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看着蕭宸,語氣卻格外的溫厚:“太子殿下不喜歡本王,本王不怪太子殿下,不過……這改變不了我們是……”
“住口!”蕭宸怒聲呵斥。
瑞王這才繼續道:“這改變不了我們同爲蕭家血脈的事實,太子殿下,不要一聽本王說話就這般惱怒,若是給人察覺到異常,若是牽連到了你,本王寧願自己以死謝罪。”
蕭宸不想聽瑞王說話,大步往裏面走去。
瑞王嘆了一聲。
對着身邊的上官青說了一句:“到底是年輕一些,這心中裝不下事情,也沉......
蕭宸的臉色驟然一白,像被寒霜覆住的青瓷,裂紋無聲蔓延。他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死死盯着錦寧,彷彿要將她眼底那抹冷而沉靜的光釘穿。
薛玉姝站在幾步之外,指尖掐進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卻不敢動彈分毫。她原以爲只是替太子攔個人、聽幾句舊情絮語,可這句“薑茶是皇後孃娘差人賞賜下來的”,卻如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直直捅進她耳中——她父親薛尚書,正是當年查辦雪林劫殺案的副審官,卷宗上明明白白寫着“無主指使”四字,結案文書蓋着徐皇後的鳳印。
風從枯枝間穿過,嗚咽如泣。
錦寧卻未再看他,只緩緩抬手,將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別至耳後,動作從容得近乎疏離:“殿下若不信,大可去查當年雪林守衛輪值名冊,查那日奉茶宮女的籍貫、調令、屍首下落——她第二日便‘暴斃’於浣衣局,連棺木都是草蓆裹着拖出西角門的。”
蕭宸嘴脣微顫:“你……你怎會知道這些?”
“本宮怎會知道?”錦寧終於抬眸,目光清亮如刃,“因爲本宮活下來了。而活下來的人,纔有資格翻舊賬,纔有資格問一句:爲何本宮飲下那盞薑茶,偏生就該在雪林遇伏?爲何守林的侍衛恰巧換防?爲何裴明月能‘恰好’撞見我踉蹌跌入崖邊,又‘恰好’喚來太子殿下?”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凍土之上:“殿下說不是您設計的——可若非您默許母後動用東宮暗線清理雪林外圍,若非您縱容裴明月在您眼皮底下布這局中局,那盞薑茶,何至於成了催命符?”
蕭宸後退半步,靴底碾碎一片枯葉,咔嚓一聲脆響。
他忽然想起,那日雪林歸來,母後親手爲他斟了一盞熱酒,笑着說:“宸兒,有些路,不必自己踩泥濘,旁人替你鋪平了,你只管走便是。”彼時他只當是母後疼他,如今才覺那酒裏蒸騰的熱氣,竟似裹着血腥味。
薛玉姝忽地膝下一軟,竟真的跪了下去,額頭抵着冰冷石階:“貴妃娘娘……臣妾……臣妾願作證!當年卷宗所載‘無主指使’,實乃刑部主事受皇後孃娘密令,燒燬三份目擊口供!那宮女屍身未驗,直接火化,灰燼混入祭天香灰之中,再無蹤跡可尋!”
錦寧垂眸看着她,沒應,也沒攔。
薛玉姝卻猛地抬頭,眼中淚光翻湧:“娘娘,臣妾父親……薛尚書,三年前病逝前夜,曾召臣妾入書房,遞來一枚銅牌——上面刻着‘雪林甲字七號’。他說,若有一日他暴斃,若有人問起雪林舊案,便將此牌交予可信之人。他至死不敢言明,只道‘皇後之令,重逾聖旨’……”
風驟然停了。
遠處傳來幾聲鴉鳴,啞澀刺耳。
錦寧靜默片刻,才道:“薛小姐,你今日跪下,是想求本宮活命,還是想替你父親討一句公道?”
薛玉姝渾身一震,肩膀劇烈顫抖起來,卻咬着下脣,血珠沁出也不擦:“臣妾……都想。”
“那本宮告訴你,”錦寧聲音忽然低下去,像雪落松針,“你父親燒掉的三份口供裏,有一份,出自一個守林老卒之手。他親眼看見,那日雪林西側哨塔,有人影晃動,手持銅哨,吹了三長兩短——那是東宮親衛獨有的示警暗號。他不敢報,怕滅口,便將證詞縫進鞋墊,託人捎給遠在嶺南的侄兒。那鞋墊,如今就在我手裏。”
薛玉姝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錦寧卻已轉身,素色裙裾掃過積雪,不染纖塵:“本宮不會保你。但若你願把那枚銅牌交予太常寺卿,由他呈於陛下御前,本宮可保你薛氏一族,三代不牽涉此案。你父親,也能入族譜正位,得享香火。”
她頓了頓,背影在暮色裏挺直如松:“至於太子殿下——”
錦寧未回頭,只輕輕道:“您若還念着從前那點情分,便請從此勿再提‘絕情’二字。因您從未真正看見過本宮,又談何情深?您只見裴明月溫婉解語,不見本宮雪夜伏屍;您只信母後慈愛無雙,不信本宮脣齒帶血爬出雪溝。您連真相都不敢碰,又憑什麼怨本宮轉身離去?”
話音落時,她已行至小徑盡頭。
蕭宸僵立原地,袖中雙手緊攥成拳,指節泛白,指甲深陷掌心,滲出血絲也無知覺。他忽然想起幼時,父皇曾牽着他站在宣貴妃寢宮外,指着檐角新換的鎏金鳳喙道:“宸兒,你看,這鳳凰銜珠,看似華美,可若珠子是假的,再高的檐角,也照不亮底下人的命。”
那時他不懂。
如今才懂——那珠子,從來不是權勢,是人心。
而錦寧,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捧着真心跪在他腳邊、任他俯視的小姑娘了。她脊樑挺直,步履沉穩,裙襬拂過積雪,身後留下兩行淺痕,卻再未回頭。
—
錦寧回到暫居的偏殿時,天色已近墨色。海棠早候在廊下,見她回來,忙上前攙扶,卻在觸到錦寧指尖時驚呼出聲:“娘孃的手怎麼這般涼?”
錦寧搖頭,只道:“無妨,走久了,凍的。”
她剛踏進門檻,便聞到一股極淡的沉水香——清冽、幽遠,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她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內室案幾上那隻青釉瓷爐上。爐中香灰未冷,餘煙嫋嫋,分明是剛燃不久。
蕭熠就坐在窗邊紫檀圈椅裏,玄青龍袍襯得他肩背如松,手中一卷《太初禮制》攤開在膝頭,卻未翻頁。聽見動靜,他抬眸看來,眸光沉靜如古井,映着窗外最後一抹天光,溫潤又深不可測。
“回來了?”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錦寧福了一禮,垂眸:“臣妾失儀,讓陛下久候。”
蕭熠擱下書卷,起身走近,未說話,只伸手覆上她手背。那掌心滾燙,與她指尖的涼意截然相斥。他眉心微蹙:“膝蓋疼不疼?”
錦寧一怔,隨即搖頭:“有軟墊,不礙事。”
“軟墊壓不住寒氣。”蕭熠卻已牽起她手,徑直往內室走,“孫嬤嬤熬了桂圓紅棗羹,還溫着。先喝了暖身子。”
內室熏籠裏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錦寧被按坐在軟榻上,蕭熠親自端來青瓷碗,舀了一勺,吹至微溫,才遞到她脣邊。她遲疑一瞬,終究張口含住。甜潤微燙的暖流滑入喉間,一路熨帖到心口。
“謝陛下。”她輕聲道。
蕭熠卻未收回勺子,反而又舀了一勺,目光沉沉:“方纔,在小路上,太子攔了你?”
錦寧握着碗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笑意卻未減:“嗯。說了些舊事。”
“關於雪林。”
不是疑問,是陳述。
錦寧抬眸,對上他視線,那裏面沒有探究,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她心頭一軟,又酸又澀,終是輕輕點頭:“是。”
蕭熠沉默片刻,將碗放回托盤,取了帕子替她拭去脣角一點湯漬。動作輕緩,指尖微涼:“你告訴他的那些事,孤都知道。”
錦寧愕然。
“雪林守林老卒的鞋墊,孤派人取了回來。”蕭熠聲音平靜,彷彿在說今日天氣如何,“那三份口供的副本,也在孤的私庫裏鎖着。包括……你那日飲下的薑茶殘渣,經太醫署重新查驗,確含‘醉骨散’——此藥無色無味,服後一個時辰神志昏沉,筋脈酥軟,若再受推搡或跌撞,極易斷頸折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錦寧臉上:“那日你墜崖,若非孤恰好巡獵至雪林北麓,聽見崖底微弱鈴音——是你袖中那枚母後所賜的平安鈴,被風颳得響了幾聲——你此刻,已不在人世。”
錦寧呼吸一滯,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原來……那日崖底,不是幻聽。
原來那抹玄色身影,並非命運偶然垂憐,而是他早已策馬尋來。
“陛下……”她聲音微哽,眼眶發熱。
蕭熠卻抬手,輕輕撫過她鬢角,動作溫柔得令人心碎:“孤不是來聽你謝恩的。孤只是想告訴你,從前那些苦,你不必獨自吞嚥。往後,你想撕開哪塊舊疤,孤陪你;你想討哪份公道,孤給你;就算你想讓誰跪在你面前,磕破額頭,孤……也允。”
他指尖停在她眼角,拇指輕輕摩挲:“所以,別總把委屈咽回去。你嚥下的每一口苦,都讓孤心疼。”
錦寧再也忍不住,淚水猝然滑落,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她想笑,卻哭得更兇,肩膀微微顫抖,像風雨裏終於尋到棲枝的倦鳥。
蕭熠將她攬入懷中,手臂收得極緊,下頜抵着她發頂:“哭吧,這兒沒人看見。”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香爐裏一縷青煙,筆直升起,又悄然散開。
不知過了多久,錦寧情緒漸平,才抽噎着開口:“陛下……臣妾是不是太狠了?對着太子,說那些話……”
“不狠。”蕭熠聲音低沉,“是該讓他知道,他丟的不是一件玩物,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會痛會死,也會恨。”
他稍稍鬆開她,抬起她下巴,直視她淚光盈盈的眼:“而且,你沒告訴他全部真相——比如,那日你中毒墜崖,孤在崖底找到你時,你高燒囈語,喊的不是他名字,是你娘。”
錦寧渾身一震。
“你說,‘娘,阿寧好冷……’”蕭熠眸光微黯,“你那時燒得糊塗,卻還記得護住小腹——你不知道,可孤看見了。你昏迷中,手一直放在那裏,像護着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錦寧瞳孔驟然放大,手指下意識撫上小腹,指尖微顫。
蕭熠卻笑了,那笑裏有疲憊,有珍重,更有不容置疑的篤定:“所以,你不必怕。這個孩子,孤會護他周全。這個宮,這個天下,孤都會交到他手上。誰若想動他一根頭髮——”
他聲音陡然冷冽如霜:“孤便剜了他的眼,斬了他的舌,再把他骨頭,一根根敲碎,餵狗。”
錦寧怔怔望着他,淚珠還懸在睫上,卻忘了落下。
這一刻,她忽然徹悟——
蕭熠愛她,從不是因她美貌、聰慧、識大體。
而是因她曾在地獄爬行九死一生,卻依舊未曾弄髒自己的心;因她被至親背叛、被權勢碾壓,卻仍敢在帝王面前,一字一句,剖開血淋淋的真相。
他愛的,是這樣一個,遍體鱗傷,卻始終挺直脊樑的錦寧。
夜風叩窗,簌簌如雨。
錦寧終於抬手,輕輕覆上蕭熠的手背,指尖微涼,卻堅定無比:“陛下,臣妾信您。”
蕭熠眸光一暖,反手將她五指緊緊扣住,十指相纏,血脈同頻。
窗外,新月如鉤,清輝漫灑。
殿內,香爐青煙嫋嫋,凝而不散,彷彿一道無聲誓約,升騰於天地之間。
而太廟深處,先皇與宣貴妃的靈位靜靜矗立,在燭火搖曳中,映出兩道沉默的剪影——一個曾被萬人唾罵毒婦,一個曾被萬民讚頌仁君,如今俱歸塵土,唯餘香火縈繞,無聲訴說着,這深宮裏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權謀,而是人心。
錦寧靠在蕭熠肩頭,聽着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這一路風雪,終是走到了光裏。
她腹中,那微弱卻堅定的生命搏動,正與帝王的心跳,漸漸同頻。
一下,又一下。
如春雷滾過凍土,如新芽頂開堅冰。
無人知曉,這看似尋常的祭祖三日,已悄然改寫了大梁江山的命格。
而太廟之外,一場無聲的風暴,正隨着薛玉姝袖中那枚刻着“雪林甲字七號”的銅牌,悄然醞釀。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一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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