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聽到這裏,心裏明白兩位堂嫂的意思。
孫寶瓊做的太完美,完美的沒有喜怒哀樂,這纔是讓人覺得她城府太深的地方。
季含漪曾讓孫寶瓊做真實的自己,或許還能讓人對她更親近一些,但她顯然是不這麼覺得的。
沈家的家風其實很好,沈元瀚也是個好郎君,若是孫寶瓊將自己當做沈家婦,與沈元瀚倘開心扉,坦誠太後的主意,願意捨棄自己的孃家,其實她在沈家過的不會太差。
再有,季含漪是覺得孫寶瓊是有心機和手段的,對於穩固自......
沈肆從老太太屋裏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映得青磚地上浮一層薄薄的暖光。他步子未緩,衣角掠過風裏,卻在跨過垂花門時頓了頓,抬眼望向西邊——季含漪住的聽瀾院方向。晚風微涼,吹得檐角銅鈴輕響,一聲一聲,像是應和着方纔屋內那句“分家”二字的餘震。
他沒立刻過去,而是轉身往書房去。小廝捧着新沏的茶跟在身後,剛踏進門檻,沈肆便道:“把前日揚州寄來的賬冊取來。”小廝一怔,忙應聲去了。不過片刻,幾本藍布封皮的冊子便齊齊擺在案上,最上面一本翻開處,墨跡未乾,是揚州沈家祖產田莊近年收支明細,其中幾處地契過戶記錄旁,硃批赫然寫着“長齡經手,未報宗祠”。
沈肆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半息,眸色沉靜如水,卻無波之下暗流湧動。
他不急着翻下一頁,只將茶盞端起,緩緩啜了一口。茶已微涼,苦味卻更顯,喉間澀意分明。這茶是他慣喝的松蘿,季含漪總嫌太釅,每每命人另焙一壺淡些的送來。可今日這盞,他竟飲得極慢,彷彿在等什麼,又彷彿在壓什麼。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叩三聲。
“進來。”
季含漪推門而入,髮髻略松,一支白玉簪斜插在鬢邊,身上是件月白纏枝蓮紋褙子,袖口綴着細密銀線繡的雲紋,走動間若隱若現。她腹中胎兒尚不足三月,腰身仍纖細,只是眉宇間比從前多了三分沉靜,眼神卻比以往更亮,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清冽底下藏着韌勁。
她見沈肆獨坐燈下,案頭攤着賬冊,便沒出聲,只輕輕走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按揉太陽穴。指尖溫軟,力道適中,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沈肆閉目片刻,才低聲道:“你怎知我在這兒?”
“方纔路過西角門,見你常隨的小廝提着燈往這邊走,便猜你沒回聽瀾院。”她聲音很輕,帶着點倦意,卻不掩清醒,“老太太那邊……可是說定了?”
沈肆睜開眼,側首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緩緩抬至她眼睛:“我說了分家。”
季含漪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按着,只是力道略重了些:“母親應了?”
“沒有應,也沒駁。”他伸手覆上她按在自己額角的手背,掌心溫熱,“她說要等父親回信,還要商議。”
季含漪點點頭,沒說話,只將另一隻手搭在他肩頭,指尖無意摩挲着他外袍領口一道細密針腳——那是她親手縫的,用的是玄色絲線,針腳細密到幾乎看不見。
屋裏一時靜得只有燈芯爆開的輕響。
半晌,她纔開口,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四嫂今日這出,不是臨時起意。”
沈肆沒否認,只反問:“你早察覺了?”
“前日她讓廚房送了一碗燕窩到我院裏,說是補身子。”季含漪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可那燕窩裏加了紅花末子,量極輕,熬煮過後氣味散盡,尋常大夫都難辨。若非我讓藥婆子每日驗過才入口,怕是連胎動都不顯異樣,只當是孕中體虛。”
沈肆眸色驟然一沉。
季含漪卻笑了:“她原想着,若我不慎滑了胎,便能名正言順請族老來查我‘失德無嗣’之罪,再順勢將白明煙抬進來——畢竟一個不能生養的正室,留不住丈夫的心,也留不住老太太的體面。”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沉:“可她忘了,我既敢嫁進沈家,便沒打算靠‘不滑胎’活命。”
沈肆緩緩轉過身,雙手握住她手腕,將她拉至身前,目光牢牢鎖住她:“所以你任由她演?”
“我若當場拆穿,她只推說是廚房弄錯,頂多罰個廚娘了事。”季含漪迎着他的視線,毫無閃躲,“可若讓她把戲唱全,讓白明煙跪在堂上抖出全部底細,讓老太太親耳聽見‘青樓女子所出’幾個字——這才叫釘死。”
她微微仰頭,鬢邊玉簪映着燈影,在她頰邊投下一小片清冷光澤:“沈家百年清譽,最忌污名。她送個不清白的人來,便是往沈府門楣上潑墨。老太太可以容忍她貪權、容她跋扈,卻絕不能容她壞了沈家根基。”
沈肆凝視她良久,忽而抬手,拇指輕輕擦過她下脣:“你比我想的……更狠。”
季含漪垂眸一笑,眼尾微彎:“夫君錯了。我不是狠,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落刀。”
話音未落,她忽然皺眉,一手按住小腹,身形微晃。
沈肆臉色一變,立即將她打橫抱起:“怎麼?”
“無妨,”她靠在他胸前,呼吸略促,“孩子踢了下,力道有些大。”
沈肆腳步不停,抱着她快步往聽瀾院去。夜風撲面,他低頭看她,見她額角沁出細汗,睫毛輕顫,嘴脣卻仍抿成一線,不肯示弱。他心頭一緊,忽然想起初婚那夜,她也是這樣,蓋頭掀開時,目光沉靜如古井,不見羞怯,唯有警醒。
那時他便知,季含漪不是一朵需要人護在掌心的花。
她是劍。
藏鋒於鞘,出則飲血。
回到聽瀾院,丫鬟早備好溫水與軟墊。沈肆親自扶她躺下,又命人去請府醫。季含漪卻拉住他袖角:“不必驚動旁人,我歇會兒就好。”
他蹲在榻邊,握住她的手:“含漪。”
她側過臉看他。
“分家之後,你若想回季家小住,我派人送你。”
她搖頭:“我不走。”
“爲何?”
“我走了,誰給你守着沈家的規矩?”她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地上,“你分出去的是沈府,不是沈肆。你仍是御史臺沈大人,仍要彈劾百官,仍要朝堂立身。可若後宅不寧,謠言四起,說我季含漪善妒不容人、苛待庶務、逼走長嫂……那些奏章還沒遞上去,御史臺的參本倒先堆滿了你的案頭。”
她頓了頓,指尖慢慢收緊:“我不怕喫苦,只怕你因我蒙塵。”
沈肆喉結微動,沒說話,只將她手貼在自己心口。
心跳沉穩有力。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平常模樣:“明日我便去庫房,接四嫂手上的鑰匙。她既然失了總賬權,庫房便不能再留給她的人——賬房周嬤嬤,是四嫂陪房,管庫三年,經手銀錢無數,可有對得上的實賬?”
沈肆頷首:“已查過。去年冬,庫中少出五百兩銀子,記作‘修繕西角門’,可西角門去年並未動工。這筆錢,進了四嫂胞弟的賭坊。”
季含漪嘴角浮起一絲冷意:“那就請周嬤嬤明日到我院裏‘對賬’。”
“若她不肯呢?”
“那就讓老太太親自問——”她聲音漸低,卻更鋒利,“她究竟是在替沈家管庫,還是替白家養私囊?”
沈肆靜靜望着她,忽然道:“你可知,四嫂爲何選白明煙?”
她抬眼。
“因爲白明煙的生母,曾是季家老太爺身邊侍奉過的樂伎。”沈肆一字一句,“當年季家抄沒,她逃出金陵,輾轉進了揚州一家教坊。四嫂認出她,才設法尋了這女兒來。”
季含漪瞳孔驟縮,手指猛地攥緊牀褥。
沈肆看着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卻未停:“那樂伎臨死前,託人給季家遞過一封血書。內容未明,只知她求季家庇護白明煙,說這孩子……是季家血脈。”
屋裏死寂。
燭火搖曳,將兩人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季含漪胸口劇烈起伏數下,才啞聲道:“……不可能。”
“血書還在揚州,我讓人取來了。”沈肆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疊得方正,邊緣已泛黃,“未拆。”
她盯着那方絹,久久未動。
沈肆將它輕輕放在她枕畔:“你若不想看,我燒了它。”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卻終究沒碰。
“不必。”她聲音沙啞,“等分家定下,我親自去揚州一趟。”
沈肆點頭,俯身替她掖好被角:“睡吧。”
她閉上眼,卻遲遲未眠。窗外蟲鳴細細,風拂竹影,她忽然想起幼時在季家老宅,祖母曾指着祠堂匾額說:“含漪,咱們季家的根,不在金陵,也不在揚州,而在骨子裏。”
原來根,早已被人悄悄移栽到了別處。
翌日清晨,季含漪起身梳洗,髮髻挽得一絲不苟,簪一支赤金嵌南珠的累絲步搖——這是沈肆成婚時所贈,向來鎖在妝匣深處,今日卻特意取出戴上。她站在銅鏡前,看着鏡中婦人,眉目清豔,氣度沉斂,小腹雖尚平坦,腰身卻已透出幾分圓潤豐盈。
丫鬟捧來早膳,一碗粳米粥,兩碟清淡小菜,還有一盅烏雞湯。
季含漪剛執起調羹,外頭便傳來一陣喧鬧。
崔氏哭着衝進院門,髮髻歪斜,裙裾沾泥,直撲到她面前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五嬸!求您救救我!”
季含漪放下調羹,神色未變:“起來說話。”
崔氏卻不起,只抬起淚痕狼藉的臉:“婆母昨夜罰我禁足,今早又命人封了我的私庫,說……說我與李漱玉串通,幫着她瞞騙老太太!可我什麼都沒做啊!五嬸,您信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季含漪靜靜看着她,良久,才道:“你若真什麼都不知道,此刻就不會跪在我這兒。”
崔氏渾身一顫,眼淚滾得更兇:“我……我只是怕!李漱玉她……她昨夜來找我,說若我替她作證,說白明煙的事是我先提的,她就幫我求婆母,讓我……讓我能再見長齡一面……”
季含漪眸光一冷:“她讓你作僞證?”
“是!”崔氏泣不成聲,“可我沒答應!我昨晚就想來告訴五嬸,可李漱玉派了兩個婆子守在我院門口,不讓我出來……”
季含漪端起湯盅,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喝了口湯:“那她現在人在哪?”
“在……在婆母屋裏。”
季含漪放下湯盅,抬眼望向窗外:“去請四嫂來我院裏坐坐。”
丫鬟領命而去。
不到一刻鐘,白氏攜着李漱玉一同到了聽瀾院。
白氏面色仍有些憔悴,但已收拾妥帖,一身秋香色暗紋褙子,髮髻上只簪一支素銀簪,顯得格外端肅。李漱玉則是一身湖藍褙子,面容沉靜,見了季含漪,規規矩矩福身:“五嬸安。”
季含漪沒叫起,只淡淡道:“四嫂昨日失了總賬權,今日便急着封長房私庫,倒真像生怕旁人查出什麼似的。”
白氏臉色微變:“含漪,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季含漪看向崔氏,聲音陡然凌厲,“崔氏昨夜受人脅迫,不敢來報,今晨拼死闖出院門,只爲求我一句話——四嫂,您這‘修身養性’的禁足令,到底是罰她,還是滅口?”
白氏霍然起身:“你胡說什麼!”
季含漪卻不再看她,只轉向李漱玉,目光如刃:“李氏,你昨夜誘崔氏作僞證,又遣人圍她院子,是怕她說出什麼?”
李漱玉垂眸,聲音平穩:“五嬸冤枉兒媳了。兒媳昨夜確去過長房,但只是勸嫂子莫要多心,安心養病罷了。”
“養病?”季含漪冷笑,“崔氏身子康健,何來病?倒是你,昨夜戌時三刻出的長房,申時二刻便回了自己院裏——這半個時辰,你去了哪?”
李漱玉終於抬眼,直視季含漪:“兒媳去了佛堂,爲五叔祈福。”
“佛堂?”季含漪忽然拍案而起,震得湯盅微跳,“那佛堂後窗紙昨夜被人戳破一處,恰對着庫房後巷!你若真在佛堂,怎會不知昨夜庫房後巷有三輛黑蓬馬車進出?車上卸下的,正是四嫂私庫裏那批新鍛的銀錠!”
白氏面色瞬間慘白如紙。
李漱玉瞳孔一縮,卻依舊鎮定:“五嬸既然查得如此清楚,何必問我?”
季含漪一步步走近,裙裾拂過地面,發出細微聲響:“因爲我要你們親口承認——這府裏,究竟是誰在偷沈家的骨血,養白家的肥肉!”
她猛地掀開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腕上纏着一根細細紅繩,繩結處繫着一枚銅錢,鏽跡斑斑,卻刻着“季”字篆文。
“這錢,是季家舊僕所贈。”她聲音冷如霜雪,“他說,當年季家抄沒那夜,有人從後門運走三大箱東西——其中一箱,裝的全是沈家當年借給季家的‘賑災銀’借據。”
白氏踉蹌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繡墩。
李漱玉終於變了臉色。
季含漪卻已轉身,面向窗外朗聲道:“來人,請賬房周嬤嬤,還有揚州來的那位老賬房,一併到我院中——今日,咱們就當着四嫂的面,把這十年庫房流水,一筆一筆,對清楚!”
風忽大,吹得檐角銅鈴狂響。
聽瀾院門前,兩排青衣小廝肅立如松。
而就在同一時刻,沈肆的快馬已奔出京城西門,馬背上密函封口處,印着御史臺硃砂大印——那不是奏本,是呈給大理寺卿的密查令:查揚州白氏名下七處產業,查白明煙生母歿前三年所有往來信件,查……季家舊僕所言,是否屬實。
這一局,從來不是爭權。
是拔根。
季含漪站在廊下,望着遠處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沈家門旗,輕輕撫上小腹。
孩子又踢了一下。
她終於笑了。
這一次,笑得極輕,極冷,極決。
風過處,滿庭桂香浮動,甜膩之下,隱隱有鐵鏽般的腥氣,浮在空氣裏,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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