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陳景淵提出來這個決策都同意,但劉玉蘭等人目光還是落在田希薇身上。
算起來田希薇纔是當事人,這件事情她纔是受害者。
“劉阿姨,陳大哥。”
“我對這個結果還是很滿意的。”
田希...
初七清晨,魔都細雨如絲,空氣裏浮動着溼漉漉的年味餘韻。陳景淵推開濱水小宅的落地窗,寒氣裹着水汽撲面而來,他抬手抹了把玻璃上凝起的薄霧,目光落在樓下那輛低調的黑色奔馳上——車門剛開,馮大炮撐着一把黑傘踏進雨幕,傘沿微微壓低,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眉宇間那股久未鬆動的沉鬱。
陳景淵沒下樓迎,只等馮大炮自己上來。
門鈴響得輕而穩,三短一長,是老規矩。陳景淵拉開門,馮大炮收傘立在玄關,鞋底沾着幾片被雨水打蔫的梧桐葉,身上帶着一股冷杉與舊書頁混合的氣息——那是他書房常年不開窗、稿紙堆疊成山後自然沁出的味道。
“坐。”陳景淵指了指客廳沙發,順手將一杯剛沏好的陳年普洱推過去。茶湯紅亮,浮着一層極細的金毫,熱氣氤氳中,兩人誰也沒先開口。
馮大炮端起杯子,吹了口氣,啜了一口,喉結微動,才道:“鍾楚溪的事,我聽說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
陳景淵垂眸看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淺淡的舊疤——去年拍《密室逃脫》時吊威亞失誤擦傷的,癒合後只剩一條銀線似的印子。“她拉踩田希薇,不是第一次。”他語氣平緩,彷彿在說天氣,“上個月‘新銳女演員商業價值榜’發佈,蘭可把田希薇排在第七,華藝通稿裏寫‘第七位尚屬稚嫩,難敵前三老牌電影咖之底蘊’——前三裏,鍾楚溪排第二。”
馮大炮沒接話,只將茶杯擱在矮幾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但除夕那天,通稿標題改成了《新生代電影咖崛起,田希薇網劇出身難登大雅》。”陳景淵指尖敲了敲桌面,節奏不疾不徐,“配圖是鍾楚溪在柏林電影節紅毯的照片,田希薇則用的是《密室逃脫》片場素顏抓拍——發稿時間,二十三點五十九分,卡着除夕最後一秒,專挑人最鬆懈、最不願撕破臉的時候下手。”
馮大炮終於抬眼,目光如刀鋒掃過陳景淵的臉:“你打算怎麼回?”
“不回。”陳景淵笑了下,笑意未達眼底,“回,就掉進她設的坑裏了。互黑通稿,誰發誰弱,誰先跳腳誰輸。蘭可若買十條反黑稿,華藝明天就能發二十條‘田希薇演技生硬、臺詞塑料、哭戲全靠眼藥水’——這賬,算不完。”
馮大炮沉默片刻,忽然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陳景淵面前:“《手機2》劇本初稿,馮導昨天凌晨三點發給我的。第四場,李雪蓮在央視演播廳後臺崩潰質問主持人:‘您當年誇我丈夫是道德楷模,現在又說他是騙子,那您是不是也騙過全國觀衆?’——這一段,他加了整整兩頁心理獨白。”
陳景淵沒碰信封,只盯着馮大炮的眼睛:“小崔老師最近在籌備新紀錄片《聲音的邊界》,春節前剛在央視一套播了預告片。”
“我知道。”馮大炮點頭,“所以馮導讓我轉告你——《手機2》定檔五月十八,海報已經做了三版,其中一版主視覺,是他站在話筒前,背後影子拉得很長,長得蓋住了半個央視臺標。”
屋外雨勢漸密,敲打玻璃的聲音由疏轉驟。
陳景淵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硬殼精裝的《中國廣播電視年鑑2017》,翻到第387頁,指着一行鉛字:“你看這裏——2017年央視主持人離職率同比上升47%,其中因‘輿論壓力過大’主動申請調崗的佔63%。小崔老師那年辭去《焦點訪談》製片人職務,官方說法是‘身體原因’,實際審批文件裏寫的卻是‘個人創作方向調整’。”
他合上書,轉身回來,將年鑑輕輕壓在牛皮紙信封上:“馮導想借《手機2》復出,華藝想靠它回血。但沒人記得,《手機1》當年票房破億,靠的不是馮大炮,是小崔老師那期《實話實說》連播三週,每期結尾他都對着鏡頭說:‘這部片子,講的是我們每個人心裏那部不敢開機的手機。’”
馮大炮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我不黑鍾楚溪。”陳景淵聲音沉下來,像浸過冷水的鐵,“我幫馮導把《手機2》熱度再推一把——不是靠熱搜,是靠真東西。你讓光線王常把《悲傷逆流成河》劇組的採訪提綱改一改,重點問導演:‘爲什麼選在上海取景?’‘魔都老電臺舊址裏的錄音棚,是不是刻意呼應《手機》第一部的聲效設計?’‘片中那個總在修收音機的老技工,原型是不是某位退居二線的央媒老前輩?’”
馮大炮瞳孔微縮。
“再讓企鵝視頻文娛頻道做一期特別策劃,《被刪減的臺詞:國產電影裏消失的三十分鐘》。”陳景淵語速加快,字字清晰,“第一期就做《手機1》。找三個剪輯師,分別還原影院版、DVD加長版、以及——馮導當年交上去、又被審查組退回的原始版。尤其那段李雪蓮在電話亭裏打完十個未接來電後,對着玻璃哈氣寫字的鏡頭:她寫的是‘救’,還是‘錯’,還是……‘崔’?”
雨聲忽然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慘白日光斜斜切進客廳,在茶幾上投下匕首似的光痕。
馮大炮盯着那道光,良久,緩緩伸手,將年鑑推開,露出底下信封一角。他沒拆,只是用拇指指甲,在信封右下角輕輕劃了一道——那裏印着華藝影視的暗紋水印,被指甲刮過後,顯出一點幾乎不可見的銀色反光。
“王常那邊,我今晚就打電話。”馮大炮站起身,重新撐開傘,“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這事若失控,小崔老師那邊翻臉,第一個捱罵的是馮導,第二個,就是你陳景淵。企鵝保不住你,蘭可也護不了你。到時候,你辭職容易,可田希薇、白露、甚至熱芭,她們的名字,都會被釘在‘煽風點火’的恥辱柱上。”
陳景淵送他到門口,接過傘,忽然道:“去年《芳華》路演,鍾楚溪在成都站說漏嘴,提了一句‘馮導說下部戲要拍更尖銳的東西’。這句話,被現場觀衆錄下來發到了豆瓣小組,瀏覽量八千,但沒人當真——因爲大家只當她是吹牛。”
馮大炮腳步一頓。
“可如果三天後,豆瓣出現一篇高贊長評,《從<芳華>到<手機2>:馮小剛的沉默三十年》,裏面精確列出《手機1》原始劇本裏所有被刪減的政治隱喻,再對照《芳華》裏何小萍在文工團門口反覆擦拭軍帽的鏡頭語言……”陳景淵將傘柄遞還給他,指尖冰涼,“你說,小崔老師會不會點開看?”
馮大炮沒接傘,只深深看了陳景淵一眼,轉身走入雨幕。黑色轎車無聲滑入街角,像一滴墨融進灰白的水裏。
陳景淵關上門,回到客廳。他沒開燈,就坐在那片將熄未熄的日光裏,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置頂對話框——備註是【熱芭-勿擾】。對話停留在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她發來一張照片:窗外菸花炸開的瞬間,光斑在玻璃上暈染成一片淡粉色的霧。下面一行小字:“今年沒上春晚,但和你一起看的煙花,比所有舞臺都亮。”
他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然後他點開另一個羣聊,名字叫【蘭可編導組-緊急】。羣裏沉寂了七天,此刻正瘋狂跳動消息:
【白露】:景淵哥!《悲傷逆流成河》導演剛通知,明天下午兩點臨時加一場補拍,地點換到外灘源那棟廢棄廣播大樓!說是……爲了還原九十年代電臺真實感!
【田希薇】:???那樓不是早就拆了嗎?上週我還路過,只剩個水泥殼子!
【白露】:(發來一張工作證照片)導演說,今早剛拿到特批文件,允許劇組進入——署名單位是: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監管協調處。
陳景淵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回覆。
他打開瀏覽器,新建一個無痕窗口,搜索欄輸入:“1998年上海人民廣播電臺技術科 退休人員名單”。
頁面加載出來,密密麻麻幾百個名字。他向下拖動,目光如針,在第三屏停住——
【張振國,男,1942年生,1998年12月於上海人民廣播電臺技術科退休,工齡37年,退休前職務:一級錄音師】
陳景淵點開旁邊“關聯新聞”鏈接,跳轉至一篇2005年的舊報道《老技師的耳蝸:記一羣聽不見掌聲的幕後英雄》。文中配圖是一位穿藍布工裝的老者,正俯身調試一臺老式磁帶機,耳廓上貼着助聽器的銀色導線,在陽光下泛着微光。圖片說明寫着:“張振國師傅調試的這臺機器,曾錄製過《東方夜新聞》開播第一期。”
陳景淵截圖,保存,命名:【張師傅-1998】
他關閉網頁,點開企鵝視頻內部通訊軟件,找到標註【輿情監測-A組】的聯繫人,發送一條消息:“調取近三個月所有提及‘張振國’‘上海電臺’‘錄音師’的社交平臺內容,按熱度排序,重點標註豆瓣、知乎、B站三平臺。兩小時內,我要看到簡報。”
發送成功。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黃浦江上傳來一聲悠長汽笛,像是某種古老的應答。
陳景淵起身走向廚房,燒水,泡麪。方便麪是熱芭昨天留下的,番茄牛腩味,包裝袋上印着一隻歪頭笑的小貓。他撕開調料包倒進去,熱水衝下去的瞬間,紅油浮起,香氣瀰漫開來——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想起大學時在宿舍煮麪,隔壁寢室傳來《手機1》DVD的對白:“……人活一輩子,誰還沒幾部不敢開機的手機?”
他攪了攪麪條,忽然停住。
筷子懸在半空,幾根面滑落回碗裏,湯麪漾開細密漣漪。
他盯着那圈漣漪,慢慢笑了。
原來不是所有水波,都需要巨石投下才能盪開。
有時候,只要一粒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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