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鹹魚重生 > 232.故意的?(月票加更1700/1809)

於含紅哭笑不得。

能不答應嗎?

自己親手帶起來的視頻欄目,她還能拒絕?

於含紅:你如果把我捧成了網紅,我不再做這份工作,回頭Li站就沒有人幫你去爭取資源了。

張駱:怎麼就不能幫...

江曉漁沒再說話,只是把自行車停在路邊,從書包裏掏出一盒溫熱的桂花糕,剝開油紙,掰了一小塊遞過來。張駱接過去,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指節,兩人同時頓了頓。晚風拂過梧桐葉梢,沙沙聲裏混着遠處少年路夜市剛支起的鐵板燒滋啦作響。張駱咬了一口,甜香裹着微微的鹹,像徐陽老城區凌晨四點蒸籠掀蓋時撲出來的那股子活氣。

“你真打算拍那個模特?”江曉漁忽然問,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落進靜水。

張駱點點頭,把剩下半塊糕含在嘴裏,含糊地說:“她叫林晚,二十二歲,中戲表演系肄業,在徐陽本地接商拍和快閃活動,沒簽公司,自己跑通告,上週我查她微博後臺數據,單條廣告合作報價三千八,但實際到賬平均兩千五——中間被中介抽走三成,場地費另算。”

江曉漁眼睛亮了一下:“你連這個都查到了?”

“不是查,是聊出來的。”張駱嚥下糕點,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籤紙,上面密密麻麻記着時間線:六點四十起牀,七點十五出門擠公交,八點四十到攝影棚試妝,九點五十開始第一組硬照拍攝,十二點零五在棚外便利店啃冷包子,下午兩點十七分改完甲方第三次修圖意見,四點四十三分接到臨時補拍通知,六點零九分蹲在地鐵口喫第二頓冷包子……最後寫着一行小字:“她說,最怕下雨天,因爲沒傘,又要趕場,妝花了重畫要扣錢。”

江曉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說:“她是不是右耳垂有顆痣?”

張駱一愣:“你怎麼知道?”

“上週三下午,我在徐陽影城外的‘雲朵咖啡’寫數學卷子,她坐我斜後方,摘耳機的時候我看見的。”江曉漁聲音很平,“她當時在跟人語音,說‘不簽約,我只接單,你們別想拿我社保掛靠’,說完就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指甲縫裏還沾着一點銀色眼影。”

張駱沒接話。他想起林晚答應出鏡那天,是在《伊凡》編輯老陳的牽線下,在徐陽火車站旁一家倒閉又重開的舊書店裏見的面。店裏只有他們兩個,頭頂吊扇嗡嗡轉,灰塵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浮遊。林晚穿件洗得發灰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無名指戴着一枚細銀戒,戒圈內側刻着極小的“LW”字母。她喝了一口冰美式,說:“張同學,我答應你拍,不是因爲你說得有多好,是因爲你問我‘如果今天不接這單,明天餓不餓’——這話別人不敢問,怕得罪人。但我喜歡聽實話。”

那天臨走前,她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中國模特行業生存白皮書(2018修訂版)》,翻到第73頁,用圓珠筆圈出一段話給張駱看:“據徐陽人社局2021年抽樣統計,未簽約自由職業模特平均月收入4680元,其中32%從業者存在勞務報酬延遲支付情況,41%因無正規合同導致工傷維權失敗……”她合上書,說:“這本書是我買來當擺設的,但裏面數字,一半是真的。”

張駱把便籤紙疊好塞回口袋,抬頭看見江曉漁正望着街對面新開的“時光印相館”櫥窗。玻璃上貼着褪色的膠片海報,角落印着模糊的日期:2003.09.17。那是徐陽第一家數碼沖洗店開業的日子,也是張駱出生後第三個月。

“你記得周恆宇說的嗎?”江曉漁忽然開口,“他說思形討厭那個城市介紹選題。”

張駱嗯了一聲。

“其實思形沒討厭。”江曉漁轉過臉,路燈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像一道淡墨勾勒的弧線,“他只是煩你總把‘真實’兩個字掛在嘴邊,可又不肯承認,真實有時候很醜。”

張駱沒反駁。他想起思形交稿那天,把U盤放在他桌上時手指關節泛白,U盤殼上還沾着一點藍色熒光筆印——那是他寫採訪提綱時留下的。思形當時說:“我把‘徐陽最好喫的十家小面’全寫了,但第七家,老闆娘跟我講她兒子今年高考落榜,在家打遊戲三個月,她每天煮麪時都在想,要不要偷偷把孩子手機卡拔了。我沒寫這段,怕你嫌煽情。”

張駱當時笑着搖頭,說煽情不是問題,問題是“爲什麼她不拔”。

現在他明白了,有些真實不是藏在數據裏,而是蜷縮在老闆娘切肉時微微顫抖的左手虎口,是林晚改完第八次修圖後盯着電腦右下角時間戳三分鐘沒動的側臉,是莫娜連續三天蹲守在徐陽老年大學門口,只爲拍下那位總在課間偷偷撕掉書法作業、回家喂貓的老教師——那貓脖子上掛着個生鏽的銅鈴,鈴舌早就掉了,只剩空殼晃盪,叮噹聲像一聲聲遲來的叩問。

第二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張駱站在林晚租住的城中村樓道口。樓道燈壞了,他藉着手機電筒微光數臺階:三樓左轉,第四戶門牌漆皮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水泥。他抬手敲門,節奏是約定好的三長兩短。門開了條縫,林晚探出頭,頭髮紮成亂糟糟的丸子,睡衣領口歪斜,露出鎖骨上一小片曬痕——那是上個月在徐陽郊外一個廢棄化工廠拍創意大片時留下的。

“來了?”她聲音啞,像砂紙擦過木紋。

張駱點頭,舉起手裏保溫桶:“豆漿油條,你愛喫的那家,老闆說今早多炸了二十根,怕你來取。”

林晚笑了,眼角細紋舒展開,她讓開身:“進來吧,攝像機放玄關就行,我先換衣服。”

張駱沒進去,只把保溫桶遞過去:“你喫,我等你。”

林晚接過桶,指尖蹭過他手背,忽然說:“你知道嗎?我昨天晚上夢見自己站在徐陽電視臺演播廳裏,臺下坐滿人,主持人問我‘林晚小姐,您認爲模特這個行業,最需要什麼品質’,我想了半天,說‘準時’。然後全場鼓掌,特別響。”

張駱看着她,沒笑。

“夢裏我穿着高定禮服,可腳上拖鞋帶斷了。”林晚低頭踢了踢左腳拖鞋,“所以我就醒了。”

張駱終於笑了,從揹包側袋取出一臺錄音筆,按下紅色按鈕:“林晚,今天是2023年5月12日,上午六點零七分,我們開始記錄。”

林晚接過錄音筆,拇指按在停止鍵上停頓兩秒,才鬆開:“好,開始。”

六點十八分,她踩着斷帶拖鞋下樓,在巷口早餐攤買兩個茶葉蛋,遞給張駱一個,自己剝開另一個,蛋白上赫然幾道褐色裂紋——老闆說今早鴨蛋放久了,但便宜兩毛。六點四十一分,她擠上開往市中心的32路公交,司機急剎時她扶住欄杆,手腕內側一道淺粉色舊疤若隱若現。七點零三分,她在徐陽CBD某大廈B座21層電梯口遇見熟人,對方壓低聲音問:“晚晚,聽說你跟個高中生搞什麼紀錄片?別瞎折騰,上個月王導新戲選角,我給你留着位置呢。”林晚笑着搖頭,說“謝謝哥,我這會兒正忙着數自己今天能賺多少錢呢”,說完按了關門鍵,金屬門緩緩合攏,映出她嘴角尚未褪去的弧度與眼底一掠而過的疲憊。

張駱全程沒碰攝像機,只用手機錄着環境音。直到林晚走進寫字樓玻璃門,他才轉身走向街角報刊亭,買下當天《徐陽晚報》。頭版是“我市啓動青年就業扶持計劃”,副標題寫着“預計投入財政資金五千萬元”。他翻到社會版,一條不起眼的短訊跳進視線:“徐陽模特協會昨日召開座談會,就自由職業者社保繳納難題展開討論……”

他拍下這張報紙,發給於含紅,附言:“紅姐,林晚今天第一個客戶,是給這個協會拍宣傳照。”

十點整,林晚發來微信:“張駱,客戶臨時加拍一組‘職場新人’主題,要求我穿西裝,但我沒合適的,能借嗎?”

張駱回覆:“已讓許達送過去,他騎車十分鐘就到。”

五分鐘後,許達汗津津出現在大廈樓下,肩上挎着個帆布包,裏面是張駱昨晚從家裏翻出的爸爸十年前的深灰西裝。許達把包遞過去時,林晚怔了一下:“這尺寸……”

“我爸的,”許達撓頭,“張駱說你肩寬和我爸差不多,褲長可能短兩公分,但西裝外套應該剛好。”

林晚沒接,反而盯着他T恤領口露出的一截鎖骨,忽然問:“你平時也這樣,幫人隨便借衣服?”

許達愣住。

“我意思是,”林晚笑了笑,把帆布包接過來,“你不怕我穿了不還?”

許達撓頭的動作停住了,他直視林晚的眼睛,聲音很輕:“張駱說,真正需要借衣服的人,從來不會不還。”

林晚沒再說話,轉身進了電梯。許達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那件舊西裝沉得有點厲害。

中午十二點二十三分,張駱收到思形發來的消息:“稿子初稿好了,但有個問題——林晚今天拍的‘職場新人’系列裏,有一張她倚着文件櫃的照片,背景櫃子第三格,露出半本《勞動法實務指南》,書脊朝外。我查了,那本書2022年纔出版,但文件櫃整體風格明顯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產物。要不要P掉?”

張駱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很久,回覆:“留着。”

下午三點,張駱接到周恆宇電話:“我剛跟陸拾老師確認了,《少年》電子刊下期封麪人物定了,就是林晚。陸老師說,她身上有種‘正在發生的質感’,比那些精修十遍的偶像更接近少年該有的樣子。”

張駱問:“稿子誰寫?”

“我。”周恆宇頓了頓,“我查了她中戲肄業的原因,不是成績差,是大二那年父親確診肝癌晚期,她退學回徐陽照顧,半年後父親走了,她開始接商拍養母親。張駱,這故事太苦了,我們真要寫出來?”

張駱望着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徐陽老城牆斑駁的磚縫,像一滴墨在宣紙上緩慢洇開。他想起林晚早上剝茶葉蛋時,指甲縫裏那點洗不淨的銀色眼影,想起她電梯門閉合前眼底未褪的疲憊,想起許達肩上那件舊西裝沉甸甸的份量。

“寫。”張駱說,“但別寫她多苦。寫她今天改了八次修圖,甲方說‘眼神不夠堅定’,她對着電腦攝像頭練習微笑,練到嘴角發酸;寫她給母親打電話報平安時,把茶葉蛋殼捏得咔咔響;寫她看到《勞動法實務指南》時,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三秒,又若無其事移開。”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周恆宇忽然問:“你爲什麼要這麼拍她?”

張駱望向遠處。徐陽電視臺的塔尖在夕照裏泛着微光,像一根即將熄滅的燭芯。

“因爲我想讓人看見,”他說,“一個不知名的人,如何用盡全力,把自己活成一個有名有姓的名字。”

當晚九點,張駱把當天所有素材導入剪輯軟件。林晚發來最後一條消息:“今天總收入三千一百,扣掉交通費、餐費、中介抽成,到手一千八百二。但拍完最後一組,甲方塞給我一張購物卡,說‘小姑娘挺拼’。我沒要,退回去了。張駱,你說我是不是傻?”

張駱沒立刻回覆。他調出林晚在文件櫃前的那張照片,放大,定格在《勞動法實務指南》書脊上。書頁邊緣微微捲起,像一道無人注意的傷疤。

他打開備忘錄,敲下第一行字:

“一個不知名模特工作一天能賺多少錢?

答案是:一千八百二十元。

但真正的價格,從來不在賬本上。

它在她剝茶葉蛋時抖動的手指裏,在她改第八次修圖時發燙的耳垂上,在她退回購物卡後,悄悄摸了摸自己右耳垂那顆痣的指尖上。”

窗外,徐陽的夜徹底落了下來。張駱保存文檔,文件名是《第一日》。

他沒關燈,任屏幕幽光映在牆上,像一塊小小的、固執的螢火。

樓下傳來自行車鈴聲,清脆,短促,一聲就停。

他知道是江曉漁來了。

門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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