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是個聰明女人。
婁家都可以說是何雨柱的附屬,今日不同往日。
當初在四九城,婁家確實有錢,但後來沒法只能離開。
只是到了香江那邊,已經被逼得無法立足,甚至要被人喫幹抹淨。
...
除夕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像一串串滾燙的銅鈴,在青灰色的屋檐下炸開又墜落。南鑼鼓巷口那棵老槐樹掛着未化的雪凇,枝杈間纏着幾串紅燈籠,風一吹,燈穗輕晃,映得雪地泛出暖橘色的光暈。何雨柱站在院門口,手裏捏着半截沒點完的香,煙氣嫋嫋升騰,混着竈房飄來的燉肉濃香、新蒸饅頭的麥甜味,還有孩子們呵出的白霧,在冷冽空氣裏織成一張溫厚的網。
他沒進屋,只靜靜看着——何棠華正踮腳往門楣上貼最後一幅對聯,手腕懸停半秒,才穩穩按實。墨跡未乾,“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十二個字在陽光下泛着沉靜光澤。她退後兩步,歪頭端詳,忽而一笑,鬢邊一縷碎髮被風掀起來,掠過耳際。那笑容乾淨得像剛掃過的青磚地,不帶一絲塵埃。
“爸,您站這兒當門神呢?”她轉過身,圍裙兜裏還揣着幾粒凍梨,指尖沾着墨,卻襯得指甲蓋粉潤如初春杏花。
何雨柱把香插進門前銅爐,伸手替她拂開那縷頭髮:“門神可不敢接這活兒,得等你寫完‘福’字倒貼,纔算真正上崗。”
何棠華咯咯笑起來,從圍裙兜裏掏出顆凍梨塞進他手裏:“喏,孝敬門神的供果。”
梨子冰涼沁手,表皮結着薄霜,咬一口,脆響清冽,酸甜汁水瞬間在舌尖迸開,激得人眼尾微微發顫。何雨柱眯起眼,喉結動了動:“比八三年廠裏發的蘋果還夠勁兒。”
“那當然!”她揚起下巴,“我挑的,專挑樹尖兒上最後剩的,糖分都熬進骨頭縫裏了。”
話音未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撞開。伊知伊裹着藕荷色小棉襖衝進來,懷裏緊緊摟着一隻絨布兔子,耳朵被雪水洇溼了一小片。她徑直奔到何雨柱腿邊,仰起小臉,睫毛上還掛着細小冰晶:“爺爺!馬!白馬!楊導演說……說它明天就回來!”
何雨柱蹲下身,用凍梨涼了涼她發燙的額頭:“楊導演沒說錯,它今兒下午就到。不過——”他頓了頓,指腹蹭過她鼻尖一點雪沫,“它現在是西遊記裏的白龍馬,得先去趟北影廠,給孫悟空牽繮繩,給唐僧馱經書,等它卸了妝、洗了蹄子,才能回咱家後院啃草。”
伊知伊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小手攥得更緊了,絨布兔子眼睛都被捏得微微變形。
這時,秦淮如端着個青花瓷碗從廚房出來,熱氣氤氳中露出半張臉:“又哄孩子?棠棠,快過來盛餃子餡兒,韭菜雞蛋的,你爸剁的,筋道。”
何棠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忽又停下,回頭望向院角那株臘梅。枝幹虯曲,金蕊凝霜,暗香浮動如絲如縷。“媽,”她聲音輕下來,“天仙媽還在後院喂兔子?”
秦淮如舀餡兒的手微滯,抬眼朝後院方向望去。隔着垂花門,隱約可見一抹淡青色身影蹲在兔籠前,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頸側。她正將切碎的白菜葉一把把撒進籠中,動作輕緩,連指尖的弧度都透着溫柔。
“嗯,”秦淮如低頭繼續攪餡兒,竹勺刮過瓷碗底,發出細碎聲響,“她說兔子不喫凍硬的草,得現剁。”
何棠華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接過碗,轉身時,目光在臘梅枝頭停留片刻——那朵最盛的花蕊裏,正臥着一粒未化的雪珠,剔透得如同凝固的淚。
餃子餡兒調好,面也和好了。秦淮如擀皮,何棠華包,伊知伊坐在小板凳上,學着大人模樣,用小手笨拙地捏合餃子邊。麪皮沾在她鼻尖上,像一顆白芝麻。何雨柱則守在竈臺邊,鐵鍋燒得通紅,油花在鍋底噼啪跳動,他手腕一抖,整勺肉餡滑入熱油,瞬間騰起一股濃烈焦香。那是花椒、八角、桂皮與肥瘦相宜的豬肉在高溫裏達成的密約,香氣霸道地鑽進每一道磚縫、每一扇窗欞,甚至攀上鄰居家晾衣繩上凍得僵硬的臘腸。
賈張氏拄着柺棍踱到院中,深深吸了口氣,皺紋裏都漾開笑意:“淮如啊,你家這香味兒,比廟裏燒的高香還勾魂!”
“媽,您快屋裏坐,外頭冷。”秦淮如擦着手迎上去。
“不冷不冷!”賈張氏擺擺手,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聞着這味兒,我這老寒腿都不抽筋了。昨兒個還夢見你爸在竈王爺跟前磕頭,說他閨女手藝得了竈君真傳哩!”
秦淮如笑着扶她進屋,何雨柱在竈臺後聽見,嘴角微微翹起。他清楚得很——這香味兒哪是竈王爺賞的?是空間裏那罐三十年陳釀豆豉醬在油鍋裏化開的魂,是凍梨汁拌進肉餡提鮮的巧思,更是秦淮如這些年浸在煙火裏,把日子熬成蜜的耐心。
暮色漸染,燈籠次第亮起。四合院裏人聲喧鬧起來。閆埠貴一家坐定,劉海中兄弟倆端來自家釀的米酒,李雨婷拎着兩斤糖炒慄子,孟蘭鶯則捧着一匣子手作的絨花,紅的石榴、粉的海棠、金的桂花,花瓣薄如蟬翼,在燈下流轉微光。
“給棠棠妹妹的新年禮。”孟蘭鶯把匣子放在何棠華手邊,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腕骨,“聽說你打算年後去北影廠看《西遊記》試鏡?”
何棠華正剝慄子,聞言抬眸,慄子殼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裏面燦黃油亮的果仁。“嗯,楊導說讓我試試女兒國國王的侍女——就站在王座旁邊,捧個玉圭那種。”
“侍女?”孟蘭鶯輕笑,將一朵絨制石榴花別在何棠華髮間,“我看你眉宇間有股子英氣,倒是更像那國王親點的女將軍。”
何棠華指尖一頓,慄子仁掉回盤中。她沒接話,只低頭將那朵石榴花輕輕按實。燭光跳躍,映得她瞳孔深處彷彿燃起一小簇幽火。
此時,院門又被推開。許大茂一身簇新藏藍呢子大衣,領口翻出雪白羊絨,手裏提着兩隻肥碩油亮的燒雞,身後跟着個穿棗紅棉襖的青年——正是他爲孟蘭鶯相中的未婚夫。青年拘謹地搓着手,目光掃過滿院燈火、豐盛菜餚,又悄悄落在孟蘭鶯腕上那隻翠色慾滴的玉鐲上,喉結上下滾動。
“哎喲,大茂來啦!”賈張氏率先招呼,“快快,上座!這燒雞油汪汪的,聞着就解饞!”
許大茂笑着把燒雞遞給秦淮如,目光卻越過衆人肩膀,直直落在後院垂花門處。天仙媽正提着空食盆走出來,髮梢沾着幾點雪屑,見他望來,略一點頭,便低頭進了東廂房。許大茂臉上的笑紋深了些,卻沒挪開視線,直到那扇雕花木門輕輕合攏。
何雨柱端着一碗剛出鍋的餃子走過來,路過許大茂身邊時腳步微頓,遞過一雙筷子:“嚐嚐,今兒個的餡兒,加了凍梨汁。”
許大茂接過筷子,夾起一個餃子送入口中。齒尖破開薄韌麪皮,酸甜鮮香的汁水猝不及防湧出,燙得他舌尖一縮,卻硬是嚥了下去。他抬眼,正撞上何雨柱的目光——平靜,深邃,像兩口古井,倒映着滿院燈火,卻照不見底下波瀾。
“好!”許大茂用力點頭,聲音洪亮,“絕了!這味兒……絕了!”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越哨音,短促三聲,如鶴唳九霄。衆人皆是一怔。何雨柱卻已放下碗筷,快步走向院門。
門外雪地上,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昂首而立,鬃毛被寒風拂得獵獵飛揚,脊背線條如刀鋒削就。馬背上,楊導裹着件舊軍大衣,臉上凍得發紅,卻咧着嘴笑:“老何!你的白龍馬,我給你‘劫’回來啦!”
白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團團白霧,前蹄踏雪,竟主動湊近何雨柱伸來的手掌,溫熱鼻尖在他掌心輕輕蹭了蹭。
何雨柱撫過它頸側光滑皮毛,低聲道:“辛苦了,小白。”
就在這時,東廂房門“吱呀”輕啓。天仙媽抱着一牀嶄新的靛藍印花棉被走出來,被面是秦淮如親手繡的並蒂蓮,針腳細密,蓮瓣舒展。她走到馬旁,將棉被輕輕搭在白馬背上,又從袖中取出個小布袋,解開繫繩——裏面是曬乾的苜蓿草,清香撲鼻。
白馬低下頭,溫順地嚼食起來。天仙媽抬手,用袖口仔細擦去它額間一點泥漬。動作輕柔得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滿院寂靜。只有炭火在廊下鐵盆裏噼啪爆裂,濺起幾點星火。
何雨柱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穿越前刷短視頻時看到的彈幕:“天仙媽媽年輕時真的美得不講道理啊”“這氣質,根本不是80年代能養出來的”“她跳舞時像會發光的琉璃……”
那時他嗤之以鼻,覺得不過是濾鏡堆砌的幻象。
此刻,炭火餘燼映在天仙媽眼底,那光芒卻是真實的、溫熱的、帶着人間煙火氣的——比所有濾鏡都鋒利,比所有彈幕都誠實。
她抬眸,與他視線相接。沒有羞怯,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坦蕩的澄澈,像冬夜初雪落進深潭,無聲無息,卻讓整個四合院的喧囂都退成了模糊背景音。
秦淮如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手裏端着一杯熱騰騰的姜棗茶。她望着這一幕,脣角彎起極淡的弧度,將茶杯輕輕放在廊柱旁,轉身回了廚房。竈膛裏柴火正旺,映得她側臉輪廓柔和而堅定。
餃子上桌了。十二個,整整一圈,寓意圓滿。何雨柱親手給每個人碗裏夾了一個,最後輪到天仙媽時,他筷子稍頓,多夾了一個放進她碗中:“多喫點,夜裏冷。”
天仙媽低頭看着碗裏兩隻飽滿餃子,熱氣氤氳了視線。她沒說話,只用筷子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隻餃子的褶皺——那細密勻稱的十八道花邊,是何雨柱手把手教何棠華包的,如今,竟也成了她碗中無聲的印記。
窗外,除夕的月亮悄然升至中天,清輝遍灑,將四合院的飛檐鬥拱、青磚灰瓦,連同雪地上那匹披着棉被的白馬,都鍍上一層流動的銀邊。遠處零星爆竹聲隱隱傳來,像大地在呼吸。
何雨柱坐回主位,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動,映出他眼中沉靜的光:“過年了。祝咱們——”
他環視滿堂燈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歲歲平安,步步生蓮。”
酒杯相碰,清脆一聲響。伊知伊舉着自己捏的小面兔子,奶聲奶氣接道:“還有……馬兒不踢人!”
滿堂鬨笑。笑聲撞上屋檐,驚起檐角一串冰凌,“叮咚”墜地,碎成無數晶瑩。
而東廂房內,天仙媽放下碗筷,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碗沿一道細微的釉裂。那裂痕蜿蜒如絲,卻未損器物分毫,反倒在燭光下,折射出七彩微芒。
她忽然想起今早梳頭時,銅鏡裏映出的自己——鬢角一根新生的銀絲,在晨光裏亮得刺眼。可當她抬手想拔,指尖卻停在半空。
算了。她對自己說。
有些東西,本就該在時光裏慢慢生長,如同這青磚縫裏鑽出的嫩芽,如同這碗底悄然綻開的細紋,如同這四合院裏,所有正在發生、即將發生、註定發生,卻永遠無法被劇本框死的——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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