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沈老太太也不想去插手孫輩房裏的事情,只是李漱玉明顯跋扈,若是沒有其他人壓着點,指不定將沈長齡給壓成什麼樣子。
白氏其實也覺得這個法子好,她也不知道沈長齡到底對李漱玉是個什麼想法,當初口口聲聲說不喜歡,可現在又這麼縱容,她都看不下去。
她雖說滿意李漱玉這個兒媳,可也不能讓她這麼作,讓她這麼欺負自己兒子。
只是兩人成婚才兩月,這麼急納妾說出去不好聽,親家也不是等閒人家,也不好交代。
等個半年後再納......
簾外風過,捲起青竹簾角一縷微響,如一聲輕嘆。
明氏掀簾進來時,面上笑意端得極穩,彷彿方纔在外頭聽聞的並非求情無果,而是閨中閒話。她步履從容,衣袖拂過紫檀小案邊緣,帶起一縷沉水香餘韻,目光先在顧婉雲泛紅的眼尾上停了一瞬,隨即落向季含漪,笑意更深:“我們婉雲自小性子軟,又最敬重表姐,方纔說話間怕是失了分寸,還請弟妹莫要見怪。”
季含漪擱下手中繃着素絹的繡繃,指尖沾着一點靛青絲線,在指腹碾開淡痕。她未起身,亦未讓座,只抬眸望嚮明氏,眼波靜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漣漪:“大夫人言重了。婉雲妹妹在我這裏,向來是客,何來失禮之說?倒是您這一聲‘弟妹’,倒叫我慚愧——我不過侯府內宅婦人,哪當得起榮國公府正經主母親自登門相稱。”
明氏笑容微滯,指尖不自覺掐進掌心。
這話聽着謙恭,實則句句釘在骨節上。榮國公府如今風雨飄搖,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尚且能被喚作“表姐”,而她這個白家當家主母,卻要屈尊降貴稱一句“弟妹”,這“弟”字背後,是誰的夫君?又是誰的權柄?沈肆手握左督察御史印,通政司那道查辦旨意尚在謄抄,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文書已壓在順天府三法司案頭——她明氏再如何撐着體面,也遮不住那紙詔令底下滲出的鐵鏽味。
明氏喉頭微動,將一口濁氣嚥下,順勢在顧婉雲身邊坐下,伸手輕拍她手背:“你瞧你,哭成這樣,也不知羞。表姐是何等身份?豈是你想求就求得動的?”
顧婉雲身子一顫,垂首不語,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幾乎掐出血來。
明氏轉而面向季含漪,語氣緩和下來,竟帶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懇切:“弟妹,實不相瞞,老太太昨夜焚香三炷,跪了兩個時辰,只求上天寬宥國公爺一時昏聵。咱們府裏上下,沒一個不知曉侯爺清正剛直,可也正因爲如此,才更信他斷事公允——若真有冤屈,侯爺必不偏私;若真有過失,咱們白家也願伏法領罰。只是……”她頓了頓,聲音壓低,“老國公年近七旬,前日診脈,太醫院李院判親口所言,肝陽上亢,心脈澀滯,恐難承杖刑之重。弟妹若肯遞一句話,只說‘容查證’三字,侯爺那邊便有了迴旋餘地,老太太也好安心養病,闔府上下,感念不盡。”
季含漪靜靜聽着,眉宇不動,只將方纔擱下的繡繃又取回膝上,指尖捻起一枚銀針,在光下輕輕一轉,針尖寒芒一閃,如霜刃出鞘。
“大夫人說得對。”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夫君斷事,向來只依律條,不看年歲,不問身份,亦不問……是否焚香跪拜。”
明氏臉色終於變了。
“去年秋,戶部郎中王大人攜妾室赴西山別業,妾身隨侯爺同遊,偶遇其人。彼時王大人正命人拆去別業東牆,以通其妾所居跨院。侯爺駐足片刻,回府即擬劾本,參其‘逾制僭越,縱妾幹政’。王大人自陳‘不過爲妾闢幽徑’,侯爺批曰:‘律令所禁者,非牆之高下,乃尊卑之綱常。’王大人終被奪職,發配瓊州。”
季含漪抬眸,目光直刺明氏雙眼:“大夫人以爲,國公爺贖妓養於外宅,是‘闢幽徑’,還是‘毀綱常’?”
明氏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她當然知道——那女子原是江南花魁柳娘子,早年曾爲某位致仕閣老清唱助興,後被國公爺以三千兩白銀贖身,另置西城宅邸,賜名‘棲霞苑’。連宅中門匾,都是國公爺親題。此事白家內眷皆知,卻無人敢提,因國公爺自己都當玩笑話說:“不過養個會唱曲的解悶罷了。”可解悶之人,豈能用官銀贖身?豈能立契署名?豈能納於京畿之地,距皇城不過十裏?
明氏額角沁出細汗,強笑道:“弟妹這話……未免太較真了。”
“較真?”季含漪忽而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大夫人可知,我初嫁入沈府時,婆婆曾教我一事——‘治家如執律,寬一分,則潰千裏;松一寸,則塌百尺。’我謹記至今,不敢忘。”
她指尖輕點繡繃上一朵未繡完的玉蘭,花瓣邊緣已勾出淡青筋絡,清冷孤絕:“大夫人若真爲老國公擔憂,不如勸他即刻自陳於通政司,坦白贖身緣由、銀錢來路、宅邸契書。若有苦衷,儘可呈狀申辯。都察院與錦衣衛並查,本就留有申辯之途。可若一味託人說情,妄圖以私誼撼法度……”她聲音微頓,針尖緩緩刺入素絹,“那便是將國公爺往死路上推。”
顧婉雲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嘴脣顫抖着,似欲開口,卻被明氏狠狠一拽袖子,硬生生按了回去。
明氏臉上血色盡褪,勉強維持着笑意,卻已僵如紙面:“弟妹……教訓的是。”
“不敢。”季含漪斂眸,繼續穿針引線,銀針在素絹間穿梭無聲,“大夫人若無旁事,我便不留了。素儀午後約了工部劉侍郎家的姑娘賞梅,我需陪她挑幾支新制的絨花。”
這是逐客令。
明氏再坐不住,起身時裙裾掃過案角一隻青瓷茶盞,盞身輕晃,裏頭半盞涼茶微微盪漾,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她未再言語,只朝季含漪略一頷首,轉身便走,步履比來時快了三分。
簾子落下,隔開內外。
顧婉雲仍僵坐在原處,面如死灰,手指死死攥着膝上帕子,指節泛白,帕子一角已被絞得不成形狀。她望着季含漪低垂的側臉,那眉目依舊溫婉,可溫婉之下,是冰封千裏的河牀,是刀鋒藏於素絹之後的凜然。
她忽然想起幼時在季家後園,季含漪蹲在假山石縫間捉螢火蟲。那時她追着跑過去,想搶那琉璃瓶,季含漪卻只淡淡抬眼:“婉雲,螢火蟲離了草木活不過半日。你若真喜歡,我送你一對金絲籠——可籠子裏的,便不是螢火蟲了。”
她當時不懂,只笑季含漪小氣。
如今才懂,那不是小氣,是界限。
是季含漪從不讓人越過的界碑。
容春悄然上前,捧來一盞新沏的碧螺春,熱氣氤氳,嫋嫋升騰。季含漪接過,指尖微暖,卻未飲,只凝視着杯中舒展的嫩芽,良久,才道:“備車,去沈府祠堂。”
容春一怔:“夫人要去祠堂?”
“嗯。”季含漪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袖口銀線纏枝紋,“今日是父親忌日。我雖未在季家守孝,但身爲長女,該上的香,不能少。”
容春立刻應是,轉身去安排。
顧婉雲卻如夢初醒,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聲音嘶啞:“表姐!我求你……哪怕不幫白家,也求你讓我留在這裏!我……我不回去了!”
季含漪腳步微頓,未回頭,只道:“你回不回去,與我無關。”
“可……可我若回去,明氏定要將我關進佛堂!白望宣他……他昨日已收了兵部侍郎家的帖子,聽說要議他庶妹與侍郎嫡子的婚事!他根本不在乎我!”顧婉雲語無倫次,眼淚洶湧而出,“表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了!你從前勸我,說我若嫁進白家,便如進了牢籠,我還不信……如今我信了!我信了啊!”
季含漪終於側過半張臉,眸光清冷如雪:“既然信了,便該自己走出去。”
“可……可我怎麼走?”
“你既知是牢籠,便該記得——牢籠的鑰匙,從來不在別人手上。”
顧婉雲渾身一震,怔怔仰頭。
季含漪已抬步向外走去,裙裾拂過門檻,未作絲毫停駐:“容春,送顧姑娘出去。另遣人去白府傳話,就說顧姑娘染了風寒,需靜養三日,暫不便歸寧。”
容春垂首應下,上前扶顧婉雲。
顧婉雲卻如被抽去脊骨,癱軟在地,望着季含漪遠去的背影,忽然放聲慟哭。不是爲了白家,不是爲了國公爺,而是爲了那個在季家後園裏,曾以爲籠中金絲雀比野螢更美的自己。
她哭得撕心裂肺,卻再沒人回頭。
沈府祠堂肅穆幽深,青磚墁地,楠木神龕高懸,沈氏歷代先祖牌位整齊列於其上,最上首是沈肅之父、追封忠武伯的沈硯。季含漪親手點燃三炷清香,青煙筆直升起,在穿堂風裏竟不散不斜,如一道無聲的誓。
她跪於蒲團之上,額頭抵在冰涼地磚,聲音極輕,卻字字鑿入青磚縫隙:“祖父在上,含漪不孝,未能護住家中安寧。然法度如山,非一人之私情可移。含漪今日所行,非爲冷酷,實爲守諾——當年父親臨終握我手,言‘吾女當如松柏,立而不折,直而不曲’。含漪不敢忘。”
香火明滅之間,她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悲喜,唯餘澄澈堅定。
歸途中馬車緩行,窗外臘梅初綻,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季含漪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街市熙攘,忽見前方十字路口,一隊錦衣衛策馬而過,玄色披風獵獵如墨雲翻湧,爲首校尉腰懸繡春刀,刀鞘烏沉,寒光隱現。路人紛紛避讓,鴉雀無聲。
她靜靜看着,直至那隊人馬消失於朱雀大街盡頭。
馬車拐入沈府側巷,方嬤嬤早在二門內等候,見季含漪下車,忙迎上來,壓低聲音:“夫人,白家那邊……已有人去通政司外擊鼓鳴冤了。”
季含漪腳步未停:“哦?誰去的?”
“是白家三老爺。”
她腳步微頓,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諷意:“他倒聰明。知道擊鼓鳴冤是百姓權利,而非權貴特權。只是……”她抬眸,目光沉靜如古潭,“他若真有冤屈,該去的是大理寺,而非通政司。通政司收狀,只爲轉呈御前——鼓聲一響,案子便再無迴旋餘地,皇上必親閱。他這是逼着皇上……在法度與親情之間,選一條路。”
方嬤嬤低頭:“那……咱們要不要……”
“不必。”季含漪踏進垂花門,冬陽穿過琉璃瓦,在她肩頭鍍上一層薄金,“咱們只管等着。等聖旨,等結案,等一個真正服衆的結果。”
她頓了頓,聲音漸低,卻如磬音入耳:“也等白家……看清,到底是誰,把他們推到了懸崖邊上。”
暮色四合時,沈肆踏進正房,官袍未換,眉宇間積着一層倦色,袖口沾着幾點未乾墨跡。他未說話,只默默坐在季含漪對面,接過她遞來的熱茶,一飲而盡。
季含漪取來溫熱的帕子,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擦拭:“手涼。”
沈肆反手將她指尖裹住,掌心滾燙:“今日……辛苦你了。”
季含漪搖頭:“我未做什麼。”
“你守住了。”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近乎疲憊的鄭重,“若非你今日拒得乾淨,明氏必趁勢造勢,說沈家挾私報復,白家上下羣情激憤,朝中那些等着抓我把柄的人,便真要跳出來攻訐了。”
季含漪垂眸,將他手背上的墨痕擦淨:“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沈肆凝視她片刻,忽而抬手,將她鬢邊一縷微亂的髮絲別至耳後,動作輕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珍重:“佩貞今日也來了祠堂。”
季含漪指尖微頓。
沈肆目光沉靜:“她跪在祠堂外頭,跪了半個時辰,額頭都磕破了。母親攔不住,最後是我親自去扶的。”
季含漪未語,只將手中帕子疊好,放入銅盆清水裏,輕輕攪動。
水波盪漾,映出她平靜無瀾的面容。
“她求我,再給她一次機會。”沈肆聲音低啞,“說往後安分守己,再不生事。”
季含漪抬眸,目光清澈:“你答應了?”
沈肆搖頭:“我說,若她真想改,便該去白家,當着白家所有人的面,將自己做的錯事,一條條說出來。”
季含漪終於笑了,很淺,卻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你倒狠。”
“不是狠。”沈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貼,暖意交融,“是讓她明白,有些錯,不是跪一跪,就能抹平的。她若真想救白家,便該先把自己摘乾淨——不是靠求人,而是靠認罪。”
窗外,最後一抹夕照沉入西山,庭院裏新栽的幾株冬青,在漸濃的暮色中挺立如劍。
季含漪靠向沈肆肩頭,聲音輕如耳語:“那……我明日,去探望素儀。”
沈肆頷首,將她攬得更緊些:“好。”
夜風穿堂而過,吹動案頭未乾的奏本一角,紙上墨跡未涸,寫着八個力透紙背的字——
**“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
燈影搖曳,映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拉得很長,很長,直至融入沉沉夜色深處,不見盡頭。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