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漱玉向來在沈長齡面前時帶着股頤指氣使的,心氣高,再有,她見到的季含漪從來都是溫聲細語的,便覺得季含漪脾氣好,也是憑着這個好脾氣讓五叔喜歡。
這會兒乍然聽到季含漪變冷的聲音,再抬頭看向季含漪冷淡的臉色,心裏頭忽然就顫了顫,愣愣道:“五嬸怎麼曲解我的意思?我沒這麼說。”
季含漪冷笑一聲,冷冷看着李漱玉:“你叫我一聲五嬸,就該守好你的規矩,什麼話能在我面前說,什麼話不能在我面前說。”
“我將事情做的......
季含漪指尖微頓,針尖懸在半空,一縷銀線垂落,如將斷未斷的思緒。她抬眸望着沈肆閉目養神的側臉,那下頜線條冷硬如刀裁,連倦意都透着一股不容鬆懈的繃緊。她沒再追問“關乎朝廷政事”究竟指什麼——沈肆若肯說,早便說了;他既只吐出這六個字,便是界限已劃,再問便是逾矩。
她輕輕將針線擱在膝上繡繃旁,伸手取過小案上溫着的紫蘇蜜餞罐子,掀蓋舀了一小勺,用銀匙碾碎,又添半盞溫水攪勻,遞到沈肆脣邊:“夫君嘗一口?方嬤嬤說這蜜餞理氣安神,最是解乏。”
沈肆並未睜眼,卻順從地微微啓脣,舌尖觸到微涼清甜的汁水,喉結輕動,嚥了下去。他這才緩緩睜眼,目光落在季含漪腕上那截雪白肌膚,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枚淺青色胎記,形如半片柳葉。他忽然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那處,聲音低而沉:“你記得我父親上回回京,是哪一年麼?”
季含漪一怔,未料他忽轉話鋒至此。她略一回想,答得極準:“三年前冬,老太爺奉旨巡查兩淮鹽政,返京時正逢臘月大雪,停在通州驛三日,才冒雪入城。那時……我尚未嫁入沈府。”
沈肆頷首,指尖仍停在她腕上,溫熱而穩定:“那年他回京後,便在祠堂罰跪整夜,次日便病了一場,半月未出書房。”
季含漪心頭一跳:“爲何?”
“因我呈了一道摺子。”沈肆語氣平淡,彷彿說的是別人的事,“彈劾戶部侍郎周硯舟,坐實其挪用河工銀兩三十萬兩,致泗水堤潰,淹沒七縣。周硯舟與父親同科進士,素來交厚,更曾爲父親長子——我的堂兄——延請西席,教他讀書十年。”
季含漪呼吸微滯。她知曉沈肆以鐵面著稱,卻不知這鐵面之下,早已割裂過至親血脈。周硯舟案震動朝野,最終伏誅,抄家流放,連帶牽出數名御史、漕運總督副手,皆被革職查辦。當時朝中傳言,沈肆此舉是“削骨飼鷹”,冷酷至極。可誰又知,那被削的骨頭,原是他父親親手捧起的舊友?
“父親病癒後,召我入書房,只說了一句話。”沈肆垂眸,看着自己搭在季含漪腕上的手,拇指無意識摩挲着那枚柳葉胎記,“他說:‘肆兒,你眼裏只有律法,沒有活人。’”
季含漪指尖微顫,卻未抽手,只靜靜聽着。
“我未辯解。”沈肆聲音愈發低沉,“因我知道,他說得對。我確實看不見活人——我看不見周硯舟跪在刑部大堂時,袖口磨破的毛邊;看不見他幼女在抄家當日,攥着半塊桂花糕哭啞了嗓子;也看不見父親站在窗前看雪時,手指掐進掌心的血痕。”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抬起,直直落進季含漪眼中:“可若我不看見律法,那些被淹死的百姓,便真成了一冊薄薄的災情奏報,三行字,七顆墨點,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屋內燭火輕輕一跳,燈花噼啪一聲爆開。容春在外叩了三聲門,聲音壓得極低:“夫人,廚房傳話,晚膳備好了,竈上煨着蔘湯,怕涼了。”
“端進來。”沈肆道。
簾子掀開,兩個小丫頭垂首捧碗而入,青瓷盅裏蔘湯澄澈,浮着幾絲淡金油星。方嬤嬤親自託着烏木托盤跟在後頭,目光掃過沈肆搭在季含漪腕上的手,又掠過二人靜默相望的神情,嘴角極輕微地向上一提,退至屏風後站定。
沈肆接過湯盅,卻未喝,只用銀勺攪了攪,看那湯色漸勻,才遞向季含漪:“你先喝。”
季含漪未推辭,雙手接過,小口啜飲。溫潤甘苦的湯汁滑入喉間,熨帖着心口那點微涼的震動。她放下空盅,抬眼時眸光清澈:“所以今日分家,不只是爲避開四嫂,更是爲避開老太爺回京後的……審量?”
沈肆眸色一深,未置可否,卻反問:“你怕麼?”
“怕?”季含漪輕輕一笑,鬢邊一支素銀銜珠步搖隨動作輕晃,珠子碰着耳垂,發出極細的泠然聲,“怕什麼?怕老太爺不允?可夫君既敢提,便已有十成把握。怕分家艱難?可松鶴居一應陳設、賬冊、田契、鋪面名錄,方嬤嬤早按您吩咐整理妥當,連揚州、蘇州兩處莊子的佃戶名冊都謄了三份——您連退路都鋪好了,我還怕什麼?”
她語聲柔緩,卻字字如釘,鑿進沈肆心坎。他凝視她良久,忽而伸手,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別至耳後。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耳垂,停了一瞬。
“你比我想的,更懂我。”他道。
季含漪垂眸,脣角微揚:“不是更懂您,是更信您。”
這話輕飄飄落進沈肆耳中,卻似有千鈞之重。他喉結微動,終究未言,只將她那隻擱在膝上的手攏入掌心。她手指纖細,骨節勻稱,掌心微暖,覆着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捻鍼、撥算珠留下的印記。他拇指緩緩摩挲着那層繭,像撫過一道隱祕的契約。
窗外暮色徹底沉盡,檐角銅鈴被晚風撞響,一聲,又一聲,悠遠而寂寥。
翌日清晨,季含漪起身時天光尚青,晨霧浮在松鶴居庭院裏,如一層薄紗。她未驚動旁人,只讓容春取來昨日未做完的鞋底,坐在臨窗榻上繼續納線。針腳細密勻稱,線色選的是沉穩的玄青,與沈肆常穿的官服顏色相契。方嬤嬤端來一碗溫熱的粳米粥,又添一小碟醃筍丁、兩枚溏心蛋, quietly 放在小案一角。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方嬤嬤壓着嗓子問。
季含漪頷首,咬了一口蛋黃,綿軟微沙:“好。夫君今晨何時起身的?”
“寅時三刻便起了,去前院練劍半個時辰,回來換了常服,此刻正在書房見賬房管事。”方嬤嬤頓了頓,目光掃過季含漪平坦的小腹,聲音更低,“老太爺的快馬信使,昨夜二更便到了,信封火漆完好,今早一併呈給老爺了。”
季含漪握箸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她抬眸,目光平靜:“信裏說什麼?”
“奴婢不敢拆看。只聽老爺看完,擱下筆,在窗前站了許久。後來叫人取了紙墨,親筆寫了回信,封緘時,特意用了沈家嫡支的雲紋硃砂印。”
季含漪沒再問。她知曉那硃砂印只蓋在兩種文書上:一是分家分書,二是族譜修訂。沈肆既然動用了它,便是將分家之事,正式提上了族規議程。
用罷早膳,季含漪照例去給沈老太太請安。跨進榮禧堂時,崔氏正扶着白氏出來,兩人面色皆有些發白,眼神躲閃。季含漪福身行禮,白氏勉強笑着應了,崔氏卻只微微頷首,匆匆告退。倒是沈老太太,精神矍鑠,正拿着一本《列女傳》翻看,見季含漪進來,招手讓她坐到身邊。
“昨兒夜裏,肆兒與我說了分家的事。”沈老太太開門見山,目光銳利如鉤,“我思來想去,這事若真要辦,頭一件,便是你肚子裏這個孩子——若是個哥兒,便該記在宗譜正支,若是個姐兒,也得由你親手撫養,不能養在別處。”
季含漪心頭一凜,隨即明白過來。老太太這是在敲打她:分家可以,但沈肆這一脈的血脈根基,絕不能動搖。她起身,鄭重福了一禮:“母親放心。兒媳腹中骨肉,自當以沈氏宗祧爲重。若蒙上蒼垂憐,誕下男嗣,必嚴加教養,不負沈氏清名。”
沈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嘆道:“含漪,你比你婆婆當年,穩得住。”
季含漪垂眸,未接話。她知道,這話裏藏着多少未盡之意——當年白氏懷沈肆時,沈老太太也曾這般殷殷囑託,可後來呢?沈肆五歲失母,白氏獨攬中饋,漸漸架空了沈老太太的權柄,連沈肆的啓蒙先生,都是白氏一手挑選的寒門學子,而非沈家世交的儒林耆宿。這“穩得住”三字,既是讚許,亦是試金石。
她退出榮禧堂,迎面撞見沈長齡負手立在抄手遊廊下。他穿着件鴉青直裰,腰束玉帶,面容清俊,眉目間卻凝着一股鬱氣,見了季含漪,腳步微頓,拱手一禮:“弟妹安。”
季含漪回了一禮,神色疏離而得體:“大哥安。”
沈長齡盯着她看了一瞬,忽而開口:“聽說……昨日那件事,是你在婆母面前替四嬸說話?”
季含漪抬眸,目光澄澈無波:“大哥聽岔了。兒媳只是據實稟明,未添一字,未減一言。”
沈長齡嘴角扯出個冷淡的弧度:“據實?那白明煙出身青樓,勾引長兄,還妄圖攀附四叔,這也算‘實’?”
季含漪靜靜望着他,忽然問:“大哥可知,白明煙十五歲那年,家中遭水患,父母雙亡,她爲葬雙親,典賣自身入樂籍?”
沈長齡一愣,顯然未曾聽聞。
“她入樂籍三年,從未陪酒接客,只學琵琶與詩賦。四嬸見她琴藝出衆,纔將她贖出,養在別院,本意是爲四叔尋個知音。”季含漪語聲平緩,卻字字清晰,“至於勾引長兄……大哥若不信,大可去查她那日所穿褙子的縫線針腳——是四嬸身邊最老的繡孃親手所制,線頭都未拆淨一根。”
沈長齡臉色微變。他自然知道,白氏最重規矩,衣飾用度皆有定例,絕不會允許外人染指貼身衣物的針線。
季含漪不再多言,福了一禮,轉身離去。沈長齡立在原地,望着她素淨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午後,沈肆歸家,徑直去了松鶴居。季含漪正靠在榻上小憩,身上搭着一條薄薄的雲雁紋錦被,呼吸均勻。沈肆示意衆人噤聲,自己搬了張小杌子坐在榻邊,靜靜看着她。她睫毛濃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鼻樑秀挺,脣色淡粉,全然不似昨夜在榮禧堂裏那般端肅持重,倒像個未諳世事的閨中小娘子。
他伸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一縷碎髮。
季含漪倏然睜眼,眸光初醒時帶着點懵懂水汽,看清是他,才緩緩漾開笑意:“夫君回來了。”
“嗯。”沈肆俯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包着的東西,打開,是一枚小小的銀鎖,鎖面鏨着“長命百歲”四字,鎖孔處綴着一粒溫潤的東珠,“母親給的。”
季含漪坐起身,接過銀鎖,指尖摩挲着那細膩的鏨刻,東珠溫潤生光,映得她眼波流轉:“母親竟肯給這個?”
“她今晨已命人去祠堂,請了族老備香案。”沈肆聲音低沉,“分書初稿,明日便可擬就。”
季含漪心頭一震,指尖下意識攥緊銀鎖。她抬眼看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那……大哥那邊?”
沈肆眸色微沉:“他昨日去尋過父親舊部,想勸阻。我已讓暗衛盯着。他若真敢動歪心思——”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冷峭如霜,“沈家百年清譽,不缺一個不成器的長房。”
季含漪呼吸一滯。她忽然明白了沈肆爲何非要此時分家——不止爲護她,更爲斬斷沈長齡借父輩餘蔭,暗中結黨營私的根鬚。沈長齡表面謙和,實則早已悄然籠絡了數名地方官員,更與江南織造局一名主事往來密切。那主事,正是周硯舟昔日門生。
她將銀鎖小心收進妝匣底層,抬頭時,已換上從容笑意:“夫君放心。松鶴居的賬冊、地契、人丁名錄,昨夜我已命容春重新覈對三遍,連揚州一處荒廢的茶山,都補了新契。”
沈肆凝視她片刻,忽而伸手,將她鬢邊一支累絲嵌寶金釵摘下,又取下自己髮間一枚墨玉簪,親手爲她簪上。墨玉溫涼,襯得她肌膚勝雪。
“往後,”他聲音低沉而篤定,“沈肆的妻,不必低頭。”
季含漪仰首,望進他幽深如淵的眼底。那裏沒有權謀,沒有算計,只有一片沉靜而熾烈的火焰,燒盡所有猶疑與陰翳,只餘下她一人清晰的倒影。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夕照斜斜切過窗欞,落在二人交疊的指尖上,像一道無聲的盟誓。
她終於輕輕點頭,脣角彎起,溫柔而堅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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