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盛唐:劉建軍今天要幹嘛 > 番外:原來你也在這裏

“主人,您定的唐歷1409年冬月廿八下午兩點的鬧鐘已經到時間了,小艾正在喚您起牀。”

桌上的智能音響響起,李賢茫然的睜開眼。

眼前是明晃晃的工作室,桌頭上擺着厚厚的一摞文檔,這是星月娛樂爲...

那人是禮部侍郎王珪,額角沁着汗珠,官袍下襬被馬鞍蹭得皺巴巴的,跪在青磚地上時膝蓋發出一聲悶響。他雙手高舉過頭頂,呈上一封火漆封印的奏牘,聲音裏壓着難以掩飾的焦灼:“陛下離京半月,宮中、朝中、乃至關中數州,皆有急務堆積如山!尤其東宮……東宮那邊,昨日申時三刻,太子李弘於承乾殿後苑暈厥,太醫署已會診三次,脈象沉細如絲,藥石罔效,只道是‘心神耗竭,元氣不繼’,臣等不敢擅專,只將御醫手札與脈案一併呈上,請陛下聖裁!”

劉建軍眉頭一跳,下意識瞥了李賢一眼。

李賢卻未伸手去接那奏牘,只靜靜看着王珪伏在地上的脊背,那脊背微微顫抖着,像一張拉滿又鬆了弦的弓。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接奏牘,而是輕輕按在王珪肩頭。指尖觸到官袍下嶙峋的肩胛骨,硌得人心口發緊。

“起來吧。”李賢聲音很平,沒有怒意,也沒有驚惶,倒像巴州莊子外那口老井的水,深而涼,“太子醒了麼?”

王珪一怔,額頭幾乎貼上磚縫:“回陛下……尚未甦醒。御醫說,若今夜子時前不醒,恐……恐需備……”他喉結上下滾動,後半句終究沒敢出口。

李賢點了點頭,彷彿只是聽聞今日天氣不佳,轉身對劉建軍道:“去承乾殿。”

劉建軍沒應聲,只朝身後招了招手。兩名內侍立刻小跑上前,一人迅速掀開馬車簾子,另一人則將早備好的紫檀嵌玉步輦穩穩停在階下。步輦四角垂着素白鮫綃,綃紗上用金線繡着細密的雲紋,在正午灼熱的光線下泛着微光。

繡娘扶着李賢的手臂欲登輦,李賢卻忽而頓住。他低頭看着自己那隻手——指節粗大,掌心覆着薄繭,是握過鋤頭、扶過犁鏵、也握過繡娘溫潤手掌的手。這手,上月還在巴州棗樹下剝新摘的青棗,果肉清甜汁水濺在虎口;此刻,卻要按在承乾殿那冰冷沉重的蟠龍金柱上,去聽一個少年太子瀕死的呼吸。

他輕輕抽回手,對繡娘道:“你先回棲鳳殿歇着,我過去看看。”

繡娘眸光微動,只將手中蒲扇遞還給他,指尖在他掌心極輕地一劃,像當年在棗樹下替他拂去衣襟上的浮塵。她什麼也沒說,只頷首,由兩名女官攙扶着,轉身踏上另一乘青帷軟轎。

李賢這才登上步輦。抬輦的內侍屏息,腳步無聲,步輦平穩得如同浮在水面。劉建軍落後半步,跟在輦側,目光掃過皇城硃紅高牆。牆頭幾株野草在熱風裏搖晃,灰撲撲的,莖稈卻硬挺。

承乾殿的空氣是凝滯的。

濃重的藥味混着沉水香,沉甸甸地壓在人的鼻腔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浸透苦汁的棉絮。殿內燻着極淡的安神香,可那香壓不住底下翻湧的焦灼。太醫署卿、尚藥局令、東宮詹事、左右庶子……十餘名官員垂手肅立在丹陛之下,連咳嗽都不敢出聲。殿角銅壺滴漏的“嗒、嗒”聲,清晰得令人心慌。

李賢徑直穿過人羣,走向東暖閣。

暖閣內帷幔低垂,光線幽暗。李弘躺在寬大的紫檀拔步牀上,面色灰敗,嘴脣泛着青白,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血肉。他胸膛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只有手腕內側搭着的三根手指下的脈搏,還在極其緩慢地搏動,一下,又一下,像被狂風摧折後僅存的一點餘燼。

牀前,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正俯身,以銀針細細刺入太子足底湧泉穴。銀針尾端繫着極細的紅線,隨着他手腕極輕微的捻轉,紅線微微顫動。老太醫額上全是汗,手背上青筋繃起,顯是用了十二分心力。

李賢在牀畔站定,並未驚擾。他靜靜看着兒子的臉——這張臉,輪廓依稀有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可那眉宇間,卻分明烙着長孫皇後溫婉堅韌的印記,還有……還有幾分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固執的疲憊。

劉建軍悄然立於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弘兒這病,來得蹊蹺。半月前還好好的,親自監造麴江池水利圖樣,連着七日宿在工部值房。後來……就漸漸不對勁了。先是咳,繼而厭食,夜裏常驚醒,說夢見曲江池水漫過長安城牆,淹了大明宮,淹了太極宮……再後來,便是整日昏沉,連奏章都看不了半刻。”

李賢沒說話,只伸出手,輕輕覆在李弘冰涼的手背上。那手瘦得驚人,腕骨嶙峋,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就在他掌心落下的瞬間,李弘的眼睫猛地一顫!

那顫動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可李賢的手背卻清晰地感到了——像一片枯葉墜在掌心。

他屏住呼吸。

李弘的眼皮緩緩掀開一條縫隙。瞳孔渙散,茫然地映着帳頂繁複的雲錦花紋,焦點遲遲無法聚攏。他的嘴脣翕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含混的氣音,乾裂的脣瓣被扯開一道細小的血口。

“父……皇……”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李賢立刻俯身,耳貼近:“弘兒,父皇在。”

李弘的目光艱難地轉向他,渙散的瞳孔裏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亮光,像風中殘燭掙扎着燃起一豆火苗。他枯瘦的手指突然用力,死死攥住李賢的袖口,指節泛白,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曲……曲江……”他喘息着,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氣,“水……在漲……堤……堤潰了……父皇……快……快去……”

話音未落,他眼中那點微光驟然熄滅,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攥着李賢袖口的手,無力地滑落下去。

殿內死寂。

老太醫手中的銀針“叮噹”一聲掉在青磚地上,滾了幾滾,停在李賢腳邊。

李賢緩緩直起身,臉上沒有悲慟,沒有震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靜。他彎腰,撿起那根銀針,指尖摩挲着冰涼的針身,彷彿在掂量它有多重。

“曲江池。”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暖閣的空氣都爲之凍結,“半月前,誰在主理曲江池疏浚?”

丹陛之下,一名身穿緋袍、面容清癯的官員越衆而出,跪伏於地,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工部侍郎裴行儉,叩見陛下。曲江池疏浚,自去歲冬始,由臣督理。”

李賢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深潭:“裴卿,你告訴朕,曲江池水位,比往年同期,高了多少?”

裴行儉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聲音艱澀:“回陛下……高……高了三尺七寸。”

“三尺七寸?”李賢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沒有一絲溫度,像長安初春河面尚未化盡的薄冰,“裴卿,朕記得,去年秋,戶部報上來,爲修曲江池,撥付的糧秣錢帛,夠養活關中三萬流民一整年。”

裴行儉渾身一抖,伏得更低:“臣……臣罪該萬死!”

“不。”李賢的聲音陡然轉冷,斬釘截鐵,“你無罪。你督工勤勉,日夜操勞,朕是知道的。”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蒼白的臉,“有罪的,是那些把糧秣錢帛,變成曲江池裏三尺七寸濁水的人;是那些在曲江池畔修起亭臺樓閣、在池中放養金鯉、在堤岸遍植牡丹的人;是那些把百姓的活命糧,砌進自己享樂根基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傳朕旨意——”李賢的聲音忽然拔高,帶着一種久違的、不容置疑的鋒銳,“即刻起,曲江池所有在建園林、亭臺、遊舫,盡數停工!所有工匠,轉赴涇陽、三原、高陵諸縣,修築鄭國渠支渠!所用物料,盡數調撥!”

他目光如電,射向裴行儉:“裴行儉聽旨!着你即刻卸去工部侍郎之職,戴罪立功,親赴涇陽,監修鄭國渠支渠!若支渠不成,或再有貪墨舞弊之事,提頭來見!”

“臣……領旨!”裴行儉重重叩首,額頭鮮血滲出,在青磚上留下一點刺目的紅。

李賢不再看他,轉身,目光落在牀榻上昏迷的李弘身上。他沉默良久,忽然對劉建軍道:“去把長安所有道觀、佛寺的住持、方丈,都請來。朕要他們,今夜子時,齊聚曲江池畔。”

劉建軍一愣:“陛下,這是……”

“朕要他們,”李賢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篤定,“爲曲江池,爲關中,爲朕的太子……做法事。”

暖閣內一片譁然。太醫署卿愕然抬頭,詹事大人張了張嘴,最終又頹然閉上。

劉建軍深深看了李賢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震動,有不解,更有一種深藏的、瞭然的痛惜。他什麼也沒問,只躬身應道:“喏。”

李賢沒有離開。他在李弘牀畔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握着兒子枯瘦的手,一言不發。窗外日影西斜,將他孤峭的側影投在紫檀牀柱上,拉得很長很長。

直到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內侍秉燭進來,他才緩緩起身。臨出門前,他停住腳步,對守在門邊的老太醫道:“李弘的藥,撤了。換一碗清水,放在他枕邊。”

老太醫驚愕抬頭:“陛下?這……這如何使得?”

李賢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他若渴,自會喝。他若不渴……便讓他睡。”

夜幕低垂,曲江池畔。

沒有鐘鼓,沒有梵唄,沒有道士的符籙,也沒有僧人的木魚。只有風掠過水麪的嗚咽,和岸邊無數火把噼啪燃燒的爆裂聲。

百餘名來自長安各大寺觀的住持、方丈、觀主,身着最隆重的法衣,手持最古老的法器,卻並未排佈陣法,亦未吟誦經文。他們只是沉默地佇立在池畔,面向那一池在火光下翻湧着暗紅色波光的渾濁池水,靜默如林。

李賢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冕旒,只束玉帶,立於最前方。他身邊,是同樣一身玄衣的劉建軍。兩人身後,是肅立如鐵壁的禁軍。

風很大,吹得火把獵獵作響,也吹得李賢的衣袍獵獵翻飛。他望着池水,目光沉靜,彷彿在看一泓深不可測的古井。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陛下……貧道斗膽,敢問,此番法事,所求爲何?”

李賢緩緩轉過身。火光映着他半邊臉,另一半隱在濃重的陰影裏,明暗交界處,線條冷硬如刀削。

“所求?”他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朕不求神佛降福,不求水退災消。”他抬起手,指向遠處長安城黑黢黢的輪廓,聲音不高,卻穿透風聲,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耳中,“朕只求……曲江池的水,能映出長安城裏,每一雙餓得發綠的眼睛;每一雙凍得開裂的手;每一雙因無糧而空洞的眸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震驚、困惑、繼而羞愧的臉。

“朕更求……”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令人心魂俱顫的力量,“這一池濁水,能照見朕,照見你們,照見這滿朝朱紫,到底是誰,把百姓的活命水,變成了自家的玩賞景!”

風,驟然停了。

火把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瞬。

死寂。絕對的死寂。只有曲江池水,依舊在黑暗裏無聲地、渾濁地盪漾。

李賢不再言語。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池邊一塊半沒於水中的青石。石上溼滑,覆着厚厚的青苔。他俯身,伸出右手,探入那冰冷刺骨的水中。

水很冷。冷得刺骨。

他緩緩攪動,渾濁的池水翻湧,幾片枯黃的落葉打着旋兒沉入水底。他攪了很久,很久,手臂浸在水裏,一動不動,彷彿要將整條曲江池的污濁,都攪動起來,都沉澱下去。

劉建軍默默上前,解下自己的玄色外氅,輕輕披在李賢肩頭。那外氅帶着他身上的體溫,乾燥而厚實。

李賢沒有回頭,只是左手輕輕拍了拍劉建軍的手背,然後,繼續攪動着那池水。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從他浸在水中的右手指尖傳來——

“叮。”

不是金屬撞擊,也不是玉石相碰。

是水珠,從他溼透的指尖,滴落,在青石上,發出的一聲輕響。

緊接着,第二滴。

第三滴。

“叮……叮……叮……”

水珠落地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裏,竟奇異地蓋過了風聲,蓋過了遠處坊市隱約的犬吠,蓋過了所有人壓抑的呼吸。

那聲音,不疾不徐,穩定得令人心安。

李賢終於緩緩收回手。他甩了甩水珠,指尖在火光下閃着微光。他轉過身,面對着滿池倒映的、跳動的、無數個破碎的火光,也面對着身後無數張寫滿震撼與惶惑的臉。

“法事,”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澄澈,“做完了。”

他抬腳,踏離青石,玄色靴底踩在乾燥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回宮。”

夜風捲起,吹散了池面上最後一點漣漪。曲江池水,在火光下,依舊渾濁,卻彷彿……不再那麼令人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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