”秦嶼的聲音帶着笑意,手指卷着她一縷髮絲,“一年去一個地方,十年,我們走遍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馳茵仰起臉,眼眸清亮如星子,“那……一百年呢?”

秦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望着她,望着她眼中映着的自己,望着她脣邊那抹狡黠又柔軟的笑,望着她無名指上那枚小小的、閃着溫潤光澤的鉑金戒指。

他忽然鬆開她的髮絲,雙手捧住她的臉,額頭抵着額頭,呼吸交融。

“一百年太短。”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茵茵,我們約好了——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每一世,我都第一個找到你。”

馳茵眼眶一熱,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地滴在他手背上。

她沒說話,只是用力點頭,然後踮起腳,主動吻上他的脣。

窗外,雨聲漸歇。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清輝般的月光,靜靜流淌進來,溫柔地鋪滿整張繡着鴛鴦與並蒂蓮的紅色牀單,也落滿他們交疊的身影之上。

那光,乾淨,恆久,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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