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若真疼愛兒臣,就不會做這種事情,就算做了,也最好永遠瞞住,不叫兒臣知道!”蕭宸看着眼前的徐皇後,眼神之中滿是憎惡!

他不知道。

徐皇後爲什麼要用這殘忍的辦法,告訴他真相!

她就算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

難道就不能永遠瞞下嗎?

若她一口咬死,自己就是父皇親生的孩子,那瑞王如何敢篤定,他是瑞王親生的孩子?

徐皇後沒想到,蕭宸的反應竟然這樣大。

她冷聲說道:“本宮不管你是否能接受,本宮今日將你喊來,是想提......

壽康宮的燭火在夜風裏微微搖曳,映得太後半張臉明暗交錯。她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着案上那方紫檀木匣,匣蓋微啓,露出一角泛黃的素絹——上面墨跡早已暈染開去,只依稀可辨“永昌三年春”幾個小字。孫嬤嬤垂首立在簾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徐皇後接到密信時,正用銀簪挑着燈芯。火苗“噼”一聲爆開,映得她眸底寒光乍現。浣溪跪在青磚上,額頭抵着冰涼地面:“娘娘……瑞王說,若想見他,須得親手將這封信交予陛下,並當面求他開恩,解了您的禁足之令。”

徐皇後沒應聲,只將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信紙是上等澄心堂紙,字跡卻非瑞王慣用的勁峭行書,而是刻意模仿蕭熠筆意的楷體,落款處一枚硃砂小印,印文是“成元”二字——正是瑞王本名蕭成元。可這印,卻比瑞王府私印略淺三分,邊角也稍顯鈍滯。

她忽而低笑出聲,笑聲乾澀如裂帛。

浣溪抬眼,只見皇後指尖已掐進掌心,血珠順着指縫蜿蜒而下,滴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猩紅。

“他倒真敢。”徐皇後聲音輕得像一片雪,“拿陛下的字,騙本宮的命。”

浣溪渾身一顫,急忙伏地:“娘娘息怒!奴婢這就去燒了它!”

“不。”徐皇後將信紙湊近燭焰,火舌貪婪舔舐紙角,焦黑迅速蔓延,“留着灰。”

翌日清晨,天未亮透,棲鳳宮便已悄然沸騰。徐皇後命浣溪取來壓箱底的雲錦朝服——那是當年冊後大典所用,金線繡的十二章紋在燭光下仍灼灼生輝。她親自拆開發髻,讓尚宮局老嬤嬤重新梳起九翬四鳳冠髻,簪上沉甸甸的赤金步搖。那步搖垂下的東珠顆顆渾圓,卻不再泛柔光,只反射出冷硬如刀鋒的銳色。

裴明月捧着描金漆盒進來時,幾乎不敢直視皇後。

盒中靜靜臥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簪頭雕作並蒂蓮形,蓮心嵌着兩粒米粒大小的紅寶石——正是當年徐皇後初入東宮時,先帝賜予的定情之物。那時蕭熠尚是皇子,親手爲她簪上這支簪子,說:“此蓮同心,永不離分。”

裴明月喉頭滾動:“娘娘……這是……”

“送進昭寧殿。”徐皇後聲音平靜無波,“就說,本宮感念元貴妃前日壽康宮中替本宮說話,特以此簪相贈。再告訴元貴妃——本宮知道她爲何勸阻祭祖,也知道她怕什麼。”

裴明月指尖一抖,盒中玉簪幾乎滑落。她終於明白,皇後根本沒被矇在鼓裏。那日御花園“偶遇”,賢貴妃設局,元貴妃反手借力,皇後卻將兩人棋路盡數看穿。

她捧着盒子退出去時,聽見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徐皇後親手砸了那隻青釉纏枝蓮紋茶盞——那是蕭熠登基後頭一年,親手繪的釉下彩。碎瓷濺到她繡着金鳳的裙裾上,劃開一道細長口子,滲出血絲。

三更天,欽天監奏報星象有異:熒惑守心。

蕭熠正在批閱邊關急報,硃筆頓在“北狄蠢蠢欲動”幾個字上,墨跡拖出長長一道血痕。內侍總管戰戰兢兢稟報:“皇後孃娘……跪在乾清宮外,已一個時辰。”

蕭熠擱下硃筆,推開窗。

朔風捲着雪粒子撲進殿內,打在臉上生疼。階下,徐皇後一身素白中衣,外罩薄薄一層玄色披風,髮間只餘一根素銀簪,跪在積雪深處。她身前攤着一張宣紙,上面是剛寫就的《請罪疏》——字字力透紙背,墨跡未乾,卻被雪水洇得斑駁模糊。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寬宥。”徐皇後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唯願隨駕祭祖,親至太廟,於列祖列宗靈前長跪七日,以贖己過。”

蕭熠沉默良久,忽然問:“趙嬤嬤的屍首,你埋在哪?”

徐皇後身子猛地一晃,肩頭積雪簌簌滾落。她仰起臉,雪水混着淚水流進嘴角,鹹澀苦涼:“……在棲鳳宮西角井底。臣妾親手填的土。”

蕭熠轉身,從多寶格最底層取出一隻紫檀匣子,打開——裏面靜靜躺着半塊褪色的桃木符,刻着歪斜的“平安”二字。那是趙嬤嬤臨刑前咬斷自己手指,蘸血刻下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明日卯時三刻,隨駕出發。”蕭熠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若你在太廟踏錯一步,朕便將這半塊符,同趙嬤嬤的骨灰一起,揚在皇陵亂葬崗。”

徐皇後重重叩首,額頭撞在凍僵的青磚上,發出沉悶聲響。她額角滲出血來,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悽豔的梅。

次日卯時,車駕浩蕩出宮。

錦寧坐在暖轎中,掀開一角簾子。遠處,徐皇後乘坐的鳳輦緩緩駛過朱雀門。她端坐如儀,脊背挺得筆直,彷彿那日雪中跪地的人不是她。可錦寧看得分明——皇後左手緊緊攥着右手腕,指節泛白,袖口滑落處,露出一截青紫勒痕,形狀竟似一道細細的鎖鏈印記。

“娘娘看什麼?”貼身宮女青梧輕聲問。

錦寧放下簾子,指尖捻着袖口金線繡的蘭花:“看一個人,如何把骨頭熬成刀。”

車隊行至半途,忽聞前方喧譁。斥候飛馬回報:“啓稟陛下!山道塌方,巨石阻路!”

蕭熠當即下令改道。可新選的山路崎嶇難行,車駕顛簸不止。錦寧腹中一陣翻攪,扶着轎壁乾嘔起來。蕭熠立刻命停轎,親自掀簾查看。錦寧蒼白着臉搖頭:“臣妾無事,只是孕吐罷了。”

蕭熠眉峯緊鎖,忽然望向遠處山坳——那裏有一處廢棄的驛站,檐角半隱在枯松之後。“去那邊休整。”

驛站破敗不堪,屋頂塌了半邊。蕭熠命人清掃出一間乾淨廂房,又親自將錦寧抱進去安置。她蜷在榻上,指尖無意識絞着錦被,目光卻越過蕭熠肩頭,落在門外匆匆掠過的身影上。

是浣溪。

她懷中緊抱着一隻青布包裹,腳步虛浮,每走一步,裹布邊緣便滲出幾點暗紅。

錦寧瞳孔驟縮。

那包裹……與徐皇後砸碎的青釉茶盞,紋樣一模一樣。

午膳時,錦寧藉口腹中不適,推拒了御膳房送來的蔘湯。她支開衆人,悄悄將湯藥倒進窗外積雪。回身時,卻見浣溪立在廊下,手中託着一隻粗陶碗,碗裏盛着熱氣騰騰的姜棗粥。

“娘娘嚐嚐這個。”浣溪聲音極低,“皇後孃娘……親手熬的。”

錦寧盯着那碗粥,許久,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碗底,摸到一道細微刻痕——是極短的一橫,刻在陶胎內壁。她猛然想起,徐皇後那隻青釉盞底部,也有一道同樣的刻痕。那是當年趙嬤嬤爲防贗品,偷偷在所有主子器皿上刻下的暗記。

“她……熬了多久?”錦寧輕聲問。

浣溪垂眸:“從昨夜三更,熬到今晨卯時。”

錦寧捧着碗的手微微發顫。姜棗甜香鑽進鼻腔,可她嚐到的卻是鐵鏽味——那粥裏,分明摻了血。

她一口未動,將碗原封不動放回浣溪手中:“告訴她,這碗粥,我收下了。”

浣溪離開後,錦寧獨自坐在窗邊。窗外枯枝橫斜,風過處,捲起幾片殘雪。她慢慢解開腰間荷包,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鈴——鈴舌已被磨得鋥亮,內壁刻着兩個細如蚊足的小字:明月。

這是裴明月第一次來昭寧殿請安時,親手系在她裙帶上作爲“姐妹信物”的。彼時裴明月笑得溫婉:“姐姐戴着,時時提醒我們,榮辱與共。”

錦寧將銅鈴按在掌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暮色四合時,車隊終於抵達太廟行宮。此處依山而建,殿宇森嚴,廊柱皆漆作玄色,檐角懸着青銅風鐸,夜風一吹,便發出幽微嗚咽之聲。徐皇後被安排在最西邊的偏殿,與錦寧的寢殿遙遙相對。

子夜,風勢驟猛。

錦寧被一陣尖銳鈴聲驚醒——不是風鐸,是她枕下那枚銅鈴,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兀自震顫不止。她猛然坐起,冷汗浸透中衣。

門外傳來窸窣聲響。

她屏息凝神,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外,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有人將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素箋,從門縫底下緩緩推了進來。

錦寧赤足下地,拾起素箋。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跡新鮮,字字如刀:

【子時三刻,太廟後殿。若不來,裴明月明日便死在你眼前。】

落款處,畫着一朵並蒂蓮。

她攥緊素箋,紙邊割得掌心生疼。窗外,青銅風鐸忽然齊聲哀鳴,一聲,兩聲,三聲……恰是子時三刻。

錦寧披衣起身,將銅鈴塞進袖袋。推門而出時,廊下守夜的宮人竟已昏睡過去,歪倒在門檻邊,嘴角溢出淡淡白沫。

月光慘白,照見青石路上一行溼痕——似是有人剛從雨中走過,可今夜並無雨。

她循着溼痕前行,穿過七重宮門,最終停在太廟後殿門前。殿門虛掩,門縫裏漏出一點幽綠磷火。

推門而入。

殿內空曠,唯有正中供着一座青銅香爐,爐中青煙嫋嫋,散着奇異甜香。香爐後,徐皇後背對而立,玄色朝服在磷火映照下泛着幽光。她面前,跪着渾身是血的裴明月。

“母後……”錦寧聲音發緊。

徐皇後緩緩轉身。她臉上脂粉未施,眼角皺紋深如刀刻,可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元貴妃不必緊張。本宮今日請你來,不是爲殺你。”

她抬手,指向香爐旁一面銅鏡。鏡中映出錦寧蒼白的臉,還有她身後——不知何時,竟站着三個手持長劍的黑衣人,劍尖寒光凜冽,直指她後心。

“本宮要你幫個忙。”徐皇後微笑,“替本宮,殺了太子。”

錦寧猛地回頭,黑衣人影卻已消失無蹤。銅鏡裏,只映出她一人孤零零的身影。

徐皇後從懷中取出一物,託在掌心——那是一枚半舊的虎符,銅鏽斑駁,卻刻着“瑞王”二字。

“蕭成元的兵符。”她聲音輕如耳語,“他今日凌晨,已率三千死士,潛入皇陵地宮。若明日辰時,太子尚未‘暴斃’,他便引燃地宮火藥,炸燬先帝陵寢。”

錦寧腦中轟然作響。

徐皇後往前一步,裙裾掃過冰冷地磚:“本宮給你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若太子還活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地顫抖的裴明月:“裴氏滿門,將被釘在太廟門前,曝屍三日。”

銅鏡中,錦寧看見自己的影子劇烈晃動。她慢慢抬起手,袖中銅鈴滑落掌心,鈴舌撞擊內壁,發出一聲清越脆響——

叮。

這聲響,竟與遠處山上傳來的更鼓聲,嚴絲合縫。

子時三刻,已過。

而太廟地宮深處,蕭成元正俯身點燃導火索。火線嗤嗤燃燒,藍光幽幽,向着堆積如山的火藥桶蜿蜒而去。

他抬頭,望向頭頂穹頂上那幅巨大的星圖壁畫——壁畫中央,一顆赤色星辰正緩緩移位,恰好覆蓋住代表“太子”的紫微垣。

“時辰到了。”蕭成元脣角勾起,“蕭宸,該你上路了。”

話音未落,整座地宮忽然劇烈震動!

不是爆炸。

是坍塌。

頭頂星圖壁畫轟然碎裂,無數碎石如暴雨傾瀉。蕭成元倉皇抬頭,只見穹頂裂縫之中,竟滲出汩汩清水——那是被強行掘開的地下暗河!

“不好!他們早知我們會來!”副將嘶吼着撲來。

可已經晚了。

滔天濁浪裹挾着碎石奔湧而下,瞬間吞沒了火藥桶,也吞沒了蕭成元最後的獰笑。

太廟後殿,徐皇後盯着銅鏡中錦寧驟然失血的臉,忽然笑了:“元貴妃,現在你明白了?本宮不是要你殺太子……”

她緩緩舉起那枚瑞王虎符,在磷火中輕輕一掰——

咔嚓。

虎符應聲而斷。

“本宮是要你,親眼看着瑞王,怎麼死。”

銅鏡深處,錦寧的倒影劇烈晃動。她袖中銅鈴突然自行震顫,鈴舌瘋狂撞擊內壁,發出刺耳長鳴——

叮!叮!叮!

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坎上的喪鐘。

遠處山巒之間,隱約傳來沉悶轟響,似雷非雷,似鼓非鼓。

那是地宮崩塌的餘震,正一波波,碾過整座太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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