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歡呼對於陳景淵來說只是一個小插曲。
伴隨着陳景淵走進影院中,一些看到的明星工作人員都紛紛湊了過來。
目前儘管有一些大咖還沒有到,但一些小明星都已經早早到來。
畢竟首映儀式其實是一...
燕京工業小學體育館的燈光在年會結束後的第三天依然亮着,只是再沒有西裝革履的高管們踩着節拍踉蹌挪步,只剩幾臺攝像機孤零零架在角落,鏡頭蒙塵,像被遺忘的證人。
陳景淵獨自站在空曠的籃球場中央,腳下是尚未完全擦淨的熒光膠帶痕跡——那是彩排時標記C位與副C位的藍線。他低頭看着自己鞋尖,那雙定製牛津鞋的邊緣已沾了灰,鞋帶鬆了一截,垂在腳踝外。他沒彎腰繫,只是靜靜站着,聽空調低沉的嗡鳴,聽遠處保潔阿姨推着水桶經過走廊時輪子碾過地磚的“咯吱”聲,聽自己呼吸裏尚未散盡的、混着薄荷糖餘味的疲憊。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消息,是喬雨傑發來的截圖:魔都靜安區一套三房兩廳的二手房掛牌頁面,總價一千四百八十萬,首付四百四十四萬,貸款十年。戶型圖右下角標着鮮紅小字:“業主急售,誠心出售,可議價。”
配文只有一句:“老大,我看了三套,這是最合適的。學區、地鐵、菜場、社區醫院,步行十分鐘全齊。就是……裝修得翻新。”
陳景淵拇指劃過屏幕,停在“可議價”三個字上。他忽然想起彩排那天,劉志平端着保溫杯站在舞臺側幕,一邊看王楚燃跳錯第八個八拍一邊嘆氣:“老陳啊,你這助理,比我們當年管人還細。”他當時沒接話,只點頭,目光卻落在喬雨傑身上——那人正蹲在臺階邊幫一個舞蹈老師撿散落的節拍器電池,脊背挺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指腹有常年握筆和敲鍵盤磨出的薄繭。
他抬手,回了一個字:“好。”
三秒後,轉賬到賬提醒彈出:四百四十五萬元,備註欄寫着“雨傑購房首付款”。多出來的一萬,是預支的三個月工資。
手機又震。
這次是於玉致,司機,也是跟了他五年、從鵬城一路開到燕京的老員工。信息很短:“陳總,魔都嘉定那邊的新盤,‘梧桐苑’,均價四萬一平。我約了明天上午十點看樣板間。您要是方便,能陪我去趟麼?”
陳景淵盯着這行字看了十秒。嘉定離市區遠,但地鐵十七號線直達虹橋,再換乘兩站就是北外灘。於玉致沒提學區,沒提商業,只說“梧桐苑”,名字聽着就踏實,像他這個人——不爭不搶,方向盤握得穩,連停車入庫都卡着釐米數。他想起上次於玉致修車,發現引擎蓋底下機油濾清器漏油,自己蹲在維修廠水泥地上擰了四十分鐘螺絲,工裝褲膝蓋處蹭掉一大塊漆,卻笑着遞來一杯熱豆漿:“老闆,喝點暖身子,別感冒了。”
他回:“明早八點,酒店門口等。”
放下手機,他轉身走向後臺。門推開時,一股混合着汗水、髮膠和廉價香薰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是彩排時留下的氣息,頑固得像某種烙印。更衣室最裏頭,一面落地鏡上還貼着張便籤紙,字跡潦草,是王楚燃寫的:“C位=心跳加速器,慎入!”下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旁邊被誰用黑色記號筆狠狠打了個叉。
陳景淵伸手,指尖按在那個叉上,用力擦了兩下。墨跡暈開,變成一團模糊的灰黑,像一塊未癒合的舊痂。
他沒擦完。
轉身離開時,鏡子裏映出他半張側臉,下頜線繃得極緊,眼神卻意外地平靜。不是無波,而是深潭底部那種沉下去的靜——彷彿所有喧囂、所有被鏡頭追逐的滑稽、所有高管們強撐的體面與私下的算計,都已沉底,只餘下澄澈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第二天清晨七點五十分,陳景淵提前十分鐘抵達酒店大堂。於玉致已經到了,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拎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見他過來,於玉致沒說話,只把包遞過去:“給您帶的豆漿油條,趁熱。”
陳景淵接過,指尖觸到帆布包粗糙的紋理,油條紙袋還帶着溫熱的潮氣。“謝了。”他道,聲音比平時低些。
車子駛出燕京城區,沿着京滬高速向南。窗外,華北平原在冬日晨光裏鋪展,枯黃的麥茬地、結着薄冰的溝渠、零星幾棵掛着乾癟柿子的樹,沉默而遼闊。於玉致開車很穩,雙手始終搭在方向盤九點十五分位置,車速恆定在112公裏每小時,不多不少。收音機裏放着燕京交通廣播,女主持人用甜潤的嗓音播報路況:“……滬寧高速蘇州段,因團霧臨時管制,預計通行時間延長四十分鐘,請駕駛員朋友保持車距,耐心等待……”
於玉致沒調臺,也沒關掉。他只是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半度,然後從副駕手套箱裏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遞給陳景淵。
紙上是手寫的購房計劃表,字跡工整如印刷體。
第一行:【月供】29,850元(按基準利率上浮10%計算,含公積金)
第二行:【家庭月支出】水電煤1200+物業費2800+車貸3600+父母贍養費5000=12600元
第三行:【結餘】稅後月收入78,000元 - 月供29,850元 - 家庭月支出12,600元 = 35,550元
最後一行加粗:【結餘資金用途】①預留三年家庭應急金(42.66萬)②兒子明年小升初擇校基金(20萬)③餘款定投滬深300指數基金(年化目標6.5%)
陳景淵一頁頁翻過去,紙張邊緣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他沒說話,只是把紙仔細摺好,放進西裝內袋。車子駛入蘇州境內,霧氣漸濃,前方車輛尾燈在灰白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紅。於玉致降下車速,打開霧燈,車窗玻璃上很快凝起細密的水珠。
“陳總,”他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像在彙報一個無關緊要的數據,“前天夜裏,我查了企鵝集團內部通訊錄更新記錄。”
陳景淵沒應聲,只是側過臉。
“您名字後面,新增了一行標註。”於玉致頓了頓,目光始終盯着前方被霧氣籠罩的路,“‘小馬哥特別關注序列,優先級:S級’。”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只有雨刷器規律刮擦擋風玻璃的“唰…唰…”聲,像某種倒計時。
陳景淵收回視線,望向窗外。霧靄深處,隱約可見幾棟灰白色的現代建築輪廓,玻璃幕牆反射着慘淡天光,冰冷,銳利,沉默地矗立在混沌之中。“知道了。”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雨刷聲吞沒。
於玉致沒再說話。他只是輕輕點了下頭,彷彿剛纔傳遞的並非一條足以撼動整個企鵝生態鏈的消息,而是一份天氣預報。
十點整,車子停在梧桐苑售樓處。沙盤巨大,水晶燈下,微縮的樓宇、綠植、噴泉熠熠生輝。銷售小姐笑容職業,語速飛快:“……嘉定新城核心,地鐵上蓋,九年一貫制學區,精裝交付,得房率高達82%……”
陳景淵沒聽後半句。他徑直走向沙盤角落,那裏用細小的銀色模型標着一期樓棟。他手指懸在半空,精準點在其中一棟的二十三層:“這一棟,東邊戶,視野最好的那套,現在有嗎?”
銷售一愣,隨即翻查平板:“有有有!2302,三室兩衛,朝南主臥帶飄窗,目前是樣板間狀態,可以隨時看。”
樣板間裏,陽光透過超大落地窗斜射進來,在淺灰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帶。於玉致站在客廳中央,慢慢轉了一圈,目光掃過廚房開放式島臺的石英石紋路、主臥飄窗下預留的閱讀角、兒童房牆面上預埋的防撞軟包槽。他什麼都沒碰,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丈量空間的尺子。
陳景淵走到他身邊,順着他的視線看去。飄窗臺面離地七十二釐米,恰好是成年人舒適倚靠的高度;兒童房門框內側,一道淺淺的凹槽,寬度三釐米——那是未來安裝安全防夾手裝置的位置。
“這房子,”於玉致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楔進寂靜裏,“我爸媽看過圖紙,說格局好。說以後孫子孫女來了,能在這兒跑。”
陳景淵沒接話。他彎腰,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銷售:“訂金。五十萬。現在轉。”
銷售雙手接過,指尖微顫:“好的好的!馬上辦!陳總您稍等——”
“不用。”陳景淵打斷她,目光落在於玉致臉上,“於師傅,鑰匙呢?”
於玉致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從夾克內袋掏出一把嶄新的、帶着金屬涼意的銅鑰匙,遞過去。陳景淵接過來,沒看鑰匙,只盯着於玉致的眼睛:“今天起,這房子是你家的。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你的。房產證上,只寫你一個人的名字。”
於玉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攤開在陳景淵面前。那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手背上幾道淺淺的舊疤,是多年前一次深夜加班送文件時,爲避開闖紅燈的電動車而猛打方向,手臂撞上車門留下的。
陳景淵沒把鑰匙放上去。他反手,將鑰匙緊緊攥進自己掌心,金屬棱角硌得生疼。然後,他伸出左手,覆在於玉致攤開的右手上。兩隻手,一隻常年握筆簽字、一隻常年握方向盤,交疊在一起,沉默而灼熱。
“於師傅,”陳景淵的聲音低沉下去,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紋,“以後,你開車,我坐副駕。車裏,永遠給你留個位置。”
於玉致沒抽回手。他只是緩緩合攏五指,將陳景淵的手也裹進自己寬厚的掌心裏。他掌心的溫度很高,帶着一種近乎執拗的暖意,穩穩託住那隻攥着鑰匙、指節泛白的手。
售樓處玻璃門外,霧氣不知何時悄然散盡。冬日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穿過潔淨的玻璃,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清晰、明亮、不容置疑的光斑。
同一時刻,魔都徐匯濱江,蘭可娛樂公司總部。
田希薇坐在自己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U盤,金屬外殼在陽光下閃着冷冽的光。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正暫停在一段視頻上——是企鵝年會後臺通道的監控畫面。時間戳顯示爲年會當晚23:17。畫面裏,陳景淵獨自一人走出消防通道,夜色中身影挺拔,肩線利落。他微微仰頭,似乎在看天上稀疏的星子,側臉線條在廊燈下顯得格外清峻。就在他抬腳欲走的瞬間,一隻手從畫面外伸入,自然地搭上他後頸,力道輕緩,帶着一種熟稔到近乎親暱的安撫意味。那隻手的主人並未入鏡,只留下一個修剪乾淨的、戴着一枚素銀戒的指關節。
田希薇放大畫面,反覆觀看那隻手搭上的角度、力度、停留的時間。三秒十七幀。她甚至能看清戒指內圈刻着的、極其微小的兩個字母:C·Y。
她忽然笑了。不是少女羞澀的笑,而是一種獵物終於鎖定目標、弓弦已然拉滿的、近乎冷酷的愉悅。她將U盤輕輕推入電腦USB接口,點擊複製。進度條緩慢爬升,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像一顆心在胸腔裏沉穩而有力地搏動。
窗外,黃浦江上貨輪鳴笛,汽笛聲悠長,穿透玻璃,沉甸甸地落進這個寂靜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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