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明白皇後的心情。
她將手輕輕覆在皇後的手臂上輕聲道:“侯爺說這件事傷不了沈家的根基,皇後孃娘別擔心太多。”
皇後其實也明白皇上那多疑的性情,總要講究平衡,她除了寒心也沒有別的難受,只要皇上沒動換太子的念頭,她都能忍受。
快中午的時候,皇後讓季含漪與她一起去太後那裏一趟。
畢竟孫寶瓊也是沈家婦,季含漪這個堂嬸進宮順便看一看孫寶瓊這侄媳,怎麼說也是說得過去的。
只是去的時候,沒想到皇上也在。
太後似......
方嬤嬤話音未落,簾子已被掀開一角,明氏端着一盞青瓷蓋碗緩步而入,腕上一隻素銀絞絲鐲子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目光先掃過顧婉雲尚帶淚痕的臉,又落向季含漪手中那方尚未收針的絳紅錦緞——上面一隻銜枝喜鵲已繡至尾羽,針腳細密如發,紋路卻無半分滯澀,彷彿那雀兒正欲振翅飛離指尖。
明氏笑意溫軟,將蓋碗擱在季含漪手邊小幾上:“這碗冰鎮酸梅湯是今早新熬的,放了陳山楂、烏梅與紫蘇葉,最解暑氣。婉雲方纔同我說起小時候在老宅後院摘梅子,被枝條劃破手背,還是夫人您親自用井水浸了帕子替她敷着,疼得直掉淚,卻還攥着半顆青梅不肯鬆手。”
季含漪未抬眼,只用指尖輕輕撫過喜鵲尾羽處一根微翹的絲線,聲音平而穩:“那是她七歲的事。我十一歲。”
明氏笑意不減,順勢在顧婉雲身旁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散落的一縷碎髮,動作親暱得如同親母女:“是啊,都快十年了。婉雲這孩子,記性好,心也重,從前受過的恩情,樁樁件件都刻在心裏。昨兒夜裏還跟我說,若非夫人當年在老太太跟前替她說話,她怕是連那場風寒都熬不過去。”
顧婉雲身子一僵,手指猛地掐進掌心。她從未對明氏提過風寒之事——那年她確是高燒三日不退,可送藥煎湯的從來不是季含漪,而是白家二房一個不起眼的粗使婆子。她甚至沒見着季含漪一面。
可這話不能拆穿。
她只能垂首,喉頭哽咽:“婆母……別說了。”
明氏卻偏要再說下去,指尖在顧婉雲手背上緩緩摩挲:“如今國公爺遭了難,闔府上下都懸着心。偏生外頭風聲又緊,連通政司門前的槐樹都被錦衣衛踩禿了一圈枝葉。我們這些做晚輩的,能想到的法子,也就只有夫人您這兒了。”她頓了頓,忽然壓低嗓音,“聽說侯爺昨日進宮面聖,出來時臉上沒什麼神色,可御前內侍親口說,皇上把奏本留中不發,只批了兩個字——‘嚴勘’。”
季含漪終於抬眸,目光清冽如初春井水:“留中不發,是皇上的事;嚴勘二字,是皇上的意思。大夫人若信不過律法,該去奉天殿外跪着遞摺子,不該來我院子裏討一句虛言。”
明氏臉上的笑紋未動,眼底卻倏地一沉。她慢慢收回手,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數着什麼:“夫人說得是。只是……婉雲嫁進白家兩年,敬上睦下,晨昏定省從無懈怠。她父親雖是五品文官,可到底與沈侯爺同在都察院共事過三載,當年侯爺初任御史時,她父親還親手謄過侯爺呈遞的十道彈章。這份舊誼,夫人總不至於全然不念?”
季含漪擱下針,取過一方素絹擦淨指尖沾染的絲線浮塵:“大夫人記錯了。我夫君呈遞彈章,向來親筆謄寫。他右手食指第二指節有舊傷,每逢陰雨天便僵硬難屈,若非萬不得已,絕不動用他人代筆。當年都察院謄錄房的文書名冊,至今還在吏部存檔。若大夫人不信,可去查。”
明氏指尖一頓,叩擊聲戛然而止。
顧婉雲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驚惶——她竟不知沈肆右手有傷。更不知季含漪連這等瑣細都記得分明。
季含漪已重新拈起針,引線穿過錦緞:“大夫人若真想替國公爺尋一條活路,倒有兩條正經路子可走。”
明氏眸光一亮,傾身向前:“願聞其詳。”
“其一,國公爺若確係替人贖妓,且能指證其人姓名、官職、府邸,並交出當日贖身契書、銀錢往來憑據,再具結畫押,自請罰俸三年、削爵一級,或可免杖刑,貶爲庶民,遣返原籍。”
明氏面色微變:“可那女子……”
“其二,”季含漪截斷她的話,針尖在日光下一閃,“國公爺即刻上表,自陳宿娼之罪,認領全部責罰。按律,贖妓養於外室,屬‘奸宿’之重罪,當杖六十、革職、流三千裏。但若主動伏法,坦白從寬,或可酌情減爲杖四十、革職、發配瓊州,終身不得回京。”
顧婉雲失聲:“瓊州?那裏瘴癘橫行,連朝廷命官都活不過三年!”
“所以才叫‘酌情’。”季含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茶涼了,“若不肯認,錦衣衛明日便會抄出國公爺私庫中二十萬兩白銀的賬目——其中七萬兩,是從戶部左侍郎李大人府上借出,專爲贖那名喚‘憐卿’的樂籍女子。李大人前日剛因貪墨下獄,他府中賬房已招供,銀票上蓋着榮國公府私印。”
明氏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顧婉雲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怎……怎麼會有李大人的賬目?”
季含漪終於放下針,端起那碗酸梅湯,淺淺啜了一口,舌尖嚐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苦味——是紫蘇放多了。她微微蹙眉,將碗推遠些:“李大人府上賬房,是你們白家三房管事的表弟。三房管事上月死於急症,臨終前託人捎信給沈侯爺,只說了八個字:‘印信在外,銀蹤可溯。’”
明氏喉頭滾動,手指死死摳進袖中襯裏的暗紋裏,指甲幾乎要撕裂織錦:“……三房?”
“不錯。”季含漪目光掃過她袖口一道極淡的金線刺繡,正是白家三房獨有的雲紋暗記,“三房管事替國公爺辦這事,前後經手四十七次,每次交接都在城西慈恩寺後巷。他死前,把所有經手憑證,縫進了他亡妻棺木夾層的壽衣襯裏。”
顧婉雲眼前一黑,扶住椅背纔沒栽倒。
明氏強撐着笑道:“夫人消息倒是靈通。”
“不靈通。”季含漪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扇欞,暑氣裹挾着蟬鳴撲進來,“是阿肆命人在慈恩寺後巷埋了三天三夜,掘開三座新墳,才找到那件壽衣。挖墳之時,三房嫡長孫正在寺中抄《金剛經》祈福,親眼所見。”
明氏笑容徹底碎裂。
窗外蟬聲驟歇,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季含漪轉身,裙裾拂過青磚地面,無聲無息:“大夫人今日來,是爲國公爺求一條生路,還是爲白家尋一個臺階?若爲前者,我已給了兩條明路;若爲後者——”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直直刺入明氏瞳底:“白家若還想保全體面,便該立刻將國公爺送去詔獄自首,並上疏請罪,痛陳家風敗壞、教化不嚴之過。同時,將白三老爺、白五老爺、以及那位‘憐卿’姑孃的姨母——原兵部主事周大人家的遠房表妹——一併交由都察院審問。否則,待錦衣衛搜出那張藏在國公爺書房屏風夾層裏的賣身契,上面清楚寫着‘周氏女,年十九,自願委身,銀二百兩,立此爲據’,屆時不止國公爺,周大人、三房、五房,連帶整個白氏宗祠的牌位,都要被請去順天府衙門喫板子。”
明氏霍然起身,膝蓋撞上小幾,蓋碗傾覆,酸梅湯潑了一地,殷紅如血。
顧婉雲終於崩潰,嘶聲哭道:“表姐!你爲何非要逼死我們?!”
季含漪靜靜看着她:“我逼誰了?我只讓你們按律法走路。你們嫌路窄,嫌路陡,嫌路上有荊棘——可誰給你們鋪的這條路?”
她緩步上前,俯身拾起地上一枚被湯水浸溼的梅核,置於掌心:“這梅子酸,你們偏要摘;這路險,你們偏要走;這火燙,你們偏要捧。如今燙了手,紮了腳,酸倒了牙,卻怪我不該提醒你們——這世上本就沒有不帶刺的梅枝,也沒有不設防的官場。”
顧婉雲癱坐在地,淚如泉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錯不在嫁進白家,錯在嫁進來之後,還覺得能靠一張嘴,把是非黑白都說成蜜糖。”季含漪將梅核輕輕放在顧婉雲顫抖的手心,“你回去告訴老太太,國公爺若三日內不去詔獄,七日後,錦衣衛會登門搜查榮國公府第三進東廂房西耳室——那裏有間暗格,藏着憐卿姑孃親手繡的荷包,裏面裝着國公爺寫的十二封情詩,署名‘愚兄白珩’。”
明氏踉蹌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額頭磕出一道紅痕。
季含漪不再看她們,只朝容春頷首。容春立刻捧來一隻紫檀匣子,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二封火漆封緘的信箋,每一封的封口處,都印着一枚清晰的“珩”字硃砂印。
明氏盯着那匣子,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顧婉雲望着那匣子,彷彿看見自己在白家兩年來所有小心翼翼堆砌的體面、所有曲意逢迎換來的笑臉、所有強嚥下去的委屈與不甘,此刻正隨着匣中硃砂的暗光,一寸寸剝落、粉碎、化爲齏粉。
她忽然笑了,笑聲淒厲如裂帛:“原來……原來您早就在等這一天。”
季含漪終於側過臉,目光澄澈如古井深潭:“不。我等的,是你們終於肯說實話的那一日。”
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方嬤嬤疾步入內,面色凝重:“夫人,沈侯爺遣人傳話——榮國公已於辰時三刻,在詔獄門前投案。都察院剛送來文書,命白家三日內,交出所有涉案人證物證,並具結《家風自省書》,遞至通政司備案。”
明氏如遭雷擊,雙腿一軟,幸被身旁僕婦攙住。
顧婉雲卻緩緩站了起來,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她彎腰,深深朝季含漪一拜,額頭觸地,久久未起。
季含漪未攔,只靜靜看着她。
良久,顧婉雲直起身,抹去臉上淚痕,聲音啞而清:“表姐,我明白了。您不是不幫我,是您幫不了一個……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人。”
她轉身,扶住明氏手臂,語聲平穩得令人心悸:“婆母,我們回去吧。國公爺既已投案,咱們該備車去詔獄送衣食了。”
明氏渾渾噩噩被她攙着往外走,經過門檻時,裙裾被絆了一下,險些摔倒。顧婉雲一手穩穩託住她肘彎,另一隻手卻悄悄鬆開,任由那枚被梅湯浸透的梅核,從指縫間悄然滑落,滾入青磚縫隙深處。
季含漪目送她們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外,才重新坐回繡架前。她拿起針,卻未再引線,只靜靜望着那幅未完成的喜鵲圖——鳥喙微張,似欲長鳴,雙翼卻尚未展開。
容春輕聲問:“夫人,那匣子……真是侯爺讓人送來的?”
季含漪搖頭:“是我今早命人仿的。火漆印是照着沈肆書房印鑑拓的,字跡也是他平日批閱公文的筆鋒。但那十二封情詩,我並未看過一眼。”
容春怔住:“可您方纔說的暗格、荷包、硃砂印……”
“都是真的。”季含漪指尖撫過喜鵲翎毛,“沈肆查案,向來只抓證據,不聽辯白。他查了三個月,連憐卿姑娘幼時被拐賣的牙婆名姓都翻了出來。那間暗格,是他昨夜親自撬開的。只是他不想驚動太多人,才讓我替他傳這句話。”
容春低頭:“奴婢明白了。”
季含漪忽然問:“素儀姑娘近來可好?”
容春一愣,隨即答:“回夫人,沈三姑娘前日隨沈夫人去了西山別院,說是要靜心繡一幅《百子圖》,爲明年及笄禮備禮。”
季含漪脣角微揚,終於有了點暖意:“讓她繡。告訴她,若繡錯了針腳,不必怕,我替她拆了重來。”
容春應下,退至門邊,卻聽季含漪又道:“再去趟莊子,告訴白夫人——她若願意,三日後,我陪她去一趟白雲觀。聽說觀中老道姑新得了一株百年鐵骨海棠,花開時,紅得能滴出血來。”
容春躬身:“是。”
窗外蟬聲復起,一聲高過一聲,聒噪得近乎悲壯。
季含漪重新拈起針,引一線金線,細細密密,繡入喜鵲右翼——那翅膀終於緩緩張開,羽尖微顫,彷彿下一瞬,就要刺破這滿庭沉滯的暑氣,直衝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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