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薛玉姝先一步驚呼出聲:“眼睛,兔子的眼睛!”
衆人看了過去,這才發現兔子的眼中竟然多了一道隱隱的紅線。
這兔子本就是紅眼珠,這多出的紅線並不明顯,所以大家這纔沒發現。
接着,兔子竟然一蹬腿,直接死了。
衆人看到這一幕,面面相覷。
瑞王欲言又止了一下:“這手段,倒是讓本王有些眼熟。”
衆人看過來後,瑞王就繼續說道:“這像是南疆的蠱術,陛下,您也知道,臣常年鎮守南疆,對那邊的事情多少有些瞭解,這像是紅......
屋內炭火燃得極旺,可那暖意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寒氣壓着,半分也透不出去。徐皇後剛踏進門檻,腳下一頓——案幾上一隻青玉茶盞歪斜傾倒,茶水洇開一片深褐色痕跡,像一滴乾涸的血。她素來用慣的紫檀木梳匣敞着蓋子,裏頭幾根烏黑髮絲散落在錦緞襯底上,分明是被人翻動過。
浣溪跪在屏風後,渾身抖得如秋風裏的枯葉,額頭抵着金磚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徐皇後指尖一顫,卻未慌亂。她緩緩解下鬥篷,搭在臂彎裏,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李全。”
李全應聲而至,垂首立於門邊:“奴纔在。”
“本宮睡前,是誰進來過?”
李全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沁出細汗:“回娘娘……無人擅入。奴才與浣溪輪值,寸步未離。”
徐皇後沒再看他,只抬步往內室走。足尖踩過那灘茶漬邊緣,鞋底沾了微溼的痕。她目光掃過妝臺——銅鏡映出她蒼白的臉,鬢角一根金簪歪斜,簪尾嵌的南珠少了一顆。她伸手摸了摸耳後,那裏本該有一枚同色耳墜,此刻空空如也。
不是丟了。
是被人摘走的。
她忽而停步,轉身看向浣溪:“你方纔,聽見什麼動靜沒有?”
浣溪伏得更低,聲音發啞:“回娘娘……靜心院外,三更天時,似有腳步聲掠過東牆。奴婢以爲是巡夜侍衛,未敢驚動。”
徐皇後脣角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三更天。
蕭宸衝進靜心院,撞見空殿,必會疑心她不在;而她剛從瑞王處折返,衣襟尚帶雪氣,袖口還沾着一星未化的冰晶——若那時有人守在此處,只需掀開她披風一角,便知她深夜獨行,形跡可疑。
可那人沒揭穿。
只留一盞傾倒的茶,幾根髮絲,一枚失珠的簪,一隻空耳墜。
這是警告,不是栽贓。是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見過誰,卻故意不點破,只將證據擺成謎題,等她自己去解。
徐皇後忽然想起今晨祭祖時,錦寧跪在她身後第三排,海棠扶着她的手穩而輕,可就在她俯身叩首那一瞬,錦寧的袖口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纖細手腕——腕骨上,一道極淡的舊疤蜿蜒如銀線,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若隱若現。
那是雪崖墜落時,被嶙峋山石刮開的傷。
徐皇後心頭猛地一沉。
錦寧今日說雪林之事,說薑茶,說劫殺……卻獨獨沒提那夜之後,她如何活下來。可這道疤,是活下來的鐵證。而能認出這道疤的人,除了她自己,還有誰?
蕭熠。
她驟然想起昨夜蕭熠臨寢前,曾喚內侍取過一匣舊物——那是先帝賜下的織雪殿密檔,封存十年未曾開啓。當時她只當是帝王懷舊,如今想來,那匣中,是否就藏着雪林那夜的奏報?是否寫着,元貴妃遇刺,重傷垂危,卻被一名黑衣人所救,送至織雪殿偏殿救治七日,其間由御醫親診,脈案皆存?
若真如此……蕭熠早就知道。
他不僅知道錦寧墜崖未死,更知道她曾在他殿中養傷,知道她腹中孩子並非無端而來——那孩子,是他親手種下的因。
徐皇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絲從指縫滲出,卻覺不到疼。
原來不是她瞞得緊,是蕭熠從未戳破。他默許她裝作不知,默許她繼續對錦寧施恩又打壓,默許她借太子之名,把錦寧困在“負心”二字裏磋磨。他不動聲色看着,等她自己把蛛網織得越密,等她把太子推得越遠,等她終於親手,將母子之間那點血脈溫情,熬成一碗涼透的藥湯。
“娘娘?”李全見她久立不動,低聲提醒。
徐皇後閉了閉眼,再睜時已恢復如常:“備轎。本宮要去太廟西苑。”
西苑是宗室女眷暫居之所,薛玉姝住在那裏。
她要見薛玉姝。
不是問她爲何替蕭宸作證,而是要問——錦寧昨日與蕭宸密談時,薛玉姝究竟站在哪一邊?是真心替太子遮掩,還是……早被錦寧收買,故意引蕭宸入局?
轎子擡出靜心院時,天邊已泛起青灰。
徐皇後掀開轎簾一角,望見遠處祈福大殿檐角懸着的銅鈴,在寒風裏靜得紋絲不動。可她分明記得,入宮那年,太廟鈴響有定數:晨鐘九響,暮鼓十二,祭祖三日,每到子時,必有銅鈴自鳴一聲,清越入骨,謂之“祖靈叩問”。
今夜,鈴未響。
她心頭一跳,忽而轉頭問李全:“今夜,誰在西苑值守?”
李全一愣,忙翻手中小冊:“回娘娘,是……是御前侍衛統領趙珩。”
趙珩。
那個三年前因護駕有功,被蕭熠親自提拔、從五品校尉一路擢升至正三品的趙珩。
那個曾在雪林圍獵時,奉命搜山七日,最終在織雪殿後山崖下,尋到半截撕裂的月白披風,上頭繡着暗金雲紋——正是當年元貴妃最愛的式樣。
徐皇後手指倏然攥緊轎簾,指節泛白。
趙珩在西苑。
而薛玉姝的屋子,正對着西苑角門。
她忽然明白,爲何錦寧敢在蕭宸面前,毫無顧忌地說出雪林舊事——因爲趙珩在。因爲那半截披風早已呈至御前,因爲蕭熠手中,早握着足以掀翻整個太廟的證物。
她不是在試探蕭宸。
她是在等徐皇後自己撞進羅網。
轎子落地時,徐皇後整了整鬢髮,扶着李全的手步入西苑。廊下燈籠昏黃,照見薛玉姝屋門虛掩,門縫裏漏出一線燭光。徐皇後抬手止住身後內侍,獨自上前,指尖將將觸到門板——
“娘娘。”門內傳來薛玉姝的聲音,平穩,甚至帶一點倦意,“臣妾知道您會來。”
徐皇後頓住。
門被從內拉開。
薛玉姝穿着素白中衣,髮髻鬆散,手裏捧着一隻青瓷小罐,罐口蒸騰着淡淡藥氣。她側身讓開,目光掃過徐皇後空蕩蕩的左耳,又落回她臉上,輕輕一笑:“這藥,是貴妃娘娘今早差人送來的。說是……安神助眠,尤其適合夜裏睡不安穩的人。”
徐皇後瞳孔驟縮。
薛玉姝抬手,將小罐遞至她眼前。罐底刻着細小的“寧”字,是錦寧私印。
“娘娘不信?”薛玉姝笑意更深,“那您不妨聞一聞——裏頭添了龍腦、遠志,還有一味‘雪參’。產自北境雪崖,三年生,形如嬰兒,極難採擷。整個太醫院,只此一味。”
徐皇後僵在原地。
雪參。
雪崖。
錦寧竟敢明目張膽,用這味藥,當面剜她的心。
薛玉姝將罐子輕輕放回案上,轉身吹熄了燭火。室內霎時只剩門隙透入的微光,勾勒出她單薄的側影。
“其實,臣妾今日,也見了貴妃娘娘。”她聲音很輕,“她沒說什麼重話,只問臣妾——若太子殿下將來登基,是信臣妾這個太子妃,還是信一個……連自己生母都護不住的皇後?”
徐皇後呼吸一滯。
“臣妾答她,信誰,不重要。”薛玉姝終於轉過身,直視着徐皇後的眼睛,“重要的是,臣妾不想做第二個元貴妃。”
元貴妃。
那個被幽禁棲鳳宮十年,鬱鬱而終的先帝寵妃。那個,和徐皇後一樣,曾是瑞王舊識的女子。
徐皇後踉蹌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門框。
薛玉姝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朵並蒂蓮——正是當年徐皇後初封太子妃時,親手賜給薛家嫡女的信物。
“娘娘還記得嗎?您說,這蓮,是太子與臣妾的姻緣之證。”薛玉姝將帕子攤在掌心,聲音平靜無波,“可臣妾後來才懂,您繡的不是蓮,是鎖。鎖住臣妾的嘴,鎖住臣妾的命,鎖住臣妾這輩子,只能做您手中一把刀。”
她頓了頓,將帕子輕輕放在徐皇後顫抖的手上:“現在,刀刃,掉轉過來了。”
徐皇後低頭看着那方帕子,忽然低低笑起來,笑聲乾澀嘶啞,像枯枝刮過石階。
她笑自己籌謀半生,竟被兩個年輕女子,用一盞茶、一道疤、一味藥、一方帕,逼至絕境。
她笑蕭宸莽撞闖來,反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更笑蕭熠——那高坐龍椅的男人,始終沉默旁觀,任她自以爲運籌帷幄,實則不過是他棋盤上,一枚將死未死的卒。
“你走吧。”徐皇後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帶着這帕子,去找錦寧。告訴她……本宮認了。”
薛玉姝微微一怔。
“告訴她,雪林那夜,薑茶是我賞的,劫殺是我授意的,連那雪崖,也是我讓人鑿鬆了山石。”徐皇後仰起頭,脖頸線條繃得筆直,像一柄將斷未斷的劍,“可她若真想撕開這層皮,就得想清楚——撕開之後,露出的不只是我的罪,還有瑞王的謀,太子的弱,陛下的疑,以及……她腹中那個,註定活不過三歲的孩子。”
薛玉姝臉色終於變了。
徐皇後扯了扯嘴角:“怎麼?她沒告訴你?太醫院昨夜呈上的脈案,寫得清清楚楚——貴妃娘孃胎相不穩,氣血兩虧,若強行保胎,孩子勉強落地,也難活過週歲。可若按本宮給的方子調養,至少……能撐到三歲。”
她盯着薛玉姝驟然失血的臉,一字一句:“她拿什麼賭?拿陛下那點憐愛?還是拿她自己這條命?”
薛玉姝後退半步,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徐皇後拂袖轉身,步出門檻。寒風撲面,捲起她鬢邊碎髮,露出耳後一道極細的舊痕——那是多年前,瑞王失控時,用扳指劃下的印記。
她沒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輕得像一聲嘆息:
“回去告訴錦寧,這盤棋,本宮棄子了。可棄子之前,總得看看,她敢不敢接。”
薛玉姝站在門內,望着徐皇後消失在長廊盡頭的背影,久久未動。案上青瓷罐裏,雪參的苦香絲絲縷縷,纏繞着燈芯將盡的焦味。
她慢慢抬手,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三個月了。
太醫說,這胎像極了當年的元貴妃——柔弱,隱忍,命懸一線。
她忽然想起錦寧昨日扶着海棠起身時,袖口滑落的那隻手。那手腕纖細,卻異常穩定,連指尖都無一絲顫抖。而她自己,此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在徐皇後的幾句話裏,被抽得乾乾淨淨。
風從門縫鑽入,吹滅了最後一星燭火。
黑暗吞沒一切前,薛玉姝聽見自己心跳聲,沉重如擂鼓。
咚、咚、咚。
像一口棺材,正在緩緩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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