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白回到家,開門的是林攸寧。彼時的甜妹小姐姐正結束了一場緊張刺激的鏟茶行動,並且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這讓她心情大好,方纔小臉上的頹廢和憤懣也少了許多。
“咦?知白,你出去啦?江溯和阮深深他們倆...
知白蹲在廚房水槽邊,手指被凍得發紅,正用小刷子一點一點蹭掉青花瓷碗底殘留的藕粉痕跡。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布,壓着低矮的屋檐。臘月廿三,小年剛過,空氣裏還浮着未散盡的糖瓜甜氣,混着竈膛餘燼的微嗆,沉甸甸地墜在鼻尖。
她沒穿羽絨服,只套了件洗得發軟的淺灰毛衣,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手腕露出來一截,白得晃眼,卻冷得泛青。水龍頭淌着冷水,嘩啦啦地響,她指尖凍得僵硬,卻仍固執地刷着——這碗是昨兒個林硯用過的。他走時忘了收進櫥櫃,就擱在竈臺邊沿,碗沿上還留着半圈淺淡的脣印,被水洇開,像一枚褪色的櫻花瓣。
知白刷完第三遍,才直起腰,擰緊水龍頭。水珠順着指縫滴進池底,嗒、嗒、嗒,敲得人心慌。她抬手抹了把額角沁出的細汗,指尖無意間擦過耳後——那裏不知何時起了顆小疹子,紅紅的一點,刺癢。她沒管,轉身去拿抹布擦檯面,動作忽然頓住。
竈臺角落,靜靜躺着一枚銀杏葉書籤。
不是她放的。
她認得這枚書籤。葉脈清晰,邊緣微卷,背面用極細的鋼筆寫着一行小字:“知白,你煮的湯圓,甜得像偷了月亮。”——那是去年冬至,林硯在她家老宅書房借《陶庵夢憶》時,夾在“湖心亭看雪”那一頁裏的。後來她翻書時看見,臉燒得滾燙,悄悄抽出來,塞進自己枕下壓了三天,又怕被奶奶發現,半夜摸黑藏進樟木箱最底層的絨布盒裏。再後來搬家,盒子丟了,她以爲這枚書籤也跟着灰飛煙滅。
可它現在就躺在她家竈臺邊,沾着一點麪粉,像一枚誤入人間的、固執的證物。
知白喉頭一緊,下意識攥緊抹布,棉布被揉得皺巴巴的。她盯着那枚書籤,彷彿它會突然開口說話。窗外風聲陡然大了,呼啦啦掀動院裏枯枝,颳得玻璃嗡嗡震。她聽見自己心跳聲,又重又急,在耳膜上擂鼓。
腳步聲就在那時響起。
不緊不慢,踩在青磚地上,一聲,兩聲,停在廚房門口。
知白沒回頭。她甚至沒鬆開攥着抹布的手,只是肩膀繃得更緊了些,像一張拉滿卻遲遲不射的弓。
“我敲門了。”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冽如初融的溪水,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奶奶說你在這兒。”
是林硯。
他沒穿外套,只着一件深灰高領羊絨衫,襯得下頜線條愈發利落。左手插在褲袋裏,右手隨意垂着,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頭髮比年前短了些,額前幾縷碎髮被風吹得微亂,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站在那兒,像一株被霜雪壓過卻依舊挺拔的竹,不動聲色,卻已悄然佔據整扇門框。
知白終於轉過身。
目光撞上的剎那,她心口猛地一縮。
他眼睛很亮,不是那種浮於表面的光,而是沉靜的、專注的,像深夜裏唯一燃着的燈芯,火苗不大,卻穩穩地、不容置疑地照着她。那目光掃過她凍紅的手指,掃過她耳後那粒小小的紅疹,最後落回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手怎麼這麼涼?”他問,語氣尋常得像在問今天喫了什麼。
知白沒答,只把手裏溼透的抹布往水池裏一丟。“啪”一聲悶響。
林硯沒動,也沒再問。他只是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廚房本就不大,他一靠近,空氣驟然變得稀薄而灼熱。知白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與墨香混合的氣息,乾淨,清冷,卻又奇異地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暖意——就像他這個人本身,矛盾得讓她無處遁形。
“奶奶說,你今早五點就醒了。”他忽然說,聲音壓低了些,“在院裏掃雪。”
知白睫毛顫了顫。昨夜一場大雪,覆了整個青石巷。她確實起了個大早,拿着奶奶的老竹帚,一下一下,掃着門前那方寸之地。雪很厚,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悶響。她掃得很慢,彷彿那不是雪,而是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心事,需要一點一點,碾碎,攤平。
“掃乾淨了?”他問。
“嗯。”她嗓音有點幹。
林硯點點頭,目光掠過她微紅的鼻尖,忽然抬手。知白下意識往後一縮,後背抵住了冰涼的櫥櫃門板,發出“咚”的輕響。
可他沒碰她。只是伸出手,越過她肩頭,從竈臺邊拿起那枚銀杏葉書籤。指尖拂過葉面,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隻蝶。
“它沒丟。”他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一直帶着。”
知白呼吸一滯。
“去年冬至,你說我借書不還,”他拇指輕輕摩挲着書籤背面那行小字,目光卻始終鎖着她的眼睛,“其實是我故意留下的。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會發現。”
她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結果你發現了。”他脣角微微揚起,不是笑,卻比笑更燙人,“還藏起來了。藏得那麼深,連我自己都找不到。”
知白耳根燒了起來,燒得她想躲,可身後是冰冷的櫥櫃,身前是他灼灼的目光,無路可退。
“林硯……”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嗯?”
“你……”她頓了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那點尖銳的痛意壓住胸腔裏橫衝直撞的鼓譟,“你爲什麼回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太蠢,太直白,像把一顆心剖開,血淋淋地遞到他面前,任他裁決。
林硯卻沒笑。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知白幾乎要在他目光裏溺斃。然後,他抬起手,不是碰她的臉,而是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被水汽洇溼的碎髮。指尖溫熱,帶着薄繭,擦過她額角皮膚時,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因爲有人答應過,”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像裹着雪水的絃音,緩緩撥動,“要教我包湯圓。”
知白怔住。
——那是去年元宵。她奶奶非要拉着林硯學做傳統湯圓,說“年輕人不能忘本”。林硯笨拙地揉着糯米粉團,手忙腳亂,餡料擠得到處都是,最後包出來的湯圓歪歪扭扭,像幾隻受驚的蛤蟆。她忍不住笑,笑得前仰後合,眼角沁出淚花。他一邊擦着濺到睫毛上的芝麻糊,一邊望着她,眼神認真得近乎虔誠,說:“知白,明年元宵,我來教你。”
她當時只當是句玩笑,隨口應了句“好啊”,便轉身去端剛煮好的桂花酒釀。沒想到,他竟記到了現在。
“今年……”林硯的聲音更輕了,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我帶了餡料。”
他側身讓開,從身後拎起一個素白布包。解開繫繩,裏面是幾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黑芝麻餡,還有兩小包桂花蜜和一小罐陳年米酒。油紙滲出淺淺的褐色印記,那是芝麻被反覆碾磨後滲出的醇厚脂香,甜中帶苦,苦後回甘。
知白盯着那包餡料,視線忽然有些模糊。她猛地吸了口氣,鼻尖酸澀,卻倔強地仰起臉,不讓那點溼意掉下來。
“你不怕……”她聲音發緊,“不怕奶奶知道?”
林硯笑了。這次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眼尾彎起一道柔和的弧線,像初春解凍的河面漾開的漣漪。“怕。”他坦然點頭,“怕得睡不着覺,怕得把《朱子家訓》抄了三遍,怕得連給奶奶買藥都不敢走南街那條近路——就怕迎面撞見你。”
知白“噗嗤”一聲,差點笑出來,又趕緊咬住下脣。
“可更怕的,”他往前傾身,氣息幾乎要拂上她的睫毛,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是錯過你。”
轟——
知白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不是驚雷,是無數細小的煙花同時升空,在顱內無聲地、絢爛地炸裂,將所有理智、所有防備、所有日復一日築起的堤壩,盡數焚成灰燼。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孤注一擲的溫柔。那溫柔沉甸甸的,壓得她無法呼吸,卻又讓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鮮活地、劇烈地跳動着。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知白!林硯!快出來看!”奶奶洪亮的聲音穿透廚房門板,帶着一股子難以抑制的興奮,“西頭老槐樹底下,堆了個多大的雪人!戴草帽,還揣倆紅薯——哎喲喂,誰家娃娃這麼有靈氣!”
知白像被燙到般猛地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在櫥櫃上,震得碗碟叮噹響。她慌亂地低頭,胡亂抓起竈臺邊的圍裙往身上系,手指抖得繫了三次才勉強打了個結。
林硯卻沒動。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慌亂係扣的手上,又緩緩抬起,落在她緋紅的耳尖,最後,落進她一雙盛滿了水光、卻努力睜得圓圓的眼睛裏。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知白被他看得渾身發燙,心口那團火越燒越旺,幾乎要將她燒穿。她不敢再對視,倉促轉身,一把抓起水池邊的竹帚,拉開廚房門就往外衝。
“我、我去看看!”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奔出院子。
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她臉頰生疼,卻澆不熄耳根那團火。她一路小跑穿過青石巷,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她此刻失控的心跳。西頭老槐樹下果然立着個雪人,憨態可掬,草帽歪斜,懷裏真揣着兩隻紅豔豔的紅薯,在灰白天地間格外醒目。
奶奶正踮着腳,用枯枝給雪人畫眉毛,見她來了,樂呵呵地招呼:“快來快來!這雪人堆得靈性!瞧這鼻子,多翹!”
知白鬍亂應着,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自家院門方向。
林硯還沒出來。
她站在雪地裏,寒風捲着雪沫撲在臉上,心裏卻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撞得她胸口發悶。她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到耳後那粒小小的紅疹,輕輕一按,又癢又燙。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不緊不慢,踏雪而來。
知白沒回頭,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方纔更響,更急,幾乎要掙脫肋骨的束縛,撞破胸膛,奔向那個正朝她走來的人。
林硯在她身側站定。
他沒看雪人,只低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枚小小的、用蠟封好的紙包。
“喏。”他遞過來,語氣自然得像在遞一顆糖。
知白遲疑着接過來。紙包溫熱,隔着薄薄的蠟紙,能感受到裏面東西的柔軟與微韌。她低頭,小心翼翼剝開蠟封。
裏面是一小塊糯米糰子,白生生的,圓潤可愛,表面還沾着星星點點的黑芝麻粒,像撒了一把微縮的星辰。
“試做的。”林硯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昨兒晚上,熬了三個鐘頭的糯米漿,手都凍僵了。包得不好,有點扁……”
知白捏着那枚小小的湯圓,指尖微微發顫。它那麼小,那麼軟,卻沉甸甸的,壓得她掌心發燙。
她抬起頭,望進他眼裏。
他也在看她,目光澄澈,坦蕩,盛滿了整個冬天未曾消融的雪光,以及雪光之下,悄然湧動的、滾燙的春汛。
知白沒說話。
她只是慢慢將那枚湯圓,送到了自己脣邊。
糯米糰子入口即化,溫軟綿密,裹着黑芝麻濃醇的香與微苦,舌尖泛起一絲奇異的甜。那甜意順着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心口,燙得她眼眶發熱。
她嚼得很慢,很輕,彷彿在品嚐一件易碎的珍寶。
林硯一直看着她,沒說話,只是在她嚥下最後一口時,極輕、極緩地,彎了彎嘴角。
風停了。
雪也停了。
陽光忽然刺破雲層,金燦燦地灑下來,落在兩人之間尚未融化的雪地上,折射出細碎耀眼的光。知白站在光裏,睫毛上沾着一點未化的雪晶,亮晶晶的,像墜了星子。
她忽然想起昨夜掃雪時,奶奶坐在堂屋門檻上,一邊剝着新買的桂圓乾,一邊絮絮叨叨:“硯伢子這孩子,打小就軸。小時候爲追一隻跑丟的紙鳶,能順着河灘跑十裏地,鞋都跑破了底,也不肯回頭。知白啊,有些事兒,就跟那紙鳶似的……線攥在手裏,風一來,它就往上躥,攥得越緊,它飛得越高。可你要真鬆了手……”
奶奶沒說完,只把一顆飽滿的桂圓肉塞進她嘴裏,甜汁在舌尖迸開,清冽微甘。
知白當時含着桂圓,含含糊糊地應着,心卻飄到了別處。
此刻,那顆桂圓的餘味似乎又漫了上來,混着嘴裏的芝麻香,甜得她鼻尖發酸。
她看着林硯,看着他被陽光鍍上金邊的睫毛,看着他微揚的脣角,看着他眼中只映着她一人的、清晰而專注的倒影。
然後,她抬起手,不是去擦眼角,而是伸向他。
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坦蕩,安靜,帶着一種豁出去的、孤勇的溫柔。
林硯的目光落在她攤開的掌心,停頓了一秒。
接着,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
沒有遲疑,沒有猶豫。
修長的手指,帶着薄繭與溫度,堅定地、輕輕地,落進了她的掌心。
十指相扣。
那一瞬,知白聽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聽見雪水在屋檐下滴落的輕響,聽見遠處不知誰家孩童追逐的歡笑,聽見整個冬天,在她心尖上,悄然碎裂、消融,匯成一條奔流不息的、溫暖的河。
她沒看雪人,沒看陽光,沒看青石巷裏嫋嫋升起的炊煙。
她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一個,卻無比清晰,無比真實。
原來所謂春天,並非始於枝頭第一朵怯生生的花苞。
而是始於某個人,握緊你手心的那一刻。
風又起了,卷着細雪,打着旋兒,從他們交疊的手指間,輕輕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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