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回去後,夜裏與沈肆說她今日在太後那裏見到皇帝的事情。
其實今日太後的樣子,看着雖說面色有些蒼白,但也不是重病的模樣。
太後還與皇上坐在東暖閣內,顯然之前是在談密事,她與皇後進去,好似還打擾了他們說話。
說着季含漪憂心仲仲的看向沈肆:“太後定然是要在皇上那裏不遺餘力的挑撥離間的,萬一皇上真信了呢?”
沈肆看着季含漪擔憂的面孔,微微蹙眉,讓她寬心。
這些朝堂上的事情,沈肆並不想讓季含漪太過於擔心了......
沈老太太留季含漪用了半盞茶,又叫人端了碗溫潤的銀耳蓮子羹來,青瓷小盞上浮着幾粒紅棗,湯色清亮,甜香不膩。季含漪捧在手心,指尖微暖,卻沒急着喝,只垂眸看着那琥珀色的湯麪,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眉梢略沉,眼底有淺淺倦意,可脊背仍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折的竹。
沈老太太瞧見了,心裏又軟又疼,緩聲道:“你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裏壓着事呢。”
季含漪抬眼,脣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祖母偏疼我,連這都瞧出來了。”
“不是偏疼,是看得真。”沈老太太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厚乾燥,“你自嫁進來,沒一日松過弦。白家這事,原與你毫無干係,偏生把你拖進來,還讓你受氣——明氏那話,說得好聽,實則句句是刀,扎的是你,也是我們沈家的臉面。”
季含漪輕輕攪了攪羹匙,銀耳滑過勺沿,聲音很輕:“她原是想拿婉雲當橋,渡她自家的火。可惜橋是朽木,剛踩上去就斷了。”
沈老太太聽着,鼻腔裏輕輕哼了一聲:“顧家那個姑娘,倒是個玲瓏心肝,可惜長歪了。她娘早逝,外祖母又遠在江南,顧家二房那邊,管得鬆散,教得也不嚴。如今倒是把那點機靈全用在算計上頭,連親表姐都敢哄騙。昨兒你大舅母使人送信來,說是顧家老太太發了話,要接婉雲回去住些日子,好‘靜心’。”
季含漪指尖一頓,羹匙磕在盞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靜心?怕不是要問罪。
她沒說話,只將那碗羹慢慢喝盡,舌尖微甜,喉間卻泛起一絲苦澀。
沈老太太看她神色,便知她懂了,又道:“你不必爲她心軟。她若真敬你這個表姐,就不會明知白明煙的事牽扯多大,還瞞着你;就不會在明氏面前,連一句真話都不敢吐。她怕的不是你怪她,是怕你揭穿她——她早就在白家站了隊,也早把自己當成了白家的人。”
季含漪擱下空盞,指尖在青瓷邊緣緩緩摩挲:“她不是怕我揭穿,是怕白家不要她。”
沈老太太眸光一凝,沒再接話,只喚方嬤嬤進來,取了封未拆的信箋遞過去:“這是今早從江南來的,你外祖母親筆寫的。我沒拆,等你回屋再看。”
季含漪接過信,紙頁微厚,墨香清幽,封口處蓋着一枚小小的玉蘭印——那是外祖母的私印,向來只用在最緊要的家書上。她指尖按在那枚印上,忽然想起幼時在江南老宅,外祖母坐在紫藤花架下教她寫字,腕子穩,力道勻,說字如其人,歪斜不得,軟弱不得,更不能虛浮。
她那時不懂,只覺外祖母的手比父親的還硬,比母親的還冷。
如今才懂,那不是冷,是韌。
回到松鶴居,她遣退左右,獨坐於窗下案前。春陽斜斜鋪進半扇雕花窗欞,在紫檀案幾上投下一道金線,正巧橫在信封之上。她拆了封,取出信紙,字跡清峻如松枝,一筆一劃皆含筋骨:
> 含漪吾孫:
>
> 聞汝懷胎,喜極而泣。然亦聞榮國公府事沸反盈天,白氏、明氏屢登沈府門,而婉雲亦牽涉其中。吾雖遠隔千里,然細思之下,疑竇叢生。
>
> 汝幼時隨汝母歸寧,曾言婉雲性怯而敏,遇事常先觀人色,後定言語。彼時吾尚贊其識時務。然識時務者,未必能守本心。近聞其常往白氏處走動,每去必攜繡繃、新制脂粉,或爲白氏梳頭整髻,甚而代寫尺牘——此非尋常表姐妹之誼,乃依附之態也。
>
> 更有一事,吾遣人密查,婉雲月前曾三度赴城西慈濟庵,非爲燒香,實爲見一人——白氏乳母之女,名喚翠翹,現爲白明煙貼身侍女。彼女三年前因偷盜被逐出白家,後不知所蹤。今忽現身庵中,與婉雲密談逾半個時辰,事後婉雲面帶潮紅,歸家即焚一札,灰燼未盡,被丫鬟拾得殘片兩角,上有“煙”字、“落”字,另有一行小字:“……既已入局,莫作壁上觀。”
>
> 含漪,汝素來聰慧,然於至親手足,心常過軟。須知慈不掌兵,善不掌家。汝今腹中懷沈氏血脈,肩上擔沈家門楣,身後立沈肆之志。你容得下婉雲一時糊塗,可沈肆的官聲、沈家的清譽,容不下半分污點。你護得住她一次,護不住她一世;你替她遮一回,便有人以爲沈家可欺、律法可繞。
>
> 吾不勸你絕情,只勸你清醒。
>
> 勿信淚,勿信求,勿信舊日情分。信你自己的眼,信你自己的心,信你腹中孩兒將來睜開眼時,望見的該是一片朗朗乾坤,而非一地狼藉的舊綢緞。
>
> 外祖母手書,字字肺腑。
信紙翻到末尾,季含漪指尖微顫,紙角幾乎被捏出褶皺。窗外風過,拂動案上未收的《女誡》一角,書頁簌簌輕響,像一聲嘆息。
她怔坐良久,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腹有薄繭,是常年執筆、理賬、撫琴、調香留下的痕跡。這雙手,曾爲沈肆抄過三卷兵書,曾爲沈老夫人熬過七帖安神湯,曾在雪夜裏攥着沈肆冰涼的手,一遍遍替他呵暖。
可這雙手,從未爲誰擦過眼淚。
她忽然記起幼時,自己摔破膝蓋,血珠子沁出來,她咬着牙不哭,外祖母蹲下來,用帕子蘸了井水給她敷,一邊敷一邊說:“痛就喊出來,但別指望旁人替你止痛。你喊得再響,血還得你自己止。”
原來早在那時候,外祖母就已埋下伏筆。
她起身,推開東次間的博古架,取出一隻紫檀嵌螺鈿的小匣子,鑰匙懸在腰間荷包裏。打開匣蓋,內裏並無金銀,唯有一疊泛黃紙頁,最上頭一張,是當年顧家送來的庚帖——墨跡工整,寫着顧婉雲的生辰八字,旁邊批註着“宜配貴胄,主賢淑”。
底下壓着的,是沈肆親筆所書的合婚庚帖,墨色濃黑,力透紙背,只寫了四個字:“天作之合。”
再往下,是她自己謄抄的一份《大周律·戶婚》節選,其中一條被硃砂圈出,字字如刃:
> “凡婦人唆使外戚,構陷夫家,致官吏徇私、朝綱紊亂者,以同謀論,杖六十,流三千裏。”
她盯着那行硃砂,久久不動。
門外忽有輕叩,方嬤嬤的聲音隔着簾子傳來:“少夫人,顧家二太太來了,在二門候着,說是有要事,務必見您一面。”
季含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
“請她到西暖閣稍候,奉茶。”
“是。”
方嬤嬤退下後,季含漪並未起身,只取過鎮紙,將那疊紙壓得平平整整,又抽出一張素箋,提筆蘸墨,落筆從容:
> “二舅母安。
>
> 含漪近日體乏,醫囑靜養,不便迎客。然既蒙垂詢,不敢怠慢,特命人轉達數語:
>
> 一曰,婉雲表妹之事,含漪未曾插手,亦無權置喙。白家所行,自有律法裁斷,非私誼可斡旋。
>
> 二曰,若婉雲果真無辜,何須懼查?若確有隱情,含漪願聽其親述,然須當着沈老夫人、顧家長輩、及官府佐證三方之面,方可開口。
>
> 三曰,含漪腹中胎兒已滿三月,醫囑不可勞神憂思。若舅母執意登門,恐驚擾胎氣,屆時沈家不得不報官備案,以防有人借探病之名,行脅迫之實。
>
> 言盡於此,伏惟珍重。
>
> 孫女含漪頓首”
寫罷,她吹乾墨跡,封入信封,交由方嬤嬤親自送去西暖閣。
方嬤嬤走後,她獨自坐了片刻,忽而起身,走到內室妝臺前。銅鏡映出她清麗面容,眼下青影淡淡,卻掩不住眉宇間沉靜的銳氣。她伸手,將一支素銀銜珠步搖取下,換上一支赤金嵌紅寶的鳳頭簪——那是沈肆成婚當日親手爲她簪上的,鳳喙銜珠,熠熠生輝,象徵主母之位,不可動搖。
她望着鏡中自己,緩緩道:“我不是不念舊情,是舊情早已被她親手撕碎,還沾着泥,扔在我腳邊。”
話音落下,窗外風聲驟緊,捲起廊下風鈴一陣清越鳴響。
晚膳前,沈肆回來了。
他踏進松鶴居時,袖口還帶着一絲墨香與夜露涼意。季含漪正坐在燈下縫一隻小小虎頭帽,針腳細密,虎目炯炯。沈肆走近,俯身看她手裏的活計,低聲道:“給孩子的?”
“嗯。”她沒抬頭,只將針尖在鬢邊抿了抿,“聽說男娃戴虎頭帽,能壓驚。”
沈肆彎脣,指尖輕輕拂過她微隆的小腹,動作極輕,卻似有千鈞之力:“你身子重了,這些事讓針線上人做。”
“她們手快,可心意不到。”她終於抬眼,眸光溫潤,卻不見半分疲憊,“我想親手給他第一樣東西。”
沈肆心頭一軟,俯身,在她額角印下一吻,氣息微熱:“辛苦你了。”
季含漪伸手,將那封寫給二舅母的信遞過去:“我今日,回了顧家。”
沈肆接過,只掃了一眼,便笑了:“寫得極好。”
“你不怪我太硬?”她問。
沈肆搖頭,將信收入袖中,又拉她起身:“我若怪你,便是怪我自己——當初選你爲妻,不就是貪你這份明白?”
他牽她手,走向飯廳:“喫飯吧,今兒廚房做了你愛的翡翠白玉羹,還有清蒸鰣魚,聽說是今早從江寧快馬加鞭送來的,鱗片還泛着銀光。”
季含漪任他牽着,步子很穩:“沈肆。”
“嗯?”
“若有一日,我爲了護你,也變得冷硬如鐵,你會怕麼?”
沈肆腳步微頓,側頭看她,燭光躍在他眼底,像兩簇不滅的火:“含漪,你從來都不是鐵。你是火。”
“火會灼人,也會暖人;會焚盡荒草,也會照亮長夜。”
“而我,只願做你火邊那一塊溫玉——不阻你燃,不懼你烈,只靜靜守着,等你累了,便靠上來歇一歇。”
季含漪喉頭一哽,沒說話,只將手指更深地扣進他掌心。
晚飯後,沈肆照例要去書房處理公務。臨走前,他將一封信放在她手邊:“父親回信,明日抵京。他答應了。”
季含漪一怔:“分家?”
“嗯。”沈肆目光沉靜,“他看了我呈上的宗卷,也看了白氏這些年經手的莊田賬冊——虛報災情、挪用賑糧、私吞佃租……樁樁件件,證據齊備。他說,沈家百年清名,不能毀在裙帶之上。”
季含漪低頭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父親的字跡蒼勁如松:“那四哥……”
“他會保住爵位,但榮國公府的實權,盡數收回。”沈肆聲音冷冽,“四哥若識趣,便主動請辭宗正之職;若不識趣……沈家祠堂,容不下兩尊佛。”
季含漪靜默片刻,忽然道:“白老太太今日來,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顧家與沈家,原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親家。’”
沈肆冷笑:“骨頭連着筋,是沒錯。可若那根筋早已潰爛生蟲,再不割除,整條臂膀都要廢掉。”
他轉身欲走,卻又停步,背影在燈下顯得格外挺拔:“含漪,明日父親回來,你不必出面。我在前院應承一切。”
季含漪望着他背影,輕聲問:“若父親問起白明煙一事,你如何答?”
沈肆沒回頭,只道:“如實答。律法所在,豈容情面?”
夜深,季含漪熄了燈,卻未就寢。她披衣起身,推開西窗,月光如練,傾瀉滿庭。遠處傳來更鼓三響,梆——梆——梆——悠長而冷肅。
她站在窗前,久久未動。
風拂過她鬢邊碎髮,也拂過她袖口內襯裏藏着的一張薄紙——那是她白日悄悄拓下的白明煙生辰八字,背面,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密密記着一行行字:
> 白明煙,生於永昌十二年臘月初八亥時。
>
> 其母爲白氏旁支庶女,早逝。
>
> 其父白珩,曾任刑部主事,永昌十五年因瀆職罷官,流放嶺南,途中病亡。
>
> 其兄白硯,現爲榮國公府西席,專授白明煙詩文。
>
> 其乳母之女翠翹,原名柳氏,其父爲永昌十年科舉舞弊案涉案書吏,判斬監候,秋後處決。
>
> ……
>
> 永昌十四年冬,白明煙隨白老太太赴慈濟庵祈福,庵中老尼圓寂前,曾對白老太太言:“此女命格極貴,然貴中藏煞,若入高門,必引血光。”
最後一行字,墨色最濃,力透紙背:
> ——血光所向,不在他人,正在白氏。
季含漪將紙頁攏入掌心,五指緩緩收攏。
紙頁在她手中無聲化爲齏粉,隨風散入月光,飄向不可知的暗處。
她闔上窗,轉身回到牀前,指尖輕輕撫過尚平坦的小腹,聲音輕得像一縷呼吸:
“娘會護着你,可娘更要護着你的父親,護着你的家。”
“所以這一場雨,必須下得徹底。”
“哪怕淋溼自己,也要洗盡這滿庭陳年積垢。”
窗外,春雷隱隱,自天際滾過,悶聲如鼓,似在應和。
而松鶴居檐角懸着的那隻銅風鈴,在風裏輕輕晃動,叮——
一聲清越,裂開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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