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一邊落筆一邊聽着容春的話,容春這話不假,那姑娘生的很美,季含漪也得承認。
且那姑孃的眉眼看起來應該膽子很小,眉眼精緻,身上有股讓人想要保護的衝動,就連季含漪都有一瞬在想,雖說沈肆與她說不會納妾,但若是沈肆看到明煙那樣的絕色,他會不會動心。
思緒有一瞬間的空白,季含漪又垂眸落筆,不去想這事。
倒是容春有些擔心的聲音在旁邊小聲的響起來:“萬一侯爺真看上了呢。”
季含漪笑了下。
容春見着季含漪笑,問......
沈老太太一到,沈肅的鞭子便頓在半空,青筋暴起的手背微微發顫,卻終究沒再落下第二下。他喘着粗氣,額角汗珠滾落,眼底燒着兩簇火,卻硬是被老太太一個眼神壓得熄了半截。沈老太太沒看沈肅,只朝前走了兩步,目光沉沉落在沈長齡臉上——那張臉白得泛青,嘴脣乾裂,額角還沾着血絲,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淬了冰的刀鋒,既不躲閃,也不哀求,只盯着遠處檐角垂下的銅鈴,彷彿那鈴鐺裏正晃着他的魂。
季含漪扶着老太太的手微緊了些,指尖觸到老太太腕上那串沉甸甸的老山檀佛珠,溫潤中透着涼意。她垂眸,不動聲色將視線從沈長齡後背那道蜿蜒而下的血痕上挪開,只輕輕攏了攏自己袖口,遮住腕上那枚金累絲玉鐲——鐲子底下,昨夜容春悄悄給她塗的薄荷膏還沒散盡,清冽的涼意直滲進皮肉裏,壓着胎動時那一陣一陣的悶脹。
“鬆綁。”老太太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青磚砸進死水裏,四下頓時靜得能聽見風掠過廊柱雕花的窸窣聲。
兩個小廝猶豫着上前解繩,手抖得厲害。沈長齡卻忽然自己一掙,肩頭肌肉繃緊如鐵,繩結應聲崩開。他踉蹌一步,單膝重重磕在青磚地上,震得灰塵簌簌揚起。他沒抬頭,也沒謝恩,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線血絲,動作慢得近乎倨傲。
李漱玉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想扶,手剛伸出去,沈長齡卻猛地側身避開,那動作利落得像軍營裏拔刀——李漱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臉上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
沈肅冷笑一聲:“好啊,骨頭硬,心倒軟成豆腐渣!你媳婦回門,你當甩手掌櫃?你爹我當年娶你娘,大婚第三日就隨軍出徵,可走之前,親手給你娘梳了頭,簪了新釵,三叩首敬了茶!”他一腳踹翻腳邊矮凳,木屑迸濺,“你倒好,連個照面都不露,酒罈子比你媳婦的臉還親?”
沈長齡終於抬起了頭。他看向沈肅,也看向沈老太太,最後,目光掃過李漱玉慘白的臉,停了一瞬,又掠向季含漪的方向——只一瞬,快得像錯覺。可季含漪分明覺得,那目光像根細針,紮在她小腹上,又冷又輕,帶着種說不清的審視。
“回門?”他啞着嗓子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她回她的門,我守我的營。軍令如山,不是過家家。”
“放屁!”沈肅怒極反笑,“你當老子不知道?你營裏那幾個老卒全是你從前混賬時的狐朋狗友,上個月你連值三日,昨兒夜裏還在醉仙樓聽曲兒!你倒是會挑日子——偏趕在你媳婦回門頭天,往窯子裏鑽?”
此言一出,李漱玉身子晃了晃,扶着廊柱纔沒跌倒。崔氏掩着嘴,驚得忘了合攏。白氏站在人羣后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嘴角卻緩緩牽起一絲極淡的笑——這笑裏沒有得意,只有劫後餘生般的疲憊與嘲弄。她早知道,沈長齡這把刀,從來就不在鞘裏。
季含漪卻在此時輕輕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住了滿院壓抑的喘息:“大哥,三爺身上有傷,不如先請大夫來瞧瞧?回門是大事,可三爺若真病着,強撐着反而失禮。”
她這話一出,沈肅臉色稍霽,沈老太太卻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沒有讚許,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季含漪垂眸,只當未見。
張嬤嬤已急步去請府醫。不多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提着藥箱匆匆趕來,掀開沈長齡後背衣裳一看,倒吸一口冷氣:“這……這得刮骨清毒啊!”話音未落,沈長齡已自己扯過旁邊小廝手裏的粗布巾,狠狠按在傷口上,血瞬間洇開一大片暗紅。“不用刮。”他咬着牙,額上青筋跳動,“鹽水洗,烈酒澆,包上就行。”
老大夫手一抖,藥箱差點落地。沈肅竟沒再罵,只盯着兒子那被血浸透的脊背,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隨你。”
當夜,沈長齡被擡回自己院子時,已是二更天。李漱玉親自捧着藥罐守在東次間,炭盆燒得極旺,屋裏熱得人鬢角沁汗。她看着沈長齡由兩個婆子攙着跨過門檻,袍角沾着泥,靴底還帶着軍營特有的馬糞與硝煙味——那味道衝得她胃裏一陣翻攪,可她還是端着藥碗上前,柔聲道:“三爺,先喝藥吧。”
沈長齡沒接,只徑直走向內室牀榻,解下腰間佩刀,隨手擱在紫檀案上。刀鞘上刻着一道淺淺的“靖”字,那是他去年隨靖遠侯平西夷時,親手刻下的。李漱玉認得那字,心頭一跳,想起沈素儀說過,三哥最恨別人碰他的刀。
“放下。”他忽然開口,目光仍盯着刀鞘。
李漱玉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忙將藥碗擱在案上,離那刀鞘遠遠的。她轉身欲取乾淨中衣,卻見沈長齡已自行解開裏衣,露出精悍的上身——那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尚未結痂,新舊傷口疊在一起,像一張猙獰的地圖。她下意識想伸手,指尖剛觸到他肩胛骨凸起的棱角,沈長齡倏然側身,手臂一抬,袖口掃過她手腕,力道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拒絕。
“不必。”他聲音冷得像井水,“我自己來。”
李漱玉的手僵在半空,藥汁在碗裏晃出細碎漣漪。她慢慢收回手,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副銀鐲——是文遠侯府陪嫁的,鏨着纏枝蓮紋,精緻得沒有一絲瑕疵。可此刻這鐲子硌着皮膚,冷硬得像一道枷鎖。
她忽然想起白氏那日的話:“做那個讓他開竅的女子,他便一輩子都是你的。”
可若那扇門從來就沒爲她打開過呢?若她耗盡心力去叩,換來的只是一堵越來越厚的牆呢?
夜漏滴答,窗紙上浮着半彎月影。李漱玉默默退至屏風後,聽着外間水聲淅瀝,藥香氤氳,還有沈長齡壓抑的、極低的抽氣聲。她攥緊袖中帕子,指節泛白,卻始終沒讓一滴淚落下。
而同一時刻,沈肆的書房燈還亮着。
季含漪披着件素青雲錦鬥篷坐在暖閣軟塌上,膝上搭着薄毯,容春正用小銀勺舀了安胎湯喂她。湯藥溫潤,她小口嚥下,目光卻落在書案前沈肆的背影上——他伏案執筆,玄色常服襯得肩線挺括,燭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陰影,筆尖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
“今日長齡之事,老爺可要徹查?”容春低聲問。
沈肆筆尖一頓,墨點暈開紙上,洇成一小團濃黑。他沒回頭,只將那頁紙翻過,另取一張雪浪箋:“查什麼?查他昨夜在哪家酒樓?查他醉後說了幾句渾話?查他營中兄弟替他瞞了幾回差事?”他嗓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他心裏有火,燒的是他自己。旁人越查,那火越旺。”
季含漪放下藥碗,指尖無意識撫過小腹:“可三爺這般下去,終究傷身。”
“傷身?”沈肆終於擱下筆,轉過身來。燭光映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雙慣常含笑的眼此刻幽深如潭,“他若真傷了身,倒省得我操心。怕就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季含漪尚且平坦的小腹,聲音輕得像嘆息,“怕他燒得太旺,哪天把整座沈府都點了。”
季含漪心頭微凜,卻只垂眸笑了笑:“老爺說得玄了。”
沈肆起身踱至她身邊,寬厚手掌覆上她手背,掌心溫熱乾燥:“不玄。長齡的性子,像極了他祖父——當年老侯爺打西疆,也是這般,寧折不彎。可彎弓易斷,硬竹難折,就看他能不能熬過這一遭。”他指尖輕輕摩挲她腕上那枚金累絲玉鐲,玉質溫潤,內裏卻似有隱祕的裂痕,“含漪,你信不信,有些火,非得燒到焚盡所有退路,才肯照亮前路。”
季含漪沒應。她只覺腹中胎兒忽地一踢,力道不大,卻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穩穩蓋在她心上。
三日後,李漱玉回門。
沈長齡果然跟着去了。他穿着簇新的石青雲紋錦袍,髮束玉冠,面色蒼白卻站得筆直,腰背挺得像杆槍。他沒騎馬,只安靜坐在馬車角落,閉目養神,全程未與李漱玉說一句話。文遠侯府門前,李漱玉父親李閣老親自迎出,目光在沈長齡身上逡巡片刻,見他雖帶傷卻氣度沉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又見女兒眉宇間強撐的從容,到底沒多問,只含笑引二人入內。
宴席上,李漱玉敬酒時,袖口無意滑落,露出腕上那副銀鐲。鄰座一位夫人笑着湊近:“喲,這鐲子可是文遠侯府的舊物?聽說當年侯爺夫人戴的就是這一對,後來傳給了長女……”
李漱玉指尖一顫,酒液險些潑出。她抬眸望去,那位夫人正含笑看着沈長齡,眼神意味深長。沈長齡卻只垂眸,用銀箸夾起一粒琥珀核桃,咔嚓一聲,脆響刺耳。
當晚歸府,李漱玉沐浴畢,發現枕下壓着一方素白絹帕。帕角用銀線繡着半朵未綻的蓮,針腳細密,卻刻意留着一處未收尾的線頭——正是她白日裏在席上失手掉落的那方。
她攥着帕子衝進沈長齡臥房,卻見他赤着上身坐在燈下,正用刀尖剔着指甲縫裏的污垢。燭火搖曳,映得他側臉冷硬如鐵。
“三爺!”她聲音發顫,“您爲何……”
沈長齡終於抬眼,目光掃過她手中帕子,又落回自己指尖:“撿到了。”
“您……您知道我丟的?”
“嗯。”他抽出刀鞘裏另一把短匕,在燭火上燎了燎刃,“你今日在席上,掉了三次帕子,兩次掉在桌下,一次掉在沈肅靴邊。我替你撿了。”
李漱玉怔住,心跳如鼓:“那……那您爲何不還我?”
沈長齡將匕首插回鞘中,發出一聲輕響:“因爲我想看看,你敢不敢自己來要。”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李漱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這個渾身是傷卻像座孤峯的男人,忽然明白了白氏那句“沒開竅”的真正含義——他並非不懂情愛,而是將所有心緒都封進鎧甲之下,連呼吸都帶着鐵鏽味;他並非不識溫柔,而是將溫柔鍛造成刀鋒,只等某一天,爲值得的人斬開荊棘。
她慢慢走近,在他面前蹲下,仰起臉,目光清澈而執拗:“三爺,我不怕您不開竅。我就怕您……永遠把自己關在那扇門裏,連門縫都不肯給我留一條。”
沈長齡瞳孔驟然一縮。他盯着她的眼睛,像在辨認某種瀕危的獸類。良久,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伸手,竟真的接過了那方帕子。
他沒說話,只用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撫過帕角那朵未綻的蓮。
翌日清晨,季含漪在晨光中醒來,腹中胎動溫和,窗外玉蘭初綻,香氣清冽。容春端來一碗溫熱的桂圓紅棗粥,笑着稟道:“五爺今早特意去廚房看了,說是竈膛裏柴火太溼,燻得粥裏有股潮氣,讓換了新劈的松枝。還……還吩咐廚房,往後您的粥,都用青瓷小盅單燉,火候卡在第七下沸。”
季含漪舀了一勺粥,甜香溫潤。她望着窗外那株盛放的玉蘭,忽然想起昨日沈肆那句話——“有些火,非得燒到焚盡所有退路,才肯照亮前路。”
原來不止沈長齡在燒。沈肆在燒,白氏在燒,李漱玉在燒,連她自己,何嘗不是將一腔心火,煨着這腹中一點微光,熬着漫漫長夜?
她輕輕放下瓷勺,指尖撫過小腹,感受着那細微而堅定的搏動。這府邸裏的每一道門,每一扇窗,每一道緊閉的脣,都在等待一場火。或焚盡,或燎原,或靜靜煨着,直到某個黎明,將灰燼裏最後一點星火,煨成照亮整個朱門的朝陽。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