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鹹魚重生 > 231.你一定不會拒絕我的,對吧?

四月一號中午十二點。

《少年》電子刊文字總編何衛東的《編輯手記》上線。

在編輯手記裏,何衛東更加側重於介紹《少年》電子刊接下來會刊發的一些文章,以及準備做的幾個欄目。

其中就提到了洪...

江曉漁沒說話,只是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指尖在帆布包帶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晚風掠過梧桐枝頭,幾片早落的葉子打着旋兒飄下來,擦過她耳畔,又輕飄飄地墜向人行道磚縫裏。路燈剛亮,光暈是暖黃的,斜斜切開暮色,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又分開,像被風撕扯的紙片。

“你真打算一直這麼幹下去?”她忽然問,聲音很輕,卻不是疑問,更像是確認。

張駱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那石子咕嚕嚕滾進下水道口,只餘一點微不可察的悶響。“不幹下去,還能幹啥?等高考完去考編?還是蹲家裏刷短視頻到眼睛發直?”他頓了頓,側頭看她,“江曉漁,你知道我爲什麼非得把這攤事弄起來嗎?”

她搖頭,沒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前方斑馬線邊緣一道被車輪反覆碾壓過的白漆裂痕上。

“因爲上輩子,我就是等着別人來安排我的。”張駱說,語氣平緩,沒有情緒起伏,像在講別人的故事,“等經紀人排期,等主編定選題,等平臺給流量,等數據給反饋。等來等去,等到了三十二歲,還寫不出一篇自己真正想寫的稿子——全都是甲方要的、算法推的、KPI卡的。我連採訪對象能不能抽菸都要先問法務。”

江曉漁終於轉過臉。她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亮,瞳孔裏映着兩粒細小的光點,像未熄的星子。

“所以這輩子,”張駱笑了笑,沒再說下去,只是把雙手插進褲兜,肩膀微微鬆懈下來,“我得先把‘能自己定’這件事,練熟了。”

她靜了三秒,忽然說:“思形今天跟我說,你刪掉了徐陽美食那篇初稿的三分之一。”

張駱一怔:“你怎麼知道?”

“他發微信吐槽,說你改得他差點重寫第二遍,說你刪掉的全是‘看起來熱鬧’但‘沒根兒’的內容——比如網紅店門口排隊二十分鐘的照片,比如‘一口爆汁’‘舌尖上的幸福’這種話。他說你非要加一段老城巷口賣糖芋苗的老太太,凌晨四點起鍋熬漿,鐵鍋底刮出焦糖色的薄殼,她說‘甜不是靠糖堆出來的,是火候跟時辰商量出來的’。”

張駱點頭:“嗯。那段我讓原思形重新採了三遍。第一次老太太嫌鏡頭礙事,第二次她孫子攔着不讓拍,第三次我拎了兩斤桂花糕上門,坐她家門檻上聽她說了一小時話。她說她丈夫六三年餓死前最後一口喫的,就是她盛的一碗溫熱的芋苗湯。”

江曉漁沒接話,但腳步慢了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太較真了?”張駱問。

“不是較真。”她聲音低了些,“是怕錯。”

張駱愣住。

“你怕寫錯一個字,就對不起那個凌晨四點起鍋的人。”江曉漁望着他,睫毛在光線下投下細密的影,“也怕寫錯一個字,就毀掉別人花二十年才攢出來的一句真話。”

張駱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他忽然想起上週五下午,在校史館翻舊檔案時看到的一張泛黃照片:1987年二中文學社合影,後排最左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袖口磨得發白,手裏攥着一本手抄的《南方週末》剪報本。照片背面用藍黑墨水寫着一行小字:“今日刊發《菜場裏的經濟學》,被教導處收繳,罰抄校規三百遍。值。”

他當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後來查到,那人叫陳硯,如今是《南都週刊》總編輯。

原來有些東西,從很早就開始長根了。

第二天午休,張駱在階梯教室後門遇見了林晚。

她抱着一摞剛印好的《少年》電子刊試讀版,封面上是張駱手繪的徐陽地圖簡筆畫,山河輪廓稚拙,卻標了十七個手寫字體的小點——全是文章裏提到的真實地點,連巷口修自行車的老伯姓什麼,都用極小的字號印在括號裏。

“你畫的?”林晚把冊子遞過來,指尖沾着一點油墨,“我讓印刷廠加急,但顏色印得有點灰。”

“灰好。”張駱翻了翻內頁,“徐陽的天本來就是灰的。梅雨季一來,連晾衣繩上的襯衫都吸飽了潮氣,擰不出水,只往下滴着霧。”

林晚笑了下,把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周恆宇說你給他佈置了第一項任務——統計高一到高三所有班級的班刊主編聯繫方式,還有他們最近一期班刊的選題方向和截稿日期。”

“對。”張駱點頭,“我要摸清楚我們學校的信息毛細血管在哪。班刊主編是最接近學生真實聲音的人,他們知道誰在偷偷寫詩,誰在用數學公式解構愛情,誰把班主任的口頭禪編成了rap在年級羣裏傳。這些,比問卷星上的標準答案重要得多。”

林晚若有所思:“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有人不願意交?或者交上來的是應付差事的東西?”

“那就記下來。”張駱把冊子合上,指腹擦過封面,“誰交,誰不交,誰敷衍,誰認真——這些本身,就是信息。”

林晚看着他,忽然說:“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方面?”

“以前你投稿,是希望被看見。現在你建團隊,是想讓別人也被看見。”

張駱沒否認,也沒承認。他望向窗外。操場邊那棵老銀杏剛抽出嫩芽,新葉半卷着,怯生生地裹着絨毛,在風裏微微顫。

下午第三節是體育課。張駱沒去操場,坐在器材室角落整理錄音筆裏的素材。許達推門進來,手裏拎着個黑色帆布包,鼓鼓囊囊。

“我爸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他把包往地上一放,拉開拉鍊,“說是九八年買的,SONY DCR-TRV900,當年買它花了兩萬八,夠買輛夏利了。”

張駱蹲下身,掀開蓋子。機身沉甸甸的,金屬外殼已磨出溫潤包漿,取景器邊緣有道細長劃痕,像一道癒合的舊傷。

“還能用?”他問。

“充上電試試。”許達掏出一個老式充電器,插頭鏽跡斑斑,“我昨晚刷了三個小時B站,看了二十個維修教程,又拆了咱班李哲那臺壞了的MP4練手……”他頓了頓,撓撓頭,“其實就拆開看了眼,沒敢裝回去。”

張駱笑了:“你比我想的認真。”

“廢話。”許達哼了一聲,“你昨天當着周恆宇面說我‘就是玩玩’,我耳朵可沒聾。”

張駱沒接茬,只是拿起攝像機,打開電源。屏幕亮起瞬間,一幀雪花噪點炸開,隨即穩定成灰藍色畫面。許達趕緊湊過來,指着右下角跳動的數字:“時間戳是2003年4月17日,我爸那時候在徐陽電視臺實習,用它拍過一期《市民熱線》外景。”

張駱忽然按下了錄製鍵。

畫面裏,許達的臉猝不及防闖入鏡頭,他慌忙擺手:“哎哎別拍我!”

“就拍你。”張駱說,聲音很穩,“拍你現在這個樣子——頭髮亂,T恤領子歪,左耳釘反光,說話時右手無意識摳着左手虎口的老繭。這纔是真實的許達,不是攝影社團招新海報上那個穿白襯衫比耶的許達。”

許達僵住了。他沒躲,也沒笑,只是慢慢放下手,任由鏡頭框住自己。

三秒鐘後,張駱關掉錄製。

“你剛纔在想什麼?”他問。

許達沉默幾秒,忽然說:“我在想,我媽昨天問我,是不是又要放棄什麼。”

張駱抬眼。

“初中攝影社團,她說浪費時間;高中想搞航拍,她說影響學習;上個月我偷偷報名青少年影像展,她翻我手機看見繳費記錄,直接給我銀行卡凍結了。”許達盯着攝像機鏡頭,彷彿還在裏面看着自己,“她覺得我所有‘想試試’的事,最後都會變成‘又放棄了’。”

張駱沒說話,只是把攝像機輕輕放回包裏,拉上拉鍊。

“下週三下午,Li站視頻欄目的第一次內部試拍。”他說,“主題是‘二中課間十分鐘’。不用腳本,不用設計,就扛着它,隨便走。拍你看見的,聽見的,聞到的。拍那個在飲水機旁反覆按出熱水又咽回去的瘦高個,拍生物老師辦公室窗臺上三盆枯死的綠蘿,拍高三樓道盡頭公告欄裏一張被撕掉一半的藝考培訓廣告——剩下半張寫着‘零基礎速成’。”

許達眨了眨眼:“然後呢?”

“然後你把它剪出來,剪成什麼樣都行。”張駱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剪完,我請你在‘阿婆糖芋苗’喫一碗熱的。她家鍋底焦糖殼,我請你刮。”

許達愣了下,忽然咧嘴笑了:“你咋知道我饞那口?”

“因爲你每次路過她家店,都會在玻璃櫥窗上呵一口氣,再用手指畫個笑臉。”張駱朝門口走,“記得把攝像機充好電。還有——”

他停在門口,沒回頭:“別刪掉你自己。”

週四清晨,張駱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張駱同學你好,我是高三(5)班陳硯的妹妹。哥哥讓我轉交一份東西給你。放學後,校門口報刊亭見。】

張駱盯着手機屏看了足足十秒。

陳硯。那個校史館照片背面寫字的人。

他沒回,只是把手機塞回口袋,快步走向教室。走廊盡頭,陽光正一寸寸漫過瓷磚地面,像融化的蜜糖,緩慢而執拗地爬向他的球鞋尖。

放學鈴響,張駱提前五分鐘出門。報刊亭前站着個扎馬尾的女生,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裙,手裏捏着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蠟油封着,印着一枚模糊的楓葉圖案。

“你是張駱?”她問,聲音很輕。

張駱點頭。

她把信封遞過來,沒多話,轉身就走。張駱下意識叫住她:“你哥……還好嗎?”

女生腳步頓住,側過半張臉:“他去年查出帕金森,手抖得握不住筆。但每週五晚上,還在給老家小學的孩子們錄語音作文課。”

張駱怔在原地。

他回到宿舍,關上門,用指甲小心撬開蠟封。信封裏是一本硬殼筆記本,扉頁用鋼筆寫着:【給下一個願意在凌晨四點等糖芋苗的人。陳硯 2024.3.22】

翻開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稿——不是文章,而是批註。密密麻麻的紅藍雙色筆跡爬滿《少年》電子刊試讀版每一頁空白處。有的地方圈出張駱寫的“徐陽人愛喝早茶”,旁邊批:【錯。實爲“啖早茶”,“啖”字從“口”從“炎”,意爲小口慢嘗,含敬意。六三年饑荒後,此字漸被棄用,今唯老輩尚知。】

另一處,張駱描述糖芋苗“入口即化”,陳硯批:【謬。正宗做法必留三分韌勁,否則失其魂。韌者,是芋頭筋絡所存之生力,亦是人活於世之不肯全然軟爛的骨頭。】

翻到最後一頁,沒有文字。只有一張褪色的膠片照片:依舊是那棵老銀杏,樹影下站着兩個少年,一個舉着相機,一個仰頭大笑,兩人手腕上都戴着同款紅色編織繩。照片背面,是陳硯最新寫的字:【相機是假的,繩子是真的。你若信我,就去校史館三樓東側第三排架子,最底下那層,有個蒙塵的鐵皮盒。密碼是——你第一次投稿被退稿的日期。】

張駱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窗外,晚霞正燒成一片熾烈的橘紅,把整條梧桐道染得如同流淌的熔巖。遠處教學樓頂,一羣白鴿撲棱棱飛起,翅膀掠過雲層,像撕開一道發光的口子。

他忽然明白了陳硯沒寫出口的話。

有些事,從來就不是一個人在做。

從來都不是。

手機震動。是周恆宇發來的消息:【班刊主編聯絡表初稿已發你郵箱。附贈彩蛋:高二(3)班主編是你初中同班同學趙敏。她託我帶話——“張駱,你還記得初二物理課代表競選嗎?你說你要當,結果我當了。現在,你贏了。” PS:她附了張照片,是她班刊封面,標題叫《被退回的十個理由》,底下小字:致所有曾被退稿的人。】

張駱盯着那行小字,許久,慢慢笑了。

他打開電腦,點開郵箱附件。表格密密麻麻,三百二十一個名字,三百二十一個班級,三百二十一個截稿日期。他新建一個文檔,敲下第一行字:【二中信息毛細血管圖譜(草案)V1.0】。

光標在末尾閃爍,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子。

樓下傳來喧鬧聲。是籃球場方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張駱沒應,只是繼續敲擊鍵盤。

他知道,今晚不會有月亮。

但沒關係。

他早已學會,在沒有光的地方,自己鑿壁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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