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隨意地將身上的大氅解下,疊放在一旁。

又順勢將錦寧剛剛解下來的狐裘也接過來。

錦寧看着眼前的帝王,有些失神。

“怎麼了?”蕭熠的聲音低沉卻溫和。

錦寧道:“臣妾就是覺得,陛下您真的很好,好到讓臣妾覺得……”配不上蕭熠的好了。

身爲一個帝王。

按說到任何宮妃那,都是要被宮妃服侍的。

但蕭熠卻從未讓錦寧服侍過,甚至會自覺地照顧錦寧。

他的身上有同齡人鮮少會有的體貼入微。

錦寧的話沒說完,但蕭熠還是明白錦寧想......

錦寧怔了怔,指尖無意識捻住袖口一縷金線,那點微涼的觸感順着指腹漫上來,像一滴水墜入深潭,無聲無息,卻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她抬眸看向蕭熠,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點溫潤的光,不似平日裏君臨天下的凜冽,倒像雪夜歸人卸下鎧甲後,眉宇間尚未散盡的倦意與柔軟。

她忽然想起孔嬤嬤昨夜遞來的一隻舊匣子——沉香木所制,邊角磨得發亮,鎖釦處嵌着一枚褪色的石榴石。匣中只有一方素絹,墨跡已淡,卻仍可辨出幾行小楷:“雪落未掃,風過竹響,念兒安否?若見松影斜,便知吾心未遠。”落款是“宣”字,旁側還有一枚極淡的硃砂印,形如半枚殘月。

當時錦寧問孔嬤嬤:“這是宣貴妃寫給誰的?”

孔嬤嬤垂首,喉頭微動,良久才道:“寫給……當年被送去北境戍邊的三皇子。”

三皇子——蕭熠。

錦寧沒再問下去。可此刻,燭影搖紅,香菸嫋嫋,她望着那方靈位上“宣貴妃之靈位”六字,忽覺胸口微微發燙,彷彿有根細弦被人輕輕撥動,餘音綿長,震得耳膜微顫。

她低聲問:“陛下……當年,您同宣貴妃,很親近麼?”

蕭熠正將一炷新香插入香爐,聞言手頓了頓,青煙嫋嫋升騰,模糊了他半邊側臉。他沒立刻答,只轉過身,從供案角落取下一冊薄冊,封皮泛黃,紙頁邊緣已捲曲起毛,顯然是經年摩挲所致。他翻開第一頁,指尖停在一處硃批上——那是先皇親筆,字跡遒勁:“此冊賜熠,閱後焚之,勿示於人。”

“父皇臨終前交給孤的。”蕭熠聲音低緩,“說若有一日,孤能靜心讀完,便自然明白,有些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錦寧接過冊子,指尖觸到紙頁時,竟覺一絲異樣——並非尋常紙張的柔韌,而是略帶韌勁,似摻了蠶絲。她小心掀開一頁,內裏並非奏疏或詔令,而是一幅幅工筆小像:春日杏花樹下執扇而立的女子,秋夜燈下展卷而笑的側影,冬晨呵氣成霜、指尖捏着一枚糖糕喂向幼童嘴邊的模樣……畫中女子眉目清婉,笑意溫軟,而那幼童不過五六歲,穿絳紅錦袍,額角一顆小痣,正與蕭熠右眉梢下那顆位置分毫不差。

更令人心顫的是,每幅畫旁皆有題跋,字跡由初時的端秀漸趨潦草,最後幾頁甚至墨跡暈染,似是執筆者手抖難抑:“熠兒咳愈否?太醫說需食梨膏,已命人快馬送至雁門關。”“聽聞北地大雪封山三月,不知他褥子可厚?孤已遣內侍監加撥兩牀雲錦被。”“昨夜又夢他跌進冰窟,醒時指尖尚涼……原來最怕的,不是江山傾頹,而是稚子失溫。”

最後一幅畫,是雪夜檐下。宣貴妃披着銀狐鬥篷,仰頭望着天,手中提一盞琉璃燈,燈火映着她半張臉,眼中淚光瀲灩,卻未落下。畫旁題字僅一句:“他既認得孤的字,便該信孤的命。”

錦寧指尖一顫,冊子幾乎滑落。

蕭熠伸手穩穩託住,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父皇從未廢她。她薨那日,父皇正在批閱孤的邊關急報,聽說消息後,硃筆折斷,墨汁潑滿整張奏本。三日後,父皇下旨,準其陪葬帝陵,且破例設靈位於太廟正殿東側——那是隻有皇後纔有的殊榮。”

錦寧喉頭微緊:“可太後……”

“母後恨她。”蕭熠直截了當,“恨她奪走父皇的眼,恨她生下四皇子後,父皇連看都懶得看母後所出的二皇子一眼。可母後不知,宣娘娘薨前半月,曾密召太醫院院判入宮,診脈之後,只留下一句話:‘若殿下平安歸來,妾願以命續之。’”

錦寧猛地抬頭:“什麼?”

“四皇子夭折那年,宣娘娘便已病入膏肓。”蕭熠目光沉靜,“太醫院上下皆知,她強撐着一口氣,只爲等孤從北境回京。可孤回京那日,她剛嚥下最後一口氣。父皇抱着她屍身坐了一夜,天明時,親手將一枚玉珏塞進她掌心——那是孤週歲時,她親手雕琢的護身符。”

錦寧忽然想起一事,心頭一凜:“賢貴妃……她父親,曾任太醫院院判?”

蕭熠眸色驟然一暗。

錦寧呼吸微滯——難怪賢貴妃對宣貴妃之事諱莫如深,難怪她甫一提及宣貴妃便神色僵硬,難怪她這些年處處壓制徐皇後,卻對昭寧殿始終隱忍試探,而非雷霆打壓……原來早在二十年前,她父親便已捲入那場無聲驚雷。

就在此時,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魏莽的聲音壓得極低:“陛下,瑞王求見,說……說有要事稟報,關乎宣貴妃遺物。”

蕭熠眉峯一蹙,尚未應聲,錦寧已悄然合上冊子,指尖拂過封皮那枚褪色石榴石,忽而低聲道:“陛下,臣妾記得,宣貴妃閨名,是叫孔沁瑤。”

蕭熠身形微震,緩緩點頭。

錦寧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波瀾。孔沁瑤……孔嬤嬤。

原來不是巧合。

她早該想到的。那日孔嬤嬤跪在昭寧殿廊下,雪落在她灰白鬢角,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彎折的竹——不是忠僕的恭順,而是故人之後的孤勇。

殿門被輕輕叩響。

魏莽躬身進來,面色凝重:“瑞王已在偏殿等候。他說……他手中有一方銅匣,是宣貴妃薨前託付給他父親的。匣中之物,關係當年四皇子夭折真相,也關係……太後爲何執意要去太廟祭祖。”

蕭熠沉默片刻,轉身牽起錦寧的手,掌心溫熱乾燥:“走,陪孤去聽聽,這二十年的雪,到底埋了多少話。”

兩人並肩而出,衣袖相擦,發出極輕的窸窣聲。穿過長廊時,錦寧忽覺袖中一沉——是那冊畫稿,不知何時已被蕭熠悄然塞了回來。她低頭,看見自己指尖還沾着一點未乾的香灰,灰白如雪,卻襯得腕上那隻赤金纏絲鐲愈發灼目。

太廟偏殿燃着數盞羊角燈,光線昏黃,將瑞王的身影拉得極長,斜斜投在青磚地上,像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他並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懸一枚古樸銅牌,紋路繁複,隱約可見“欽天監”三字。

見二人進來,瑞王並未行全禮,只略一頷首,目光在錦寧面上停了半瞬,隨即轉向蕭熠:“臣弟不敢欺瞞陛下。家父臨終前,將此物交予臣弟,並言:‘若有一日,陛下疑及先帝舊事,此匣可證清白。然開匣之機,須待太廟香火重燃,血親共聚之時。’”

他自懷中取出一方銅匣,約莫掌心大小,通體烏沉,四角嵌着四枚銅釘,釘頭鑄成蓮花狀,花瓣邊緣卻微微翹起,似被利器刮過。

蕭熠盯着那蓮花釘看了許久,忽然道:“這釘子……是宣娘孃親手所鑄。”

瑞王瞳孔一縮,垂眸道:“陛下明鑑。家父曾爲宣娘娘鑄造護心鏡,此匣乃其副品。釘頭蓮花,取‘蓮心不染’之意,可鎮邪祟——當年四皇子體弱多病,宣娘娘命家父鑄此匣,盛裝一味藥引,每日以晨露調和,喂服皇子。”

錦寧心頭一跳:“藥引?”

“千年人蔘須,輔以雪蓮芯、紫河車。”瑞王聲音低沉,“可續命固本。但此物至陰至寒,若無宣娘娘獨門針法導引,反噬極烈。四皇子薨前七日,家父曾入宮請脈,發現皇子體內寒毒已侵入心脈——而那日,宣娘娘正臥病在牀,高燒不退。”

蕭熠目光如刀:“你是說,有人假借宣娘娘之名,停了針法?”

瑞王緩緩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帛書:“這是家父親筆手札,記錄當年用藥時辰、鍼灸穴位,以及……最後一次入宮,所見之人。”

錦寧屏息接過,展開一看,心口驟然一沉。

手札末尾,一行墨字力透紙背:“亥時三刻,至承禧殿。宣娘娘昏睡未醒,唯徐皇後侍立榻前,手持銀針,針尖滴血。問其故,答曰:‘娘娘囑我代施一針,以固心脈。’然觀其手法,非宣氏針法,乃……賢妃府祕傳‘斷脈十三針’。”

賢妃——賢貴妃入宮前的封號。

錦寧指尖冰涼,幾乎攥不住帛書。原來徐皇後與賢貴妃,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暗中勾結。而所謂“修復帝後關係”,不過是徐皇後借祭祖之機,重返太廟,欲毀去當年埋藏於此的證據——那方銅匣,或許根本不在瑞王手中,而是早已被徐皇後調包!

她猛然抬眸,望向蕭熠。

蕭熠亦正看着她,眼神沉靜如淵,卻有一簇火,在深處靜靜燃燒。

就在此時,殿外忽傳來一陣喧譁,緊接着是孫嬤嬤驚惶的呼喊:“太後孃娘!太後孃娘您怎麼了?!”

蕭熠與瑞王同時起身。

錦寧卻站在原地未動,目光死死盯住銅匣一角——那裏,一道極細的刮痕蜿蜒而上,盡頭,赫然嵌着半片乾涸的胭脂印。

那顏色,與今晨徐皇後脣上所塗,一模一樣。

風雪不知何時又起了,拍打着窗欞,嗚嗚作響,像無數人在暗處低語。錦寧慢慢抬起手,用指甲,輕輕刮下那一星胭脂。

紅色粉末簌簌落下,混着香灰,落在她素白的袖緣上,像一滴遲遲未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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