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溯似乎被江媽的眼神給戳中了什麼,他認真道:“媽,您別不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我問你,假如沒有小聶這檔子事,你原本打算今年帶回家交差的姑娘是哪個?”
江溯:“……”
好像…還真...
馮晴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溫和,像一柄裹着絲絨的薄刃,輕輕懸在溫知白繃緊的下頜線上。她沒立刻接話,只是倒了一小杯溫水,推到溫知白手邊,指尖在玻璃杯沿輕輕一叩:“先喝口水,慢慢說——‘變態’這個詞,是你自己選的,還是別人給你貼的標籤?”
溫知白垂着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紙杯褶皺,喉間微微滾動了一下,卻沒去碰那杯水。墨鏡還架在鼻樑上,只露出小半張臉,可那截繃直的頸線、耳後浮起的淡粉、攥得指節發白的左手,都比任何坦白更誠實。
“……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我最近……老在重複一件事。”
“什麼事?”
“……偷聽他的電話。”
馮晴沒顯出意外,只把筆尖在筆記本邊緣頓了頓:“他?誰?”
溫知白的睫毛劇烈顫了一下,墨鏡滑落半寸,露出底下泛紅的眼尾。她沒扶,任它卡在鼻翼,任那點狼狽暴露在冷白燈光下:“江溯。”
馮晴點頭,翻過一頁紙,紙頁發出輕微脆響:“繼續。”
“不是刻意聽。”溫知白語速忽然快起來,帶着一種急於自證的急切,“是他手機忘在客廳茶幾上,我在擦桌子……剛好來電顯示是‘Ou0’。我就……按了靜音鍵,沒接,但也沒掛斷。就站在玄關陰影裏,聽他說話。”
她停頓兩秒,指甲掐進掌心:“他語氣很輕鬆,說‘好啊,等你來’‘行李箱帶夠了沒’‘別又塞滿一整箱零食’……還笑了。笑得特別低,像含着一顆糖。”
馮晴靜靜聽着,筆尖懸停,未落一字。
“然後……”溫知白的聲音啞了下去,像被砂紙磨過,“我發現自己在記他笑的頻率。記他說到‘你’字時尾音抬高了多少度。記他右手無名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幾次節奏……”
她猛地吸了口氣,肩膀微聳,又強行壓平:“這不對。太不對了。我以前連自己導師講PPT時翻頁速度慢了零點三秒都會走神……可現在,我能數清他喝一口水後吞嚥的間隔是1.7秒。”
馮晴終於落筆,沙沙聲在安靜的諮詢室裏格外清晰:“知白,你有沒有想過——你數的從來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溫知白怔住。
“你在數心跳。”馮晴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如深潭,“數自己聽見他聲音時,心率飆升的峯值;數自己看見他袖口露出一截腕骨時,指尖發麻的持續時間;數自己聞到他大衣上殘留的雪松味混合咖啡香時,呼吸暫停的秒數……你不是在偷聽他,溫知白,你是在監聽自己失控的生理反應。”
溫知白的手指驟然蜷緊,紙杯被捏得塌陷,水洇溼了掌心。她想反駁,可喉嚨像被那股雪松味堵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還有呢?”馮晴聲音很柔,卻帶着不容迴避的力道,“除了偷聽,還有什麼‘重複的事’?”
溫知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墨鏡終於被她摘下,隨手擱在膝頭。鏡片下,眼眶泛着溼潤的潮紅,卻不再躲閃:“……洗他的衣服。”
馮晴挑眉。
“昨天他走後,我把那件沾了眼淚的襯衫泡在盆裏。泡了四十七分鐘。水涼了三次,我換三次溫水。搓洗領口時,手指反覆描摹他鎖骨凸起的弧度——不是想象,是憑着記憶,一遍遍確認那骨頭硌不硌手。晾曬時,我踮腳把衣架掛得比平時高五釐米,因爲……他穿的時候低頭,髮梢會掃過我手背。”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極淡、極澀的弧度:“馮老師,你說……這是不是病?”
馮晴沒答。她起身拉開身後的抽屜,取出一個素白信封,推到溫知白麪前:“打開看看。”
溫知白遲疑着拆開。裏面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黑白影像裏,年輕的馮晴站在大學禮堂後臺,正踮腳替身旁男生整理歪斜的領結。男生側臉輪廓清俊,指尖無意蹭過她耳垂,她耳根緋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盛着整個初夏的碎光。
“那是我第一次心動。”馮晴聲音很輕,“後來他畢業去了德國,我留校任教。有天整理舊物,發現那張照片背面,我用鉛筆寫了行小字:‘他喉結動一下,我脈搏跳三下。’”
溫知白怔怔看着照片,又抬頭看馮晴。
“我數了三年。”馮晴微笑,“直到他寄來結婚請柬。那天我燒掉了所有存檔的心跳記錄,包括這張照片背後的字。但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她停頓片刻,目光如溫潤的溪流漫過溫知白緊繃的眉梢:“——我燒掉的,從來不是他。是我以爲‘異常’的自己。”
諮詢室陷入寂靜。窗外梧桐葉影搖曳,在溫知白手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知白,‘變態’不是診斷書,是情緒給你的一個粗暴譯名。”馮晴重新拿起筆,筆尖懸在嶄新一頁紙的上方,像一把等待落定的尺子,“你真正想問我的,是不是——‘我這樣喜歡他,是不是很丟人?’”
溫知白的呼吸驟然一滯。彷彿被精準刺中肺腑,她眼眶瞬間湧上熱意,卻死死咬住下脣,不肯讓它墜下來。
馮晴沒催。只是將那支筆輕輕擱回桌面,金屬筆帽與實木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丟人?”她忽然笑了,眼角細紋舒展如漣漪,“你記得你第一次在階梯教室講《認知神經科學導論》嗎?臺下一百二十雙眼睛,你端着咖啡杯的手抖得厲害,杯沿磕在牙齒上咯咯響。可你開口第一句是:‘各位同學,今天我們討論人類最古老、最頑固、最不可控的神經迴路——恐懼。但今天,我想先聊聊它的反面。’”
溫知白茫然眨眼,似乎沒跟上這跳躍的節奏。
“你當時說的是:‘喜歡,是大腦在絕境中爲自己點燃的第一簇火。它原始、笨拙、毫無章法,甚至會灼傷自己……可正因如此,它才真實得無可辯駁。’”
馮晴望着她,目光清澈如初:“那個站在講臺上,把‘喜歡’定義爲‘絕境裏的火’的女孩,現在怎麼敢問自己——‘我這樣喜歡他,是不是很丟人?’”
溫知白的眼淚終於砸在膝頭,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她沒擦,只是把臉深深埋進掌心,肩膀無聲地顫抖。
“哭吧。”馮晴遞過一張紙巾,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哭完告訴我——你害怕的,究竟是喜歡他這件事本身,還是喜歡他這件事,讓你徹底認出了自己?”
溫知白的嗚咽悶在掌心裏,斷斷續續。許久,她抬起通紅的臉,聲音沙啞得不成調:“……我怕認出自己。怕發現我根本不是什麼清冷系花,只是個……會爲了他一句玩笑話失眠三天,會因爲他和別人多聊兩句就胃疼,會偷偷把他的朋友圈點贊順序倒着背下來……的,普通女孩。”
“恭喜你。”馮晴微笑,“你剛剛完成了本學期最重要的學術突破——成功證僞了‘溫知白’這個人設。”
溫知白愣住,隨即破涕爲笑,笑聲裏還帶着濃重的鼻音。
“不過,”馮晴話鋒一轉,指尖點了點桌上那張泛黃照片,“我有個建議。”
“什麼?”
“下次再想數他心跳,”她眼中閃過促狹的光,“不如試試——數數他看你時,瞳孔放大的時間。”
溫知白剛止住的眼淚差點又湧出來,這次是被噎的。她胡亂抹了把臉,耳根紅得要滴血:“馮老師!您怎麼也……”
“怎麼也?”馮晴笑意更深,“怎麼也和你一樣,是個凡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初夏的風裹挾着梔子花香湧入,拂動溫知白額前碎髮。遠處,城市天際線在夕照中溫柔起伏。
“知白,記住一點:”馮晴回頭,聲音像浸透了晚風的澄澈,“當一個人開始認真數另一個人的呼吸,不是瘋了,是她的靈魂終於肯脫掉盔甲,赤腳站在光裏——哪怕那光,會燙傷她的腳底。”
溫知白長久地望着窗外。風拂過她發燙的耳尖,也拂過她心底某處堅硬冰層。細微的、細微的裂痕,正沿着冰面無聲蔓延。
她忽然想起昨夜。江溯的衣角被她攥得皺成一團,他低頭時睫毛在她額角投下蝶翼般的陰影,氣息溫熱地拂過她顫抖的睫毛。她當時想:如果這一刻能凝固就好了。不是永恆,就三秒鐘——只要夠她看清他眼裏映着的自己,慌亂、柔軟、毫無保留。
原來不是想偷看他。是想借他的眼睛,第一次,好好看看自己。
諮詢結束時已近黃昏。溫知白站在心理諮詢中心樓下,沒立刻打車。她仰頭望着寫字樓玻璃幕牆,那裏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墨鏡還夾在指間,頭髮微亂,眼妝暈開淡淡青痕,可嘴角卻向上彎着,像一枚被春水泡軟的月牙。
手機震動。是江溯發來的消息,只有六個字:
【蛋糕烤糊了。】
後面跟着一張照片:焦黑蛋糕體躺在烤盤裏,旁邊一隻修長的手正舉着打蛋器,蛋液順着銀色攪棒緩緩滴落——分明是故意拍的,連角度都透着戲謔。
溫知白盯着那滴將墜未墜的蛋液,忽然笑出聲。她抬手,把墨鏡鄭重地、仔仔細細地戴回鼻樑。
鏡片後,她眼底的潮意尚未散盡,可那點怯懦的薄霧,已被夕陽熔成了金紅色的、躍動的光。
她按下語音鍵,聲音清亮,帶着剛哭過特有的微啞,卻像雨後初晴的鳥鳴:
“江溯,下次烤糊之前——先數數我心跳,再決定要不要扔掉。”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剎那,溫知白轉身匯入街邊人流。暮色溫柔地擁抱她單薄卻挺直的脊背,她走得很快,馬尾辮在晚風裏揚起一道活潑的弧線,像一面小小的、燃燒的旗幟。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裏,江溯正把烤焦的蛋糕推進垃圾桶,手機屏幕亮起。他瞥見語音消息,指尖懸在播放鍵上方,停頓三秒,終於點下。
少女清亮微啞的聲音流淌而出,撞碎了滿室焦糊氣息。
江溯沒笑。他只是慢慢放下打蛋器,金屬器具落在料理臺上的聲音很輕。窗外,深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星羣落入人間。
他忽然想起昨夜溫知白伏在他肩頭睡着時,無意識攥着他衣角的那隻手——那麼用力,彷彿攥着的是即將沉沒的船板。
原來她一直沒鬆開。
而此刻,她鬆開了手。
卻把整顆心,赤裸裸地,放在了他掌心。
江溯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
那裏,正傳來一陣陌生又熟悉的、磅礴而滾燙的搏動。
咚。咚。咚。
像一場盛大而沉默的潮汐,正越過所有理性的堤岸,洶湧奔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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