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朱門春閨 > 第450章 那晚,你其實叫的是我……

季含漪又仔細想了想,沈肆定然不是那種會胡說的人,他這麼說,便一定有這個事。

季含漪忽的念頭一動,想起自己落水後不是就在沈肆那兒睡過一夜麼。

再想也是從那一夜後,沈肆對她就格外的冷淡起來。

季含漪便看着沈肆問:“夫君說的是我落水後的事情?”

沈肆靜靜看着季含漪只抿脣不說話,眼神裏都是你不承認也是事實的表情。

季含漪是真覺得冤枉了,那天她雖說暈了過去,但也絕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喊謝玉恆的名字的。

季含漪試探的......

白氏聽完這話,脣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忍着哽咽。她垂眸盯着自己袖口上繡的纏枝蓮紋,金線在晨光裏泛着冷硬的光,彷彿一道無聲的譏誚。那蓮瓣層層疊疊,本該是清雅高潔的寓意,可如今瞧着,倒像一重又一重壓下來的枷鎖——白家倒了,沈肅動搖了,連她親手繡了三年、引以爲傲的掌家權,也如這金線一般,看似華美,實則早已被抽去了筋骨,只餘空殼。

她沒再應聲,只福了福身,退至門邊時腳步頓了一瞬,目光掃過季含漪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素白纖長,指尖微微泛着青,顯是這幾日晨嘔折騰得狠了,氣血不足。可偏偏那手腕上戴的是一隻沉甸甸的赤金累絲嵌紅寶鐲,鐲面浮雕雲雷紋,是沈老太太昨日親賜的安胎禮,沉得壓腕,也沉得壓人。白氏喉頭一緊,竟覺得那紅寶石灼得眼疼——不是因它貴重,而是因它分明昭示着:季含漪已穩穩坐在沈家新婦的位置上,腹中懷的是沈肆唯一的嫡子,而她白氏,連替她端一杯溫水的資格,都快被磨盡了。

待白氏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後,沈老太太才長長吁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額角,聲音裏透出掩不住的倦意:“含漪,你也坐近些。”

季含漪依言挪了挪繡墩,腰背挺得筆直,卻並不刻意繃緊,只是那種經年教養出來的端方,已融進骨子裏,不必提醒,亦不顯刻板。

沈老太太望着她,目光溫厚,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四嫂方纔那話,你信幾分?”

季含漪垂眸,指尖輕輕撫過小腹,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信一半。她說‘沒臉見我’,是真的;說‘往後少在我跟前’,也是真的。可若說‘不再見縫插針’……”她頓了頓,抬眼,眸子清亮如初春井水,“老太太,人若真悔了,不該是怕我,而是怕自己心裏那桿秤歪了。四嫂怕的,從來不是我,是五爺動了真格之後,沈家這潭水,再沒人能替她兜底。”

沈老太太一怔,隨即竟低低笑了兩聲,笑意未達眼底,卻多了幾分難得的讚許:“好孩子,這話倒比你五爺昨兒跟我說的還透。”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昨兒回來,把榮國公府遞來的三封求情摺子,連同我讓人送去的兩份證詞,一併燒了。”

季含漪睫毛微顫,並未驚訝,只問:“燒了?”

“灰都沒留。”沈老太太指尖點了點紫檀木案幾,“他說,案子查到哪兒,就走到哪兒,不因誰求情多添一分猶豫,也不因誰低頭少走一步路。他還說……”老太太目光倏然銳利,“白家那姑孃的生母,當年是榮國公府採買丫鬟的管事婆子,專在江南挑些身世清白、模樣出挑的孤女,買進府裏調教三年,再‘放良’出去,由白家暗中安排婚配,專挑那些寒門新科、尚未站穩腳跟的年輕官員……這是白家幾十年的老規矩了。”

季含漪指尖猛地一縮,指甲掐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瞬間清醒。

原來如此。

那姑娘不是偶然出現的棋子,而是白家精心豢養多年的餌。白氏往沈肆房裏塞人,表面是爭寵奪勢,實則是白家借她的手,在沈肆身邊埋下一顆隨時可引爆的毒釘——一旦沈肆納了那女子,白家便立刻翻臉,以“沈家御史納有白傢俬養之婢,有失風憲體統”爲由,將此事捅到御前。屆時沈肆御史身份反成桎梏,縱得天子信任,亦難逃“識人不明、私德有虧”之議。更狠的是,若那女子再“不堪受辱”投繯自盡,白家再哭訴“沈家逼死良家女”,沈肆百口莫辯,左都御史之位,必如沙塔崩塌。

這纔是白氏真正的殺招。溫柔鄉里藏刀鋒,不動聲色,卻要人命。

季含漪胸口一陣發悶,胃裏又泛起熟悉的酸苦,她悄悄側過身,用帕子按住脣角,生生嚥下那陣翻湧。

沈老太太看在眼裏,心疼得直皺眉,忙喚人捧來溫熱的梅子飲。待季含漪緩過氣,老太太才嘆息道:“你四嫂,不是蠢,是太信白家那套‘以柔克剛、以情制勝’的本事了。她忘了,阿肆不是尋常官宦子弟,他是御史臺的刀,刀不出鞘則已,出鞘必見血。白家想拿情理壓他,等於拿雞蛋砸鐵砧。”

季含漪喝了一口梅子飲,酸甜沁入喉嚨,稍稍壓住了不適。她放下青瓷盞,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所以四嫂不是輸給了五爺,是輸給了她自己的執念。她總以爲,只要沈家還是一個整體,她就還是那個能左右中饋、能替老爺拿主意的四奶奶。可五爺要分家,不是爲了鬥氣,是爲了斬斷所有可能拖累他的藤蔓——白家是,四嫂是,甚至……”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向沈老太太,“甚至沈家這棵大樹本身,若根鬚腐爛,五爺寧可另劈新枝。”

沈老太太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捻着佛珠,檀香木珠在她枯瘦指間發出細微的磕碰聲。窗外竹影搖曳,篩下斑駁碎金,映在她鬢角霜白的髮絲上,竟顯得格外蒼涼。

“分家……”她喃喃道,聲音乾澀,“老爺昨日飛鴿傳書,說已過了鎮江,再七日必歸。他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召闔府議事。阿肆的摺子,他看了三遍,最後一遍,是在揚州鹽政衙門的簽押房裏,蘸着硃砂批了兩個字——‘可行’。”

季含漪心頭一跳。

沈老爺竟允了?

她早知沈肆勢在必行,卻未曾料到,連那位最重宗族體面、最忌諱分家亂綱的沈老太爺,竟也鬆了口。這豈非意味着,沈肆早已將分家之利弊、對沈家未來之影響,剖析得滴水不漏,連最頑固的壁壘,也被他悄然鑿開了一道裂縫?

“老爺說,阿肆所謀者大。”沈老太太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他不爭一時之名,不圖一府之權,他要的是沈家這艘船,在風浪裏不沉。白家這條蛀蟲咬得太深,若等它蛀空龍骨再動手,滿船皆覆。與其等沉,不如斷尾求生。”

季含漪指尖微涼,卻緩緩舒展。她忽然明白了沈肆爲何執意分家。這哪裏是棄族?分明是以退爲進,以割肉之痛,換沈家百年基業的筋骨強健。他要的,從來不是打垮白氏,而是讓整個沈家,從此再無人敢將私慾凌駕於律法與家規之上。

午後風起,卷着庭院裏初夏的梔子香,幽幽鑽入窗欞。

季含漪剛回到自己院中,容春便匆匆掀簾進來,臉色發白:“夫人,顧家……顧老夫人親自來了,在二門處等着,說是不見您,絕不離開。”

季含漪正解着外裳的繫帶,聞言手下一頓,指尖捏着那根湘妃色的絲絛,沒鬆開,也沒收緊。

方嬤嬤立在一旁,眉頭緊鎖:“這顧家……是存心要攪局啊。榮國公府的事還沒定論,他們倒先按捺不住了。”

“外祖母不是攪局的人。”季含漪終於鬆開絲絛,任其滑落袖口,聲音平靜無波,“她是來救我的。”

她轉身走向內室,步履從容:“請顧老夫人去西暖閣稍候,備上她最愛的雨前龍井,再取新焙的桂花糕。告訴她,含漪身子乏,略作梳洗,即刻便到。”

方嬤嬤一愣:“夫人……”

季含漪已步入屏風後,只餘清越的聲音傳來:“告訴外祖母,孫女沒病,只是……有些事,該當面說清楚了。”

西暖閣內,顧老夫人端坐於羅漢榻上,銀絲蟠螭紋褙子襯得她身形清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不滅的燭火。她並未喝茶,只將那盞龍井擱在黃楊木小幾上,茶湯碧綠澄澈,倒映着她沉靜的眉目。

季含漪進來時,顧老夫人正凝視着窗外一株盛放的石榴樹,火紅的花朵灼灼如燃。

“外祖母。”季含漪屈膝行禮,姿態恭謹,卻無半分卑微。

顧老夫人轉過頭,目光如慈靄的春水,細細掃過季含漪的臉,最終落在她的小腹上,久久未移。良久,她才伸出手,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掌握住季含漪的手腕,指尖搭在脈門上,閉目凝神片刻,復又睜開,眼中水光微閃:“脈象滑利,胎元穩固。好,好得很。”

她鬆開手,示意季含漪坐在身側,親手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季含漪:“嚐嚐,你幼時最愛這個味兒,每次犯了錯,躲在祠堂後面偷喫,沾得滿嘴糖霜,還騙我說是香灰。”

季含漪鼻尖一酸,卻笑着接過,小口咬下。甜糯微涼,桂花香在舌尖化開,彷彿時光倒流,回到那個尚不知愁滋味的閨閣少女時代。

顧老夫人靜靜看着她喫完,才緩緩開口:“你母親臨終前,攥着我的手,只說了一句話——‘含漪這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唯有一樣好,骨頭硬,摔不折。’”

季含漪垂眸,糕屑簌簌落在膝上。

“你父親……”顧老夫人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前日派人送信來,說你四嫂之事,榮國公府若真罪證確鑿,你五爺秉公處置,他無話可說。可若有人藉機生事,妄圖動搖你沈家根基,尤其……”她目光如電,直刺季含漪眼底,“尤其借你腹中胎兒做文章,行那‘保胎’‘沖喜’‘驅邪’之類荒唐事,意圖污你清名、壞你胎氣,顧家,第一個不答應。”

季含漪猛然抬頭,瞳孔驟縮。

果然。

她早覺不對。白氏那日送來的“祈福冊子”,內容看似虔誠,可其中夾雜的幾頁符咒,畫法詭異,咒語晦澀,絕非正統道藏所載。更有那“九星燈陣”的布圖,方位顛倒,星軌逆行,分明是旁門左道的“困靈”之術——若真按此法在她臥房設燈,非但不能安胎,反會日夜消耗孕婦精氣,致其昏聵嗜睡、胎動異常,乃至……滑胎。

白氏不懂這些,可白家那個常年閉關、據說精通奇門遁甲的老太爺,絕不會不知!

這哪是什麼祈福?分明是借白氏之手,行一場陰毒至極的“借刀殺人”。

顧老夫人見她神色劇變,便知自己所料不差。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錦包裹,層層打開,露出一枚拇指大小、通體黝黑的桃木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鎮”字,背面卻是北鬥七星圖,星點以硃砂點染,隱隱泛着暗紅光澤。

“你母親留下的。”顧老夫人將令牌輕輕放入季含漪掌心,觸手冰涼,卻似有微弱暖流順着手心蔓延,“顧家世代爲欽天監歷官,雖早已辭官歸隱,但祖傳的鎮煞符籙、守宮印鑑,從未斷過。這枚‘北斗鎮魂令’,需以產婦生辰八字、胎兒胎息爲引,由家中至親以血爲墨,硃砂爲輔,在子夜時分,懸於產房樑上。自此,一切陰祟邪術,近不得你三尺之內。”

季含漪指尖摩挲着令牌粗糲的紋路,那冰冷的觸感,竟讓她渾身顫抖的指尖漸漸穩定下來。原來外祖母不是來施壓,是來送劍的。送一把無聲無息、卻足以斬斷所有魑魅魍魎的劍。

“外祖母……”她聲音微啞,“您怎麼知道……”

“傻孩子。”顧老夫人抬手,用一方乾淨帕子,輕輕拭去她眼角猝不及防滾落的一滴淚,“你母親當年,也是這麼被人算計的。她懷着你的時候,整日心慌氣短,夢見黑蛇纏身,太醫束手無策,最後是你父親,抱着她跪在顧家祠堂一夜,用這枚令牌,才保住你一條小命。”

季含漪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母親……竟是這樣去的?

顧老夫人握住她冰涼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如鍾:“所以含漪,你記着。這世上最惡的毒,從來不是砒霜鶴頂紅,而是披着‘爲你好’外衣的算計。白氏算計你,是蠢;白家算計你,是毒;若還有人,藉着沈家分家、你孕中虛弱之機,想把你推入更深的泥潭……”她目光如寒刃,劃破暖閣內氤氳的茶香,“顧家,便讓他們知道,什麼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暮色四合,西暖閣內燭火初上。

季含漪送顧老夫人至二門,月光如練,灑在青磚地上,清輝流轉。顧老夫人登上油壁車前,忽然回身,將一包東西塞入季含漪手中:“你房裏那個叫容春的丫頭,心細,膽子也大。這包藥粉,每日取一撮,混入你晨起漱口的鹽水中,連用七日。她若問,只說是我給的‘安神醒腦’方子。”

季含漪低頭,只見那紙包上,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寫着四個字——“滌穢淨魂”。

她心頭巨震,猛地抬頭,顧老夫人已登車離去,車簾放下前,只留下一句飄渺如煙的話:

“有些毒,未必下在茶飯裏。有時,它就在人說話的口氣裏,在遞來的帕子上,在一聲關切的嘆息中……含漪,你五爺是柄利劍,可護你一時。但護你一世的,只能是你自己這顆心。”

馬車轆轆遠去,季含漪立在月下,手中緊握着那枚沉甸甸的桃木令,與那包輕飄飄的藥粉。晚風拂過,帶來遠處荷塘清冽的水汽,也送來一陣若有似無的、極淡的苦杏仁氣息——那是白氏慣用的“玉簪香”,平日只燻在她隨身的絹帕上,今日,竟在這二門風口,幽幽浮動。

她緩緩抬起手,將那包藥粉,悄然收入袖袋深處。

夜風驟緊,捲起她鬢邊一縷青絲,拂過眼角。她仰起頭,望向墨藍天幕上初升的啓明星,眸光沉靜如古井,再無半分迷惘。

沈肆說得對,有些疼,必須疼到心裏去。

而她季含漪,既要活成沈肆手中那柄削鐵如泥的劍,也要活成顧家祠堂裏那尊千年不朽的鎮魂鼎。劍可斷,鼎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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