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是坐在一張輪椅上出皇宮的。
他已經有近十年沒怎麼出皇宮了。
他記得上一次出皇宮,還是劉建軍終於說服了禮部那羣老頑固,在皇宮裏鋪設電路的時候。
那次,他走在長安街頭,看到了被電燈照...
那人是禮部侍郎王珪,額角沁着汗珠,官袍下襬被馬鞍蹭得皺巴巴的,跪在青磚地上時膝蓋發出一聲悶響。他雙手高舉過頭頂,呈上一封火漆封印的奏牘,聲音裏壓着難以掩飾的焦灼:“陛下離京半月,宮中、朝中、乃至關中數州,積壓奏章已堆滿崇文館三間耳房!太史令昨夜觀星,見紫微垣偏移三分,天象有異;工部報說曲江池疏浚工程遇古墓羣,出土青銅器數十件,紋樣前所未見,尚無定論;更兼隴右節度使八百裏加急密奏——吐蕃遣使入長安,不走鴻臚寺正途,反於終南山私會前朝宗室餘孽,言及‘故國重光’四字,語焉不詳……”
劉建軍伸手接過那封奏牘,沒拆,只掂了掂分量,嗤笑一聲:“喲,好傢伙,半個月沒盯梢,連墳都給你刨出來了?”
李賢卻未應聲。他目光越過王珪汗溼的後頸,落在皇城朱雀門上方那塊斑駁的匾額上。“大唐”二字鐵畫銀鉤,漆色剝落處露出底下陳年木紋,像一道癒合又裂開的舊傷。風從門洞裏穿過來,帶着初春特有的乾澀塵味,混着遠處曲江池方向飄來的淡淡水腥氣。他忽然想起在巴州院門口,繡娘踮腳替他拂去肩頭一片棗樹落花的樣子——那花瓣極薄,一碰就碎,碎成粉紅的絮,沾在玄色蟒袍上,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雪。
“起來吧。”李賢的聲音很輕,卻讓王珪肩膀一鬆,“先帶路,去含元殿。”
王珪起身時腿腳發軟,幾乎踉蹌。劉建軍抬手扶了他一把,順手將那封奏牘塞進自己袖袋,指尖不經意刮過王珪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新結的淺疤,細長,微微凸起,像條凍僵的蚯蚓。劉建軍眼神一閃,沒說話,只拍了拍王珪後背:“走快些,陛下餓了。”
含元殿前丹陛兩側,十二尊石麒麟依舊昂首踞坐,鬃毛被百年風雨蝕得模糊,但爪下雲紋仍清晰可辨。李賢拾級而上時,靴底踏在漢白玉階上,發出空 hollow 的迴響。這聲音他熟悉——當年還是太子時,每逢朔望大朝,他都要這樣一級一級走上來,聽百官山呼萬歲,看日光把金瓦照得刺眼,晃得人睜不開眼。可今日,他竟覺得那光有些燙,燙得眼皮發酸。
殿內香爐裏燃的是沉水香,濃而不鬱,嫋嫋升騰,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織出淡青色的網。殿心蟠龍金柱盤旋而上,龍睛嵌着琉璃,幽幽反着光。李賢在御座前站定,未坐。他抬手撫過龍椅扶手上一道細微的刻痕——那是他十歲那年,用小刀偷偷刻下的“賢”字,刀鋒歪斜,深淺不一。如今那字已被金漆覆蓋,只餘一點不易察覺的凸起,硌着指尖。
“把東西搬進來。”劉建軍朝殿外揚了揚下巴。
兩名內侍抬着個紫檀木匣入內,匣蓋掀開,裏頭並非奏章,而是一疊素箋。紙是巴州產的麻紙,略粗糲,邊緣微黃,上頭墨跡淋漓,全是李賢自己的字:有菜畦邊隨手記下的豆苗抽蔓日期,有棗樹新芽冒尖的時辰,有繡娘熬粥火候的批註,甚至還有劉老二教他辨認野菜時畫的幾筆草圖,歪歪扭扭,旁註“此物名‘婆婆丁’,焯水去苦,拌醬極香”。
王珪看得目瞪口呆。劉建軍卻笑着抽出一張,念道:“正月廿三,晴。院中棗樹發新芽,嫩綠,掐之汁微澀。繡娘言,此芽可泡茶,清肝明目。試之,微苦,回甘甚久。”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賢,“陛下,您這茶,可比含元殿的貢焙龍團,醒神多了。”
李賢沒笑。他拿起最上面一張素箋,背面竟還粘着半片乾枯的棗樹葉,葉脈清晰如刻。他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葉面,忽然問:“王侍郎,你腕上那道疤,何時添的?”
王珪臉色霎時慘白,撲通又跪倒:“臣……臣不慎爲硯臺所割……”
“硯臺?”劉建軍踱到他跟前,靴尖輕輕點了點王珪膝頭,“王侍郎,你這傷,是刀口,不是割口。而且,”他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是橫的。橫刀,抹脖子的刀法,才這麼短、這麼平、這麼狠。誰教你這麼割的?”
王珪渾身篩糠,額頭抵着冰涼地磚,汗珠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殿內死寂,唯有香爐裏沉水香燃燒的微嘶聲,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李賢卻轉身走向窗邊。窗外,一株老梅尚未謝盡,枝頭零星掛着幾朵殘紅,在料峭春風裏輕輕顫動。他望着那點紅,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朕記得,永徽六年冬,你父親王晊任岐州刺史時,曾因賑糧賬目不清,被御史彈劾。那時,是你連夜抄錄全州戶籍冊,逐戶覈對,三日三夜未閤眼,最終查出倉吏虛報流民千餘口,貪墨米粟三百石。聖人親口贊你‘骨鯁如鐵,心思如發’。”
王珪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
“後來呢?”李賢依舊望着梅花,“你父親被貶嶺南,你棄文從武,隨軍西徵,在龜茲城下斷了左臂,以斷臂蘸血,在降幡上寫‘大唐’二字。再後來,你回朝,做了禮部主事,專管藩國文書往來。你記得每一份國書上的火漆紋樣,記得每個使節腰牌的銅鏽深淺,記得吐蕃贊普第三子右耳後那顆痣的位置……這些,都是你教給朕的。”
劉建軍靜靜聽着,袖中手指緩緩收攏。
李賢終於轉過身,陽光從他身後斜切進來,將他身影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王珪顫抖的指尖前:“所以,當你說‘吐蕃使節私會宗室餘孽’時,朕信。但朕不信,你會用一把刀,學着刺客的手法,在自己身上刻下求救的暗號。”
王珪猛地抬頭,眼中淚光與驚駭交織。
“你腕上這道疤,”李賢緩步走近,影子徹底籠罩住王珪,“是告訴朕,有人在逼你遞這份密奏。逼你把‘私會’二字,釘死在某個姓李的人頭上。而這個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蟠龍金柱,掃過樑上彩繪的雲氣仙鶴,“此刻,就在長安城中,呼吸與朕同頻,心跳與朕共振。他讓你送這把刀來,就是想看看,朕這把刀,還磨不磨得快。”
王珪喉頭滾動,終於哽咽出聲:“陛下……是……是東宮……”
“東宮?”劉建軍冷笑,“李弘那小子?他連自己襪子丟了幾隻都數不清,還能數得清終南山裏藏了幾條狗?”
李賢卻抬手止住了劉建軍。他彎腰,親自扶起王珪,動作輕緩,像扶起一株被風吹折的幼苗:“起來。別怕。朕帶你去個地方。”
三人出了含元殿,未乘輦,徒步穿過宣政殿、紫宸殿,一路向北。宮牆高聳,夾道寂靜,唯有宮人遠遠看見便伏地叩首,額頭觸地之聲連成一片細密的鼓點。李賢腳步不疾不徐,劉建軍落後半步,王珪則踉蹌跟在最後,袖口無意識地反覆摩挲着那道新疤。
他們最終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宮苑前。門楣上懸着一塊褪色木匾,字跡漫漶,依稀可辨“集賢”二字。此處原是高宗朝修《芳林要覽》的書局舊址,後漸荒廢,只餘幾間灰瓦屋宇,圍在半人高的荒草裏。門前青磚縫隙裏,鑽出幾簇嫩綠的蒲公英,絨球在風裏輕輕搖晃。
李賢推門而入。
院內景象卻令王珪倒抽一口冷氣——荒草早已刈盡,土地翻得鬆軟黝黑,壟溝筆直如尺量。數十畦菜蔬青翠欲滴:菠菜肥厚,韭菜挺拔,豌豆苗攀着細竹架向上伸展,嫩須捲曲如嬰兒的小指。菜畦盡頭,一方小小魚池泛着粼粼波光,幾尾錦鯉倏忽遊過,攪碎一池天光雲影。
更令人驚愕的是,池畔柳樹下,竟支着一架竹榻。榻上鋪着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榻邊小幾上,一隻陶罐插着幾枝新採的野薔薇,花瓣粉白,蕊心鵝黃。
“這是……”王珪失聲。
“朕的菜園子。”李賢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曬出的淡淡麥色,“也是朕的書房。”
他蹲下身,撥開一叢韭菜,指尖拈起一粒褐色蟲卵,輕輕碾碎:“你看,韭菜根下這蟲,叫‘韭蛆’,專啃嫩根。若只用藥殺,藥性殘留,喫了傷人。不如引瓢蟲來喫它,瓢蟲喫飽了,自然散去。人亦如此。”他直起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有些毒,不必用刀刮骨,只需放幾隻瓢蟲進去。”
劉建軍不知何時已蹲在魚池邊,用一根柳枝撥弄着水面:“王侍郎,知道這池子裏的魚,爲啥不餵食麼?”
王珪茫然搖頭。
“因爲餵了,它們就懶了,只等着人投食,忘了怎麼覓食。可這池子不大,水活,藻類多,蟲子也多。它們遊着遊着,就飽了。”劉建軍甩掉柳枝上的水珠,笑嘻嘻看向王珪,“人吶,有時候也得餓一餓,才知道自己肚子裏,到底裝的是真貨,還是餿飯。”
王珪如遭雷擊,怔在當場。風過處,柳枝拂過他汗溼的鬢角,帶來一絲微涼。
李賢走到竹榻前,伸手撫過那粗布榻面,指尖感受着布紋的粗糲:“這布,是繡娘手縫的。她總說,太滑的緞子睡着硌得慌,粗布才踏實。”他掀開榻邊一隻藤編小筐,裏面整齊碼着幾卷竹簡,簡冊邊緣磨損得發亮,“這是《齊民要術》的巴州本,繡娘用指甲掐着行距,一頁頁校過。她說,種菜和治國,道理一樣——根要扎得深,葉要見得光,肥要施得勻,蟲要防得早。”
他抽出一卷,遞給王珪:“拿回去。今夜,把吐蕃使節在終南山的足跡,按這竹簡裏的‘追跡法’,一寸一寸,重新捋一遍。不是找他們見了誰,是找他們……踩壞了哪幾株草,驚飛了哪幾只雀,又在哪個山坳裏,遺落了一顆帶血的牙齒。”
王珪雙手接過竹簡,竹片冰涼,卻彷彿燒得他掌心發燙。
“還有,”李賢走向院門,身影被斜陽鍍上金邊,“去趟太醫署,取一劑安神湯。劑量嘛……”他回頭一笑,眼角的細紋舒展如春水漣漪,“按你腕上這道疤的深淺,煎三碗,服一碗,餘下兩碗,留着。等下次,有人再逼你劃第二道的時候,熱了喝。”
王珪捧着竹簡,深深俯首,額頭觸地,久久未起。再抬頭時,只見李賢與劉建軍並肩立於門外。夕陽熔金,將兩人身影拉長,交疊在青磚地上,如一幅未乾的墨畫。風裏,傳來極輕的哼唱聲,調子簡單,是巴州鄉間哄孩子入睡的謠曲,斷斷續續,卻奇異地壓過了宮牆外隱約的市聲。
王珪抱着竹簡,一步一步退出集賢院。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浮在漸濃的霧氣裏,像無數盞小小的、搖曳的蓮燈。他忽然明白,陛下未曾歸位,而是從未離開——那半月巴州的炊煙、棗樹的蔭涼、繡娘指尖的溫度,早已悄然滲入這巍峨宮闕的每一道磚縫、每一縷梁塵。他低頭看着腕上那道新疤,它不再猙獰,倒像一枚剛剛啓封的印鑑,在漸暗的天光裏,微微發燙。
而此時,含元殿後,一條無人經過的夾道深處,陰影濃得化不開。一個身着內侍服飾的身影悄然立在硃紅宮牆下,手中銅漏滴答,水聲細不可聞。他垂着眼,盯着腳下青磚縫隙裏鑽出的一莖倔強的狗尾巴草,草尖在晚風裏輕輕搖晃,晃得他瞳孔深處,映出兩簇幽微跳動的、不屬於這個黃昏的冷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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