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不必說破,大家都明白就好。
季含漪說罷先走,白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頓了下。
回了院子,容春就連忙道:“二夫人是什麼意思,這不明擺着給夫人添堵?”
季含漪慢吞吞的喫茶,淡淡道:“她就是爲了給我添堵的。”
“等明日再說,我心頭有數。”
到了第二日,上午的時候白氏就帶着人來了,規規矩矩站在沈老太太跟前,雙手攏在身前,穿着素色衣裳,發上就一根銀簪,膚如凝脂,小臉兒又白,素素淨淨楚楚可憐的,不得不說,生的......
沈長齡後背火辣辣地疼,被李漱玉一拽,整個人重重砸回牀沿,膝蓋磕在雕花木棱上,悶哼一聲,額角沁出冷汗。他想撐起身子,手肘卻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正撞進李漱玉懷裏。她身上是新燻的蘇合香,溫軟微甜,混着一點藥膏苦氣,竟奇異地壓住了他喉頭翻湧的腥甜。
李漱玉沒鬆手,反而雙臂環住他窄瘦的肩背,指尖隔着薄薄中衣摸到皮肉下凸起的鞭痕,像一條條燒紅的蚯蚓伏在他脊骨兩側。她聲音啞了下去:“你怕什麼?怕我喫了你?還是怕你碰了我,就再逃不掉了?”
沈長齡埋着臉,鼻尖抵着她鎖骨凹陷處,呼吸滾燙。他想推開,可一動,背上傷口便撕裂般抽搐,只能咬緊牙關,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我不是逃。”
“那你躲什麼?”李漱玉的手順着他的脊線緩緩向上,停在他僵硬的頸側,“你躲我,躲這屋子,躲這樁親事——連自己爹拿鞭子抽你,你都不吭聲,偏在我面前裝啞巴?”
窗外忽有風過,吹得窗紙簌簌輕響。燭火猛地一跳,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彷彿那影子也在掙扎、拉扯、欲分未分。
沈長齡終於抬起了頭。燭光下,他眼尾泛紅,不是因痛,倒像是被什麼灼傷了似的。他盯着李漱玉的眼睛,忽然問:“你知不知道,我哥成親那日,摔了三隻酒杯?”
李漱玉一怔,沒料到他開口竟是這個。
“第一隻,是他娘塞給他拜堂用的;第二隻,是他親手打碎在喜堂門檻上;第三隻……”沈長齡頓了頓,嗓音乾澀,“是我替他撿起來的。他那時跪在祠堂裏抄《孝經》,抄到第三遍,手抖得墨汁滴在‘父母唯其疾之憂’那句上,洇開一大片黑。”
李漱玉的手指停在他頸側,沒動。
“我哥十七歲中解元,十九歲點翰林,二十二歲升侍講學士。人人都說沈家長房出了個麒麟兒。”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極淡,“可沒人知道,他每回考完試,都要病一場。咳血、高熱、夢見自己站在金殿上,手裏捧的不是硃批奏摺,是一副枷鎖。”
李漱玉心頭一沉。她當然知道沈長欽——那個總穿月白直裰、說話時指尖習慣性捻着袖口銀線繡紋的沈家大公子。她見過他在春日宴上替父親擋酒,也見過他在雪夜裏獨自立於梅枝下,呵出的白氣轉瞬即散,像一句無人聽見的嘆息。
“你哥……”
“他不是不想活,是不敢活錯一步。”沈長齡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讓她一顫,“我爹要他當沈家的脊樑,我娘要他做季氏的依靠,老太太要他給沈家掙誥命……他連咳嗽一聲,都要算好時辰,怕擾了書房外經過的季含漪胎氣。”
燭火又跳了一下。
“我呢?”他聲音低下去,像刀鋒刮過青磚,“我只會騎馬射箭,會逗貓逗狗,會把父親的軍報捲成筒子哄小丫頭玩。我若也學他,早晚變成第二個他——連夢裏都端着架子,連喘氣都要數着節拍。”
李漱玉望着他,忽然明白過來——他不是厭她,是厭這身皮囊裏被塞進來的整套人生:沈三爺、沈侯府嫡子、沈肅的幼子、季含漪的侄女婿、白氏的兒媳、李家的女婿……這些名號堆疊如山,而他不過二十一歲,尚未長出能扛起它們的骨頭。
“所以你跑?”她聲音很輕。
“我不跑,就得把自己釘死在那張太師椅上。”他閉了閉眼,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新婚那夜,我躺在這裏,聽見外頭更鼓一下一下敲,像在給我數刑期。”
李漱玉慢慢鬆開他的手腕,卻沒退開,反而伸手撫上他後頸,掌心覆住那處微微凸起的脊椎骨節:“那你現在怎麼不跑了?”
沈長齡沒答,只將額頭抵在她肩窩,氣息微亂:“……鞭子抽得太狠,腿軟了。”
李漱玉喉頭一哽,幾乎要笑出來,可眼眶卻熱得發脹。她抬手,輕輕撥開他汗溼的額髮,指尖觸到他眉骨一道舊疤——細長,淺白,像被什麼利器劃過,癒合多年,仍倔強地橫在那裏。
“這疤……”
“十二歲,偷溜出府看馬戲,被耍猴人甩的鞭梢掃的。”他聲音悶悶的,帶着點少年人纔有的傻氣,“當時覺得特別威風,回家捱了頓板子,比今日還重。”
李漱玉指尖一頓,忽然想起什麼:“那年你隨大哥去西山獵場,回來時左耳垂破了,也是……”
“也是偷摸爬樹掏鳥蛋,被樹枝掛的。”他接得飛快,隨即自嘲一笑,“我爹說我天生屬猴,不折騰就不舒坦。”
燭芯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李漱玉看着他沾着血漬與汗珠的鬢角,忽然伸手,將他凌亂的衣領往下扯了扯——不是爲窺探,而是露出他左肩上一小片皮膚。那裏赫然有一枚硃砂痣,豆粒大小,鮮紅如凝固的血珠。
“我娘說過,肩上有硃砂痣的人,命裏帶火。”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主烈性,也主擔待。火燒得旺,才能煉出真金。”
沈長齡渾身一僵。
“你躲的不是我,是怕自己燒起來,把這院子、這府邸、甚至我……都燒成灰。”李漱玉的手指沿着那顆痣緩緩畫了個圈,“可你忘了,火若壓着不放,遲早自焚。不如讓它燒——燒得明白些,燒得痛快些。”
她俯身,額頭抵着他額角,呼吸相聞:“明日回門,你同我一起走。不必跪拜,不必應酬,只需站在我身邊,讓所有人看見——沈三爺的妻,是李漱玉。”
沈長齡沒說話,只是抬起手,遲疑地、極其緩慢地,覆上她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背。他的掌心粗糙,帶着薄繭,指腹有道細小的裂口,滲着血絲。李漱玉沒躲,任他攥緊,指節用力到發白。
窗外風聲漸歇,檐角銅鈴輕響一聲。
就在此時,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緊接着是白氏貼身大丫鬟雲岫的輕叩:“夫人,三爺,老太太遣人來問,三爺可醒着?季二夫人……胎象不穩,方纔嘔了血。”
屋內一靜。
李漱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她沒看沈長齡,只將手從他肩上收回,理了理自己微亂的鬢髮,聲音已恢復平穩:“知道了,請回稟老太太,三爺剛醒,稍後便過去。”
雲岫應聲退下。
沈長齡卻猛地坐直,背上傷口牽扯,疼得他倒抽冷氣,卻顧不得,只死死盯着李漱玉:“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李漱玉轉身,從妝匣最底層取出一個青瓷小盒,掀開蓋子,裏面是半塊凝脂般的藥膏,泛着幽微的冰涼香氣,“這是母親給的生肌散,專治鞭傷。你若要去,先讓我給你上藥——不然你走三步,血就得洇透三層衣裳。”
沈長齡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那句“你何必管她”。他喉結滾動兩下,忽然抬手,一把扯開自己早已破爛不堪的中衣前襟。布帛撕裂聲刺耳,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鞭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血珠正緩緩滲出。
李漱玉沒猶豫,蘸取藥膏,指尖微涼,穩穩按上他最深的一道傷口。
沈長齡身體繃緊,卻沒躲。
“疼就叫出來。”她低聲道。
“不叫。”他咬着牙,“叫了……不像男人。”
李漱玉手上力道未減,反而加重半分:“男人不是不疼,是疼了也知道該往哪兒走。”她指尖擦過他肋下一處舊疤,忽然道,“你右腰那道刀傷,是去年秋獮救大哥留下的?”
沈長齡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你忘了,去年秋獮,我也去了。”李漱玉垂眸,專注塗抹藥膏,聲音平靜無波,“就在圍場東邊槐樹林。你替大哥擋那一刀時,我正躲在樹後摘野菊——花瓣掉了一地,全染紅了。”
沈長齡怔住,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女子:她眉目清麗,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指尖染着藥膏的涼意,腕骨纖細卻穩如磐石。她不是他想象中嬌弱需護的閨秀,也不是白氏口中“該忍則忍”的兒媳。她像一株野薔薇,根紮在朱門深院的磚縫裏,卻始終朝着光的方向伸展枝條。
“你……一直看着?”
“嗯。”她點頭,指尖停在他腰側舊傷邊緣,“你倒下時,我數了三十七下心跳,等你睜開眼睛。”
沈長齡喉頭一哽,忽然抬手,不是去捂傷口,而是笨拙地、近乎虔誠地,拂去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髮。動作生澀,卻帶着從未有過的鄭重。
就在此時,窗外忽傳來季含漪貼身丫鬟鶯歌的啜泣聲,斷斷續續飄進來:“……二夫人說……說三爺若去了,定要記得帶那盞海棠琉璃燈……燈裏頭的蜜蠟……是她親手融的……”
李漱玉手下一頓,藥膏在指尖化開一小片涼意。
沈長齡卻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譏笑,而是真正鬆開眉心的、少年氣十足的笑。他抬手,竟主動抓起李漱玉的手,將她手指連同藥膏一同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這裏,”他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只認得一個名字。”
李漱玉抬眸。
燭光在他瞳仁裏跳躍,像兩簇小小的、終於燃起的火苗。
“李漱玉。”他一字一頓,將這個名字刻進自己心跳的間隙,“往後,它只爲你跳。”
門外風起,吹得窗紙嘩啦作響。檐角銅鈴又響,清越悠長,彷彿一聲悠長的嘆息,又像一道無聲的誓言。
李漱玉沒說話,只將另一隻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微微扣緊。藥膏的涼意與他心口的滾燙在掌心交匯,蒸騰出一種奇異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白氏那日的話:“別人夫妻琴瑟和鳴,難道你就不能?”
原來不是不能。
是火候未到,是薪柴未燃,是兩個人都站在火堆旁,卻各自抱着一捧溼柴,遲遲不敢引火。
而今火已燃起,縱有煙嗆,縱有焰灼,至少——光是亮的。
沈長齡反手握緊她的手指,忽然傾身,額頭抵住她額頭,呼吸交纏:“明日回門……我帶你騎馬去。”
“騎馬?”
“嗯。”他聲音裏帶着傷後的沙啞,卻笑意明亮,“我教你控繮。你若害怕,就攥緊我衣角——這次,我絕不鬆手。”
李漱玉眼睫輕顫,終於彎起脣角。那笑意從眼尾漫開,像春水初生,漾開一圈圈溫柔漣漪。
她沒應“好”,只將沾着藥膏的手指,輕輕點在他心口,留下一枚淡青色的印記。
像蓋章。
像烙印。
像這朱門深院裏,第一枚屬於他們自己的、微小卻確鑿的印記。
窗外,月光悄然漫過窗欞,靜靜鋪滿一地銀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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