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漱玉更多的是委屈,需要沈長齡來哄,不過是用脾氣來發泄自己對沈長齡的不滿,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弄傷沈長齡。
也是一時氣上來才這樣做的,她更氣的是沈長齡剛纔那厭惡的眼神。
此刻她看着沈長齡被劃出血的臉,一時也愣住了。
沈長齡捂着臉,指縫中透出一點點血來,看她的眼神靜靜的,卻沒有發怒。
李漱玉往沈長齡面前走了一步,想要關心一句,可看到沈長齡這樣的眼神,又生生的止住了,手僵在半空。
她覺得她與沈長齡之間好......
沈肆從老太太屋裏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映得青磚地面上浮着一層薄薄的暖光。他步子不疾不徐,袍角掠過石階,身後跟着兩個垂首屏息的長隨,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府中僕役遠遠見了,皆垂手退至牆根,連咳嗽聲都不敢漏出半分——五爺今日在堂上那副冷麪鐵心的模樣,早如寒霜般刮過整個沈府。
他未往西邊自己院落去,卻拐進了東角一處僻靜小院。院門虛掩,門楣上懸着塊褪了漆的舊匾,題着“松筠齋”三字。此處原是沈家老宅藏書之地,後因年久失修,又少人來往,便閒置下來。可自季含漪嫁入沈府,這院子便悄悄翻修過一回:窗欞新刷了桐油,青瓦重鋪,檐角懸了兩串細竹風鈴,風過時叮咚如雨落。
沈肆推門而入,裏頭並無薰香,只有一股清冽的墨香混着藥氣浮動。季含漪正坐在臨窗紫檀炕上,膝上鋪着一張素絹,左手執筆,右手輕按小腹,眉目沉靜,筆鋒卻極穩,正在勾勒一幅《山居圖》。她髮髻微松,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耳後一點胭脂痣,在斜照進來的夕光裏泛着極淡的粉意。聽見腳步聲,她只略抬眼,脣角微微一揚,並未起身,只將筆擱在硯池邊,用帕子按了按額角沁出的薄汗。
“怎麼不回去?”她聲音清潤,像春溪流過卵石,“老太太留你說話,該是許久。”
沈肆解下外袍,交予跟進來的隨從,只着月白中衣上前,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擱在膝上的手——那手背青筋微顯,指節纖長,腕骨處一道淺淺舊痕,是他初娶她時,她爲替他擋下一場酒宴暗局,被碎瓷劃傷留下的。他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痕,沒答話,只道:“畫得快好了?”
季含漪低頭看了眼絹上尚未點染的遠山,笑道:“還差松針。你若再不來,我怕要畫成冬鬆了。”
沈肆低笑一聲,那笑聲極短,卻似冰裂春水,竟讓窗外剛停駐的一隻白鷺忽而振翅飛去。他伸手取過她擱在案頭的銀匙,揭開旁邊小爐上煨着的陶罐蓋子——裏頭是溫着的燕窩粥,雪白稠潤,浮着幾星枸杞紅得灼眼。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她脣邊。
季含漪微怔,隨即順從地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喉間微動,溫潤甘甜滑入腹中。她抬眸看他,眼波澄澈:“你今日……真要分家?”
沈肆未答,只又舀了一勺,卻不再喂她,而是自己嚐了嚐溫度,才重新遞過去:“太燙。”
季含漪沒接,反將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微涼,卻壓得他手腕一滯。“不是問粥燙不燙。”她聲音依舊平緩,卻像一把薄刃,輕輕抵住了他心口,“是問你,是不是真想把這府邸、這血脈、這二十載承襲下來的名分,一刀切開?”
沈肆終於抬眼,目光沉沉落進她眼裏。她瞳仁極黑,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清晰得一絲不苟。
“嗯。”他只應了一個字。
季含漪卻笑了。不是苦笑,亦非冷笑,是真正帶了暖意的笑,眼角微彎,像初春柳枝拂過水麪。“我早該想到。”她說,“你從不輕易開口。開口便是釘入木楔的釘子,拔不得,也拗不斷。”
她收回手,從炕桌抽屜裏取出一個靛青布包,層層打開,裏頭是一疊泛黃紙頁,邊緣已磨出毛邊,字跡卻是極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記着歷年沈府田產、莊子、鋪面、租契、賬目進出,甚至包括各房妾室陪房、丫鬟月例、四季衣料採買明細。最底下壓着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上面只寫着一行字:“揚州瘦西湖畔,棲霞莊,嘉和八年十二月,沈氏購入,地三百二十七畝,契存於東角庫房第三格紫檀匣內。”
沈肆一眼便認出,那是他父親親筆。
“你什麼時候抄的?”他聲音微沉。
“你赴京任御史前夜。”季含漪指尖撫過那行字,“你說過,若有一日沈府風雨欲來,你必先護我周全。可護我周全,不是隻把我鎖在你身後——是你往前走時,我得知道你腳下踩的是什麼地,頭頂懸的是什麼梁。”
沈肆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將她鬢邊那縷散落的碎髮挽至耳後。動作極輕,指腹擦過她耳垂,惹得她微微一顫。
“含漪。”他第一次喚她閨名,不帶稱謂,不加修飾,只兩個字,沉甸甸墜在暮色裏,“四嫂今日所爲,不是偶然。”
季含漪點頭:“我知道。白明煙母親確是揚州清音閣的琵琶伎,名叫柳拂煙。十年前,柳拂煙曾隨一位鹽商赴京,在沈府西角門外徘徊三日,被守門婆子趕走。那時你尚在國子監讀書,她求見的是老太太,說腹中已有沈家骨血,願爲奴婢入門。老太太未允,命人贈銀百兩,遣返揚州。”
沈肆眸色驟然一厲:“此事無人告知我。”
“因爲老太太壓下了。”季含漪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當年送信的婆子,去年病故;經手銀錢的管事,今春調去了嶺南莊子;連那百兩銀子的賬,也混在了嘉和九年臘月的炭例裏,查無可查。”
沈肆盯着她:“你如何得知?”
季含漪垂眸,手指無意識捻着袖口一根鬆脫的銀線:“我嫁進來第三個月,整理舊賬時,在一本《嘉和八年雜錄》夾層裏,發現半張燒剩的紙灰。上面有‘柳’字殘跡,還有個‘煙’字下半截。後來我藉着尋舊書的由頭,去了三次藏書樓,在廢紙堆裏翻出七本被蟲蛀的冊子,比對墨色、紙紋、裝訂方式,又託人在揚州找了三個老賬房,才拼出那件事的始末。”
她抬眼,目光清澈如淬火之刃:“沈肆,白氏不是今日才生歹心。她籌謀已久,等的就是你無子、老太太焦灼、府中權力鬆動的這一刻。白明煙只是餌,她真正要釣的,是你動搖對老太太的信任,再借分家之名,逼你與父兄決裂,好讓沈長齡趁勢接過沈家主脈——你若分家,沈長齡便是沈家長房嫡長,理所當然代父持家。”
沈肆緩緩閉了閉眼。窗外風鈴輕響,叮咚,叮咚,像倒數的更漏。
“所以你方纔在堂上,一句未辯,只等白氏自己露餡?”他問。
季含漪頷首:“她心虛。若真不知情,斷不會在老太太質問時,第一反應是去看白明煙——她是在確認那姑娘會不會供出她私下授意的細節。而白明煙果然怕死,抖得像篩糠,連‘棲霞莊’三個字都漏了出來。”
沈肆倏然睜開眼:“棲霞莊?”
“對。”季含漪聲音漸冷,“那莊子名義上屬沈家公中,實則十年來所有收成,皆入白氏私賬。契書雖在庫房,但歷年地契副本,早被她換成仿本,真契另存。我讓含珠扮作賣花女,在棲霞莊附近守了七日,親眼見白氏心腹管事,每月初五,乘一輛烏篷車,將一匣銀票送往揚州城外一座尼姑庵——庵中住着的,正是柳拂煙。”
沈肆猛地攥緊手中銀匙,指節泛白。那銀匙“噹啷”一聲磕在陶罐沿上,震得燕窩粥微漾。
“你爲何不早說?”
“說了,你便會立刻發作。”季含漪靜靜望着他,“可你一旦發作,白氏便可哭訴冤屈,李漱玉便可挺身認罪,崔氏便可含淚勸和,老太太便會念及舊情、顧及體面,最終不過罰些月例、禁足幾月,再賞白氏幾匹蜀錦、幾支宮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沈肆,你想護我,可這府裏護我的法子,從來不是靠你一人橫刀立馬。是我要讓你看清,這盤棋,誰在佈局,誰在落子,誰又在等着看,你爲我撕破臉皮之後,會不會血流滿地。”
沈肆久久未語。暮色徹底沉落,最後一絲天光被檐角吞盡。小爐上陶罐裏的粥漸漸涼了,浮起一層薄薄的膜。
他忽然起身,走到牆邊博古架前,取下一隻青釉瓷瓶。瓶身素淨,只繪着幾枝瘦梅。他擰開瓶底暗格,從中抽出一卷薄冊——冊子封皮無字,卻用硃砂在邊角點了一枚梅花印。他將冊子放在季含漪面前,推至她手邊。
“這是父親三年前寫給我的密信。”他聲音低啞,“他早知白氏手腳不乾淨。棲霞莊的事,揚州鹽引勾結的事,甚至四哥在戶部那幾筆不清不楚的撥款……都在這裏。他讓我忍,等沈長齡自己露出馬腳。可他沒想到,白氏會把手伸向你。”
季含漪翻開第一頁,指尖觸到紙頁上尚未乾透的墨跡——那是沈肆昨夜重抄的,字字力透紙背。
她忽然覺得腹中一動,極輕微,卻像春雷滾過凍土。她下意識按住小腹,眉頭微蹙。
沈肆立刻察覺,一步跨回她身邊,扶住她肩:“怎麼?”
“孩子……踢我。”她聲音微顫,眼中卻亮得驚人,像盛了整片星河,“方纔,踢得很清楚。”
沈肆的手僵在半空,隨即慢慢落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再緩緩覆蓋在她小腹之上。那裏平坦溫熱,彷彿蟄伏着一顆將要破土的心跳。
“他聽到了。”季含漪忽然笑了,眼角沁出一點溼意,“聽到了我們說分家,說棲霞莊,說柳拂煙……他急着告訴我,他不怕。”
沈肆喉結滾動,俯身,額頭抵住她額角,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不怕。有我在,什麼都不怕。”
窗外風鈴又響,叮咚,叮咚——這一次,像新生的鼓點。
翌日清晨,沈府後巷一扇不起眼的角門悄然開啓。季含漪一身素青褙子,未施脂粉,只挽着簡單的墮馬髻,由含珠攙扶着,登上了輛垂着青布簾的尋常馬車。車伕是個啞巴,只朝她躬身一禮,便揚鞭而去。馬車未往城東沈家祖宅,亦未往西角沈肆書房,而是徑直出了南門,駛向三十裏外的雲隱觀。
觀中清幽,松柏森森。觀主是個鬚髮皆白的老道,見了季含漪,只稽首道:“沈夫人來了。貧道已備好靜室、藥湯、安神香,還有……”他略一頓,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朵並蒂蓮,“這是沈大人託人送來的。”
季含漪展開素帕,內裏裹着一枚溫潤玉佩,玉質瑩白,雕着雙魚銜環,環中鏤空處,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硃砂——是沈肆幼時戴過的長命鎖上拆下的硃砂丸,據說能避邪祟,安胎氣。
她將玉佩貼在心口,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波瀾。
同一時刻,沈肆立於大理寺卿衙門前,親手將一封摺子遞入值房。摺子封皮素白,無題無印,只以硃砂批了四個字:“即刻徹查。”
值房小吏瞥見那硃砂字跡,手一抖,險些打翻茶盞——那是御史中丞沈大人的獨門批語,三年來,凡見此四字者,必是驚天大獄。
而沈府之內,白氏晨起梳妝,銅鏡映出她眼下青影。她剛拿起一支赤金累絲鳳釵,崔氏便匆匆進來,臉色慘白:“婆母!不好了!棲霞莊的管事……昨夜暴斃在揚州碼頭,屍首被撈上來時,手裏緊緊攥着一張地契——是咱們沈家的真契!”
白氏手中鳳釵“啪嗒”一聲墜入妝匣,砸碎了一面螺鈿小鏡。
鏡中碎片映出她驟然扭曲的臉。
李漱玉恰在此時踏進門,手中捧着一碗蔘湯,笑意溫婉:“婆母,兒媳熬了蔘湯,您喝一口,定能穩住心神。”她將碗遞過去,目光掃過妝匣裏碎鏡,又掠過白氏煞白的臉,聲音輕柔如絮,“昨兒夜裏,兒媳夢見柳姨娘了。她站在棲霞莊的荷花池邊,一直朝兒媳招手呢。”
白氏端碗的手劇烈一顫,蔘湯潑出半盞,濺在她素白中衣上,像一灘刺目的血。
李漱玉垂眸,掩去眼中一閃而逝的寒光。
而此時,雲隱觀深處,季含漪倚在臨窗軟榻上,含珠正爲她揉着酸脹的腰。窗外松濤陣陣,忽然有鴿哨破空而來,一隻雪羽信鴿撲棱棱落在窗欞,爪上繫着細竹筒。
含珠取下竹筒,倒出一卷素箋。季含漪展開,上面是沈肆的字,力透紙背,只有一句:
“棲霞莊已封。柳拂煙安然。分家分書,三日後呈於宗祠。含漪,等我。”
她將素箋按在小腹上,彷彿按住一顆即將破繭而出的心。
風過鬆林,萬籟俱寂。
唯有腹中一點微動,固執而溫柔,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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