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朱門春閨 > 第447章 暗流湧動

再過了三日,宮內一片平靜,沈家裏頭的人卻都是提着心的。

老太爺也快馬從揚州回來,回來的那天晚上就讓沈肆去他書房。

沈肆進去的時候,沈老太爺負手站在窗前,清瘦嶙峋的背影,好似陡峭的山峯,帶着一股筆直的風骨。

一直到身後傳來動靜,他才轉身目光往沈肆身上看過去,第一句話便是問他:“永清侯府的案子辦結之後,如今清流裏便有一句話傳開,都御史之言,勝於九卿,你聽過這句話麼。”

沈肆抿脣,在父親面前垂目:“聽過......

顧婉雲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手中帕子絞得指節發青,嘴脣哆嗦着,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原以爲季含漪縱不念舊情,也總該顧及沈肆的顏面——畢竟上回白三老爺的事,是她親自登門,季含漪便鬆了口,沈肆亦隨之收手。她將那回當作恩典,當作自己尚有分量的憑據;卻忘了,那回沈肆本就無意深究,不過是順水推舟,給足她體面罷了。而這一回……是御前欽定、板上釘釘的實案,是沈肆親手遞上去的摺子,是都察院與錦衣衛雙線並查的鐵證。

她喉頭哽住,眼淚滾燙,卻不敢再落下來——怕顯得輕浮,更怕惹人厭煩。她咬着下脣,直到滲出血絲,才啞聲道:“五弟妹……我知你素來心善,從前在季家,你待我便比旁人寬厚……”

“從前?”季含漪指尖微頓,銀針懸在半空,細密陽光透過茜紗窗欞,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影,“從前我在季家,是季家未出閣的姑娘,你是白家待聘的媳婦,我們不過偶然見過幾面,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你記得的寬厚,大約是我那回沒當着衆人面揭穿你替白明煙打點鋪子、買通牙婆說她是江南商賈庶女的事罷?”

顧婉雲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季含漪終於抬眼,目光清冽如秋潭,不怒,卻沉得叫人窒息:“你替她買通牙婆,僞造文書,又讓白明煙裝作體弱畏光,不敢見生人,好叫母親初見時只覺她怯懦可憐、身世清苦。可你忘了,府裏管戶籍的老周伯,是我從季家帶來的陪房,他三年前就在戶部抄過江南商籍名冊,裏頭壓根沒有‘白明煙’這個名字,也沒有哪個商賈姓白、居蘇州、育一庶女、早年亡故。”

顧婉雲膝蓋一軟,險些滑下繡墩。

季含漪卻已垂眸,繼續穿針引線,聲音平緩如常:“你若真爲榮國公着想,便該早勸他把人送出京去,或另擇良配遣嫁,而非捧着個青樓出身、連身份文書都要靠造假糊弄的人往五爺跟前送。你既知她來歷,還敢推她進沈家門,便是拿五爺的仕途、拿整個沈家的根基,去賭你白家一己私慾。”

她針尖挑起一縷金線,纏繞在指尖,慢條斯理地繞了三圈:“白家想用她牽制五爺,你便甘願做那根線?你可知五爺爲何執意徹查?不是爲泄私憤,而是因這案子若不清不楚,旁人只會道:沈肆身爲左都御史,連自家大嫂勾結外戚、敗壞官箴之事都壓不住,他還能彈劾誰?還能監察誰?”

顧婉雲身子晃了晃,額角抵在冰涼的紫檀小幾邊緣,聲音破碎:“我……我只是……想替望宣爭一爭……”

“爭什麼?”季含漪輕輕一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卻比冷言更刺骨,“爭襲爵?還是爭一個能令你揚眉吐氣的誥命?可你有沒有想過,若今日五爺退讓一步,明日便有第二個、第三個‘白明煙’被塞進來;若今日沈家爲白家低頭,往後所有攀附沈家權勢的人,都會把主意打到五爺身上——而第一個開口求情的,就是你顧氏。”

她頓了頓,指尖捻起一枚小小金鈴,那是她新繡的香囊穗子,鈴舌空心,輕搖無聲:“你父親若真如你所說,是替人贖身,那他早該備好證據,呈於都察院;若他確係被人構陷,那他更該靜候調查,而非由你倉皇奔走,四處哀求。你今日來求我,不是爲父申冤,是想借我的口,逼五爺收手。可你求錯了人——五爺的決斷,從不因誰的哭求動搖,而我,也不會拿他的清譽,去換你白家一時安穩。”

窗外風過竹林,沙沙作響,襯得室內寂靜如古井。

顧婉雲終於伏在案上,肩膀劇烈起伏,卻再無一句辯解。她忽然想起初嫁入白家那日,嫡母拉着她的手,笑吟吟道:“婉雲啊,咱們白家雖不如從前顯赫,可你嫁的是望宣,是老太太最疼的小孫子,將來必有前程。你只需安分守己,莫爭莫搶,日子自然越過越亮堂。”她當時信了,信自己只要足夠妥帖、足夠隱忍,就能換來尊重。可後來她才知道,白家看重的從來不是她的妥帖,而是她身後那個“季家庶女曾與沈侯爺夫人交好”的虛名;她越努力維繫這層關係,白家人便越篤定她有用;而一旦這層關係崩塌,她連跪着求人的資格,都是別人施捨的憐憫。

她抬起頭,淚痕未乾,眼神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空茫茫一片:“五弟妹……若我不求你,還能求誰?”

季含漪將最後一針收尾,剪斷線頭,指尖拂過香囊上精緻的並蒂蓮紋:“求你父親自己。求他坦承所爲,自請廷杖,削職爲民,以全沈家清譽,也保你兄長前程。若他肯認,五爺或可奏請皇上,免其流徙,許其歸鄉養老。這是唯一的活路。”

顧婉雲怔住,嘴脣翕動:“可……可他若認了,便是坐實罪名……”

“不認,便是欺君。”季含漪將香囊輕輕擱在繡繃旁,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錦衣衛已查到,那青樓女子原是江南鹽梟養的瘦馬,專供官員取樂。榮國公接她入京前半月,鹽梟船隊剛在淮安被截獲,兩萬斤私鹽、三十七封與京中官員往來密信,其中一封,落款正是你父親的私印。”

顧婉雲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季含漪起身,緩步至窗邊,推開一扇支摘窗。初夏的風裹着梔子花香湧入,清冽沁人。她望着院中一株新移來的西府海棠,枝頭綴滿粉白花苞,尚未綻放,卻已顯出不容忽視的豐盈姿態。

“你回去告訴老太太,”她背對着顧婉雲,聲音平靜無波,“沈家不分家,但沈肆與白家,自此斷親。不是休棄,不是絕交,是沈肆身爲御史,需避嫌——白氏女眷,今後不得入沈府二門;白家男丁,非奉旨召見,不得登沈府正門。這是規矩,也是底線。”

顧婉雲喉頭腥甜,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季含漪卻已轉身,神色溫煦如常,甚至親自倒了一盞溫茶,擱在顧婉雲手邊:“喝口茶吧。你一路趕來,想必渴了。”

那盞茶碧色澄澈,映着窗外天光,竟似無一絲雜質。

顧婉雲顫抖着端起茶盞,熱氣氤氳,模糊了視線。她忽然記起幼時隨祖母去廟裏上香,老尼姑指着香爐裏一炷將盡未盡的香,對她說:“香燃盡時,火滅煙散,看似寂滅,實則灰燼之下,尚存餘溫。人之氣節,亦如此——不在聲高,而在不熄。”

那時她不懂,只覺老尼姑故弄玄虛。如今她懂了——季含漪從未高聲斥責,未潑她一滴茶水,未落她半分顏面,可那字字句句,卻比驚堂木更震耳,比枷鎖更沉重。她輸得徹徹底底,不是輸在手腕,而是輸在格局;不是輸在手段,而是輸在心胸。

她一口飲盡茶湯,苦澀直衝肺腑,卻不敢咳出一聲。

門外方嬤嬤輕叩三聲:“少夫人,老太爺遣人傳話,請您帶着四奶奶,半個時辰後去松鶴堂。”

季含漪頷首,側首看向顧婉雲:“你且稍坐,我須得去一趟。明氏夫人在外頭等着,你也該回去了。”

顧婉雲木然起身,福了一禮,裙裾掃過青磚地面,發出細微聲響。她走到門口,忽又停步,未回頭,只低聲道:“五弟妹……我從前,真的很羨慕你。”

季含漪正整理袖口,聞言指尖微頓,卻未應聲。

顧婉雲苦笑一下,掀簾而出。

簾子落下,隔開兩個世界。

季含漪獨自立於窗前,目光落在庭院深處。那裏,沈肆正從東角門步入,玄色常服,袍角微揚,身形挺拔如松。他似有所感,抬眸望來,四目遙遙相接,他腳步未停,卻微微頷首,眉宇間倦意未消,眼底卻盛着毫不掩飾的暖意。

她心頭微熱,垂眸掩去眸中波瀾,轉身取過方纔繡好的香囊,指尖摩挲着那朵並蒂蓮——花瓣層層疊疊,針腳細密如織,花心處,一點硃砂點染,豔得灼目。

松鶴堂內,老太爺端坐上首,面色沉肅如鐵。白氏跪在堂中,鬢髮散亂,一身素衣,早已不見昔日珠光寶氣。她身旁,沈肅垂手侍立,脊背微躬,神情黯淡。

季含漪攜白氏入內,依禮跪拜。老太爺目光掃過她平坦的小腹,又掠過她沉靜眉眼,終是緩緩開口:“含漪,你起來。”

她謝恩起身,垂手立於一側。

老太爺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目光如刀,直刺白氏:“你可知罪?”

白氏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孫媳知罪。”

“知何罪?”

“妄議宗子內務,擅替宗子納妾,混淆血脈,敗壞門風……更累及沈白兩家清譽,致使聖上震怒,朝野側目……”她每說一句,額頭便重重磕下一次,青磚冰冷,額角已見血痕。

老太爺不置可否,轉而看向沈肅:“你呢?”

沈肅撩袍跪倒,聲音沉痛:“兒子管教不嚴,縱容內帷失德,致使家風傾頹,愧對列祖列宗。”

老太爺長長嘆息,枯瘦手指敲了敲紫檀扶手:“沈家百年清譽,不毀於敵手,不毀於戰禍,竟險些毀於內宅婦人之私慾……可悲,可嘆。”

他目光轉向季含漪,竟罕見地露出一絲疲憊的慈和:“含漪,你來說。”

滿堂寂靜,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季含漪上前一步,福身,聲音清越而穩:“回老太爺,孫媳以爲,家法森嚴,非爲懲處,實爲護持。白氏之錯,錯在逾矩,更錯在欺瞞。她若真心爲沈家着想,便該先稟明老太爺與婆母,由長輩斟酌;她若真心敬重五爺,便該知五爺志在澄清吏治,豈容穢行近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白氏慘白的臉:“至於榮國公一事,是非曲直,自有律法裁斷。沈家不攔,亦不求。唯願秉公而斷,以正朝綱。”

老太爺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化爲深沉讚許:“好一個‘秉公而斷’……含漪,你果然不負我沈家兒媳之名。”

他揮手示意沈肅扶起白氏,又對季含漪道:“你去後頭看看你婆母,她身子不爽利,這兩日一直念着你。”

季含漪應諾,退出松鶴堂。

廊下,沈肆不知何時已候在那裏,見她出來,自然伸手來挽。她將微涼的手放入他掌心,他立刻合攏,牢牢裹住,掌心溫熱乾燥,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兩人並肩而行,穿過垂花門,轉入幽靜迴廊。初夏的陽光斜斜灑落,在青磚地上投下他們交疊的影子,修長而安穩。

“聽說你今日見了顧婉雲?”他忽然開口,語氣尋常,彷彿只是問天氣。

季含漪側首看他,見他眉宇舒展,並無半分陰鬱,便輕輕點頭:“說了幾句。”

“她說什麼?”

“說她羨慕我。”

沈肆腳步微頓,隨即低笑一聲,笑聲低沉悅耳,震得她掌心微癢:“她該羨慕的,是你肚子裏這個。”

季含漪臉頰微熱,垂眸掩笑:“夫君怎知是女兒?”

“我猜的。”他停下步子,轉身面對她,一手仍握着她的手,另一手卻極輕地覆上她小腹,動作珍重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昨夜我翻了三遍《胎息經》,又問了太醫署陳老,說胎動早而頻者,多爲女子。今晨你喝酸梅湯時皺眉,也是徵兆。”

季含漪愕然:“你……你何時問的陳老?”

“寅時三刻,他剛出宮,我在宮門外等的。”他拇指輕輕摩挲她腰側衣料,聲音低下去,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柔,“含漪,分家的事,我不會再拖。三日後,我請老太爺開宗祠,當衆立分書。你不必擔憂旁人言語,也不必顧忌誰的臉面——沈家的規矩,我說了算。”

她仰頭看他,他眼中映着天光雲影,更映着她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耳邊極輕地說:“那……分家之後,我們搬去哪裏住?”

沈肆手臂一收,將她帶入懷中,下巴抵着她發頂,聲音含笑,又帶着久違的、少年般的雀躍:“城西那座賜第,我昨日已讓人收拾好了。三進小院,西角有片竹林,南邊開了個小藥圃,你愛種的芍藥、玉簪,我都讓人移了過去。還有——”

他稍稍鬆開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瓏的紫檀匣子,打開,裏面靜靜躺着一對赤金銜珠步搖,流蘇細密,珠圓潤澤,在日光下泛着溫潤柔光。

“我讓匠人按你舊日圖紙打的。你十五歲生辰,曾說想要這樣一對,可惜季家……”他聲音微頓,指尖撫過金絲,“如今,補給你。”

季含漪眼眶驟熱,喉頭哽咽,卻用力點頭,將臉埋進他胸前,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彷彿世間最安穩的鼓點。

遠處傳來丫鬟清脆的笑語,風吹動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謂春閨,並非困於朱門之內,而是有人願爲你推開那扇門,牽你踏過風雨,走向只屬於你們的、清風朗月的天地。

那天地不大,卻足以安放她全部的悲喜與嚮往。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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